六、刀为凌波

　　夕阳还在，山崖还在，小屋还在。
　　主人却未归。
　　村姑就在小屋旁手捧一叠整洁的白衣，眼泪已挂满面颊。
　　风中飘走后，她每日都来到这儿等他回来，手里的衣裳就是为他他特意缝制的。

　　然而风中飘始终未回来，她知道风中飘或许永远都不再回来。
　　正当她哭得伤心，正垂首用衣袖擦脸上泪水，她的眼光就看见了那个令她牵肠
挂肚的人。
　　风中飘就从夕阳下走来，那件很旧很黄的白衣，那柄黑色的大刀，那高卷起的
衣袖，那只握刀很有力的手，那头乱发，那神闲气定的大步子。
　　这一夜，风中飘就住在那简陋却温暖的小屋里，柔软而舒适的干草上。
　　这一夜，村姑也未回去，居然也住在这小屋内，那柔软而舒适的干草上。
　　这一夜，他们谁也没说话，但据说这一夜并不宁静，据说那草总是响，是不是
有条蛇在里面？据说村姑总是呻吟，是不是被蛇咬伤了？据说风中飘总是在喘息，
是不是在捉蛇？
　　……
　　第二天村姑醒的时候，风中飘已经走了，留下的惟有那叠白衣。
　　她又哭了，她知风中飘这一去再不复返。
　　但突然她发现这叠白衣是风中飘换下的旧衣服时，她将其抱在怀中，含着泪笑
了。这笑容有一点凄凉，以及有一点别人无法理喻的东西。

　　八月初一。江南四十堂新首领金枪小霸王醉于青楼，刀光一闪，身首异处，死
于软榻之上，温柔乡里。有人见一人持双刀，绝尘而去，状如凌波仙子。
　　八月初二。狼氏府弟，家丁二百三十九人，除却丫环老人三十九人处，其余二
百人暴毙，是被人割下首级……有人见一人持双刀，绝尘而去，状如凌波仙子。
　　八月初三。冥山后山，僧人百余，一夜之间无声无息横尸于野，被人一刀割下
首级。有人见一人持双刀，绝尘而去，状如凌波仙子。
　　八月初四。晨，鬼王庙内匆匆走出一位老僧，独自小心地来到一所丰都城内的
票房，这是“老财神”在丰都城所开最大的票房。
　　“兑银票，折成珠宝”。
　　接待他的是一位双目精光四射的老掌柜，那狡黠的笑容，分明是告诉老僧这是
位精明的掌柜。
　　老掌柜接过老僧的银票，漫不经心地一看一抹，白了老僧一眼：“等着。”便
欲转身而去。
　　“等一等！”老僧大叫，“银票拿过来，钱货当手清！”
　　老掌柜又白了老僧一眼，不知嘀咕了句什么，依言递过银票。
　　老掌柜不久便捧出一只大木盒，一边走一边喘气，不住“老了，老了，搬不动
了。”地说。
　　老僧面露喜色，未及木盒放稳，便迫不及待打开了盒子，他的喜色一下子便成
了惊诧。
　　因为这么大的盒子，里面装的居然是只有一颗花生米大小的珍珠！
　　“就换这么一点？”老僧眼睛已欲瞪破。
　　“一百两银票换这颗夜明珠，外带一个锦盒，已经很不错了。”掌柜道。
　　“一百两，瞎眼的老东西，我的银票是一百万哪！”老僧递上银票，瞪圆眼睛，
“你瞧！”他叫掌柜瞧的时候，自己也看了看银票。然后他的眼睛就瞪得更大更圆。

　　因为那张银票上本来很帅气的“万”字，不知怎么不见了踪影。
　　“不知谁是瞎眼的老东西！不换算了！”老掌柜关上盒子抱起离去。
　　老僧忽然想起了老掌柜刚才拿着银票轻轻一抹的动作。这里面必有古怪。
　　老僧出手，扣住老掌柜的脖子，快似飞箭。
　　他明明已抓到的时候，老掌柜突然滑倒。
　　他抓在手中的，是一张人皮面具头套。
　　从地上爬起来，已是一位皱纹满面的老妪。
　　那竟是一掷百万要苏小灵死的老妪。
　　老僧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是你，为何捉弄老夫？”
　　“我岂敢捉弄你，我要你杀的人呢？”老妪冷笑。
　　老僧：“他难道未死吗？丰都城早已没有他的消息，他已死在玫瑰峰下。”
　　“那么我呢？！”老妪突又用手往脸上使尽搓了几下，一层粉芥脱落下来。
　　这下，老僧面上的表情已惊讶得比见了活鬼还厉害。
　　粉芥之下那张脸，有着不可捉摸的微笑，居然竟是苏小灵。
　　老僧大叫，突然抛下银票，发疯般奔去。
　　穷寇莫追，苏小灵负着双臂悠然地站着，看着老僧远去的方向。
　　远远的，晴朗的天空下，突然就出现了一片连续的光芒。
　　这光芒的来源，是刀。一个人只有在运力极快时才会有这样的光芒。
　　老僧的身形似在刀光中闪避，但不到半盏茶功夫，光芒已不见。
　　因为老僧人头落地，魂归西方了。

　　苏小灵微笑着看着一人从远处走来，双刀乱七八糟插在裤腰上，一件白衣上酒
渍累累，一根狗尾草咬在嘴里不住晃动。
　　人更消瘦，但一双眼睛却更明亮更清澈。
　　苏小灵：“谁会相信今日杀尽地狱恶鬼的双刀侠客居然会是昔日地狱门下一微
不足道的小生──燕小洒。
　　这人就是燕小洒，他已永不再是昔日落魄街头沦为地狱门下之小丑的燕小洒。

　　罂粟虽然使他消瘦，但却更使他坚强而自信。
　　“我真的杀了他，他的武功，一向与狼追命相差无几。”
　　“你是不是后悔当初为什么就不试试你的双刀？”
　　燕小洒抬头，注视苏小灵，缓缓道：“不会，如果没有你和风大哥，我早已不
在这个人世，功夫好也没用，一个人的成功最关键之处，就是要有信心！”
　　风中飘与苏小灵给燕小洒带来的，不是什么绝世的功夫，而是信心！正义必将
战胜邪恶的信心！
　　当年风中飘独战毒娘子，苏小灵剑挑武当四木冷若霜游剑龙呤池，王灵醉戏龙
志飞之时，就是有着这样的信心，所以他们胜了。
　　而燕小洒也有了同样的信心。
　　苏小灵笑道　：“想不到还有人喻你为凌波浪子，看你活脱脱一个无赖相！”

　　“因为他们只见我的刀，不见我的人，刚才我已算过，杀老僧我用了三十七刀，
其实他太过慌张，这三十七刀中我至少有三处破绽。”燕小洒面上一丝忧虑一闪而
过，因为他知道面对的将是更强大的敌人。
　　他拍拍腰间的双刀，继续道：“先辈们之所以不肯让我以这双刀为武器，因为
这刀的名字就是凌波浪子，我还不算一个浪子！”“刀为凌波，人为浪子，二者配
合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苏小灵叹息一声，目视远方：“小风一定已经筹备好了一切。”一切的意思，
有时候就是了无牵挂。
　　风中飘是否真能了无牵挂呢？

　　八月初四，鬼王庙老僧，死于去冥山之路，人头落地，有人见刀光夺目，一人
绝尘而去，状如凌波仙子。

　　“小刀本是无情物，玫瑰本是无情花，何必多情？
　　钱财本是身外物，宝藏本是场虚空，何必多心？”
　　　　　　　　　　　　　　　　　　　　　　──苏小灵拜上。
　　当冥山夫人终于找到玫瑰峰上那支刻在石壁上的玫瑰并找到玫瑰下的山洞时，
除了找到几只空了的大箱子，就是苏小灵留下的这张纸条。
　　洞中很容易进去，箱子很容易打开，根本用不着小刀无情。
　　小刀无情真正的秘密，就是知道世上有这么蠢的人。
　　箱子一共七口，每箱都刻有文字，诸如：“宝珠一千六百三十二颗济山东旱灾
百姓。”“玛瑙四百七十五件，济广东水灾百姓”……
　　有一口箱子是这样写的：“苏小灵代乐时空济江南苦难，慈善堂计夜明珠两千
一百五十颗整。”
　　如此看来，苏小灵早到过此地了！
　　在冥山夫人算计苏小灵的时候，他早已设好圈套等着冥山夫人往里钻！
　　在等到狼追命传来的消息说，冥山后院狼氏府弟人马及沈独醒老僧死诧时，冥
山夫人简直要气炸了肺！
　　初时是位温文雅尔的贵妇人，此时莫过于一只发疯的母老虎。
　　但总算还听到一点好消息，那就是风中飘中了圈套，中了断肠玉液之毒。断肠
玉液天下无解药，除非倒行经脉。
　　但倒行经脉乃武林之大忌，易走火入魔，纵不如此，倒行经脉一次，功力便减
弱一层。
　　所以，要么风中飘已是死人！要么将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况且，苏小灵也受了她罗刹三绝腿！
　　于是冥山夫人平静下来，用她很美而略带忧伤的声音说：“先夫，想不到你这
么狠心……，狼追命，去告诉九公子，说山里的玫瑰花已经快开了，散布天下诸雄，
说乐时空这老贼留下的宝藏已被苏小灵独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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