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玉殒刀断
剃刀当然是剃头发用的,剃刀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被剃发的人。
江南第一大侠之女狼小柔削发为尼,在鬼王庙修行的消息虽未外传但还是不胫
而走。
鬼王庙的生意就这样好起来了。许多人只不过想来见一见狼小柔曾经的美丽在
削发为尼后变得如何。其中不乏有许多自命美貌的女子,跑到鬼王庙来扭几下腰肢,
以示自己,不逊于他人。
偌大的泥塑鬼像还在,在那些女人扭动腰肢之时,如果这泥塑有了什么形体上
不可思议的变化,这些女人一定会丝毫不觉。
燕小洒终于还是来了,还是那一套白衫,酒痕加上血渍,破衣中裸露出伤痕累
累。
这昔日的美人,却似未见,依旧盘坐弄念珠。
燕小洒靠近,目光中尽是怜悯,他忍不住叹息。
狼小柔头未抬,却轻轻道出一句:“叹息者谁?”
“一个人,一双刀。”
“什么人,什么刀?”
“刀为凌波,人为浪子。”
“人会叹息,刀怎会叹息?”
“会的,它叹息美人已迟暮,英雄已末路。”
狼小柔双目泪水已滴落蒲团:“美人何以迟暮,英雄为何末路?”
“因为卿本佳人,我本善良,可惜都走上了绝路!”
话声中他就拔刀,人静如山,刀动如劲豹。
对象却不是狼小柔,是狼小柔左旁的泥塑。
“嗤”双刀捅入泥塑的小腹,直没刀柄,快得令人无以逃避。
其实也不用逃避。
因为泥塑本来就是泥塑。
燕小洒双刀捅入才觉不对,可是已经晚了。
一人从泥塑底座下破壳而出,身如飞芒,疾出数指点了他周身多处穴道,是辛
浪。
燕小洒身形不能再变,撞上了泥塑,“哗”然跌下。
冥山夫人走出拍掌叫好,她慢慢走到燕小洒跟前,“啧啧啧”地摇头微笑,突
然又出手,疾点燕小洒几处大穴。
辛浪色变:“你?!……”
冥山夫人笑道:“九公子不希望再有任何差错,何况,现在我就带你去见他。”
她又拍了拍手掌。
冥山恶鬼应声而现,恶狠狠盯住辛浪:“快去快回,不准你碰夫人一根手指!”
辛浪摸了摸鼻子,笑道:“不会的,我不会碰她的手指。”
冥山夫人却一把拉住辛浪的手冷笑道:“碰又怎 样?辛公子,咱们走!”扭
头拉着辛浪走出了鬼王庙。
冥山恶鬼脸涨得通红,却未出一字。
就这样看着他们二人手拉着手走出去。
他呆立了半晌,呼吸越来越浓重,突然就盯住躺在地上的燕小洒:“你心里一
定在笑我!你笑我!你不说话就是承认,我要杀你!”
他一步步逼近燕小洒,眼红得可怕。
狼小柔冲上前抱住燕小洒:“你不能杀他,九公子没要他死!”
“滚!臭婊子有了他的种吃里爬外,滚!”
“你敢违抗九公子的命令!”
“违抗又怎样,就说你这婊子放他走,我一块儿杀了!”
他手已抬,运气已至指。
狼小柔面色凄惨:“好,我走!”手似松开,却疾出手解燕小洒穴道。
冥山恶鬼发指,指气破空而出。
一击而中狼小柔劲上大动脉。
于是燕小洒就又看见了血。
喷泉一样的血,就溅在他眼睛里,他的眼睛就变得血红,流出的泪也是血红的。
血花,好美丽的血花,美丽却又为何要有死亡?
狼小柔倒在燕小洒身上,气管里发出“嘶”一样的微声,仿佛想要说点什么,
又什么都未能说出,就此闭上了眼睛。
燕小洒瞪着倒在他身上的狼小柔,额头每一根青筋都绽起,却也一句话都说不
出。
冥山恶鬼第二指又发出,指气直逼燕小洒。
不能动弹的燕小洒看来只有等死。
可是本已动弹不得的他却于这生死一线的时刻弹簧般地弹起,避开了指气,凌
空左手一刀砍下,砍在冥山恶鬼的左胸口。
纵然他这一刀突然了一些,以冥山恶鬼与他的距离,以冥山恶鬼高水平应变的
能力,还不至于被燕小洒这一刀击中。
他没有动,是因为他不怕,他不在乎。
“吱”一声响,燕小洒这一刀砍在他左胸居然如在拉锯!仅仅割破冥山恶鬼的
外衣,在他黝黑的胸膛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燕小洒未能及时撤身,冥山恶鬼就一拳打出,打在燕小洒的左肩。
就是这样的拳头,打断了风中飘好几根肋骨。
这一拳至少可以把燕小洒打飞出去,半天爬不起来。
燕小洒肩骨差一点就碎了,但他并没有飞出去,也没有爬不起来。
燕小洒现在就像一只陀螺般旋转起来,飞速的旋转中右手又飞速地一刀砍下,
同样的方位,而且融合了冥山恶鬼这一拳之力。
同样是“吱”的一声,只不过这一次冥山恶鬼胸口那一刀痕处似乎已渗出一点
血红,他自己的黑脸也有点发白。
冥山恶鬼一气指猝发,一指连一指,指气罩向燕小洒。
燕小洒闪身,刀挡,刀上铮铮声不绝,身形已被指气的力道推开。
二人距离在扩大,燕小洒深知若不能近搏,在冥山恶鬼指气笼罩下,他定不会
支持太久。
燕小洒左手突然掷刀向冥山恶鬼,冥山恶鬼闪。
燕小洒右手此时却挥刀疾砍左手刀之刀柄,刀变了方向,快了速度,白光一闪,
那柄刀不偏不倚正砍中上次的刀痕处,皮开,肉绽,鲜血溅,刀落下。
同时燕小洒右肩头,左上臂亦被指气所伤,鲜血汩汩而出。血在不停地流,人
也在不停地动。
两个人都红了脸,面对面相冲。
靠近,出刀,出手。
燕小洒一刀砍下,冥山恶鬼居然就用他自己的双手生生抓住了刀锋。
停住,相峙。冥山恶鬼狞笑,他知道只要把刀夺下,燕小洒对他来说就如一只
没以爪子的猫。
燕小洒虎口已出血,额头汗珠滚滚而下。
刀握在冥山恶鬼卑鄙“吱吱”地响,燕小洒手中的刀柄突然就变得火烫火烫,
烫得他自己的手都起了青烟。
冥山恶鬼就愈加得意了,可惜的是他还是忽略了一点,这一点就是一把刀,一
把杀他自己的刀。
落地地上的那把刀,此刻恰好被燕小洒踩在左脚下!
他左脚却将刀柄一勾,斜踢,冥山恶鬼还在狞笑的时候,力已化白虹,没入冥
山恶鬼左胸刀口处,刀长三尺多,一颗再大的心脏也会同样削为两半。
冥山恶鬼死猪一样嚎叫,死猪一样倒下,刀在他手中居然卷了口。
燕小洒靠近狼小柔,跪倒,没有再流一滴泪,没有说一句话。
不流泪的悲伤,不出声的痛苦往往给人莫大的伤害。
燕小洒站起,拔下冥山恶鬼身上的刀,双刀在手,插于腰间,仰天而啸。
一匹白马如浴春风来,迅如飞箭,轻如柳絮,立止于门前,神俊脱俗,正是多
情。
燕小洒飞身上马,轻抚马颈:“多情多情,快带我去见你的主人。”
白马多情头迎风轻摆,仿佛嗅着风中的气息,略迟疑,抬腿绝尘而去。
辛浪毫不犹豫就跟着冥山夫人跳了下去。
这是口井。
井里面居然堆满了香气盈人的鲜花。
他刚一跳下,冥山夫人就整个人粘住了他。
粘得辛浪几乎不能呼吸。
“别动!闭上眼睛!”冥山夫人道。
辛浪于是就闭上了眼睛,一个人闭上眼睛是最容易想入非非的了。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想的时候,他整个人突然就被抛出,深深落下。
空中急转,定位,提气,落下。
然后他就看见了十八扇门,十八扇一模一样毫无差异的门。
门在他的四周,没有任何其它的出路。
十八扇门通向何处?是不是各向十八层的地狱。
生路应该在他头顶,他不是鸟。
而且上面突然有水哗然泻下。
辛浪笑了笑,他选择了一扇离他最近的门,推门而入。
很长很暗的通道,他走得并不远,走得也不快。
他居然找个地方坐了下来,水很快就涌入,很快就淹没了他。
在水中,他突然脱下了外套,露出一身如水流般银白的衣服,贴耳于壁上,听
了听,突然就于水中轻飘飘滑出,速度快得就是在陆地上也令人惊讶。
他不是鸟,但好像他是一条鱼,一条会隐身的飞鱼。
他很快从这扇门里走出来,窜入了一扇门。
水的压力越来越重,他知道即使是一条鱼也不能在很深的海水中畅游。
游得飞快,而后他就在通道的一个拐角处看见了亮光。
果然是条出路,辛浪一跃而上。
于是他就呼吸到了空气,发现自己竟处在一个地下室的大水池中,更令他惊讶
的甚至超乎惊讶的是,他发现除了他这条小鱼外还有几条大鱼。
几条大鱼,鳄鱼。
鳄鱼是喜欢吃小鱼的,虽然这条小鱼有点瘦。
鳄鱼很快就围住了辛浪,辛浪好像已经被吓傻了,吓得好像连躲避都已忘了。
一只鳄鱼已仰起了脖子,张开血盆大口,眼看辛浪的脖子就要“咔嚓”一下被
咬断。
但这时的辛浪却伸出手,他居然将自己的胳膊伸进了这条鳄鱼的嘴。
那么断得就应该是他的胳膊了!
但他的胳膊并没未“咔嚓”而断,那只鳄鱼嘴张得老大却不能合拢,仿佛被点
了穴。
然后辛浪就把鳄鱼一把拉过,抱住它粗大的尾巴,偌大一条鳄鱼竟被他轻而易
举拎起来,大铁锥般舞动,“乒乒乓乓”一阵乱敲,其他的鳄鱼就被他这随便几下
乱甩便撞得鲜血横飞头破而亡或昏迷不醒。
水池边有人铃声般娇笑起来:“想不到辛公子捉鱼的本事也这般好!”不用说,
是冥山夫人。
辛浪慢慢游到池边,慢慢爬上岸,冷冷道:“这就是我意想不到的收获?”
冥山夫人依旧笑着,习惯地拍了拍手掌。
于是立刻有人抢来一口箱子,在那人打开箱子之时,所有地下室的壁火就一下
子全灭了。
辛浪就看见了箱子的光,许许多多夜明珠发出的光。
传说鬼城内有一只井,传说这口井就是通向那十八层地狱。
从来没有人见过这口井,但从来也没有人否认过这口井的存在。
燕小洒也不能,因为他现在已经看见了这口井。
井深不见底,多情马已带燕小洒来到井旁。
燕小洒操双刀,于井旁回首视白马,黯然道:“多情,你的主人会回来的。”
他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他没有把握,他深知地狱的可怕,但他觉得他必须去!
男子汉做事快意恩仇,纵然壮士一去不复返!
井下没有香气四溢的鲜花。
死水,碧绿的死水,几只死老鼠漂浮其上,恶臭扑鼻。
他就要跌入那死水中。
燕小洒面朝下出刀,横刀身于水面轻拍,身体已借力软软弹起。
弹起时却发现已无退路,井口已弹出一块铁板封住井口,挡住光线,四下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
他又下坠,提刀,斜插井壁,止住下坠之势。
井壁中却有块壁砖无声翻转开,一般比牛芒还细的暗器无声地射向燕小洒。
而且,那块铁板亦同时轰然作响,砸下。
燕小洒看不见,然而他却有狼一样的直觉,他嗅到了死亡的危机。
他再次拔刀而向上窜起,避开了暗器却撞向那重愈千斤的铁板。
就在将要撞上的一刹那,他却又出刀砍铁板,激起一串火星,就是这一窜火星,
使他看见了暗器的来路。──有暗器之处必有空间上的空隙,就必定有出路!
他整个人就抢在铁板撞上他之前缩成一团撞向发暗器处的井壁。
他没有判断错,他确实撞开了一条通路。
至少这条通路可以让他躲开那可以令他成为臭肉饼的铁板。
但这好像也不是条生路,他撞开了墙之后自己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直直坠下去。
坠入一个同样漆黑的世界。
跌得很重,着地时他的脚骨被扭伤,他跌倒在地,几乎动都不能动。
他的双刀还在手,痛楚未能使他哼上一哼,手松一松。
接着他就看见了许许多多绿色的不灯笼。
这灯笼居然还会动,会眨。
于是他明白这不是灯笼,是眼睛──许许多多狼的眼睛。
夜明珠的光芒照得辛浪的眼睛发白。
他的手竟在颤抖。
刚才在水中的惊险未能使他急躁,他每一刻都沉着冷静,他难道就为这笔财富
而颤抖?
然而他表情没有喜悦之色,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
冥山夫人略带讥笑的声音:“是不是奇怪这些夜明珠本来是你亲手捐于灾民慈
善堂之间,何以会回来,会在这儿出现,嗯?苏- 小-灵,苏公子!”
辛浪叹息声沉重:“你还是认出了我,我还是输了!”
冥山夫人:“你一出现苏小灵便没了踪影,那日狼府你片刻的失踪无疑证明机
关是你破坏,可惜你偏不放心,偏偏在棺木及地板上刻下两柄小剑,偏偏以为只有
燕小洒一个人看见,苏公子,你太小心了!”
苏小灵黯然道:“那些灾民……”苏小灵注视着那些夜明珠,没有再说下去。
这箱夜明珠中每一颗都代表着一条人命,甚至更多──地狱做事一向狠毒而干
净!
他很少激动,但此刻眼泪几乎就要从眼眶中滑出,那是痛恨的泪!
他的身体突然就飞起,出拳飞击黑暗中的冥山夫人。
可他的拳头并未能够击中冥山夫人,因为有块软似海绵的物体挡住了他整个身
躯,他整个人全陷入这海绵般物体中。
然后苏小灵就小鸡般被人拎起,球一样抛出,又小鸡般再次被抓起,再抛出,
再拎起。
就在他再一次被拎起之时,他迅速出手,以一个别人不能想象的角度扭曲了自
己的手臂,手指扣住拎他的手臂。
那个本来想扔他出去的人就莫名其妙反被苏小灵抛了出去。
夜明珠的光辉中依稀可见,那是个庞然大物。
“轰 ”一声响,想必是对方有人和这庞然大物般的人相撞在一起,听声间却
好似山崩地裂。
灯亮了,却见是三个满身堆满肥肉身高马大的怪人,两个已拥成一团,瘫在地
上,另一个则眼冒绿光,肥肉乱颤地扑向苏小灵。
苏小灵腰一扭,轻巧地一转,就已到了肥怪身后,一拳击在他的腰部。
与其说打在腰部,不如说是打在屁股上,因为这人实在太高大,太肥胖。
这一拳就如打入了棉花堆,半点声音也没有。
肥怪突然就于此刻一屁股往下坐。
苏小灵及时后翻,躲开,双是“轰”然巨响,尘土飞扬,壁灯亦震得摇晃,幸
好他有这灵巧的腰肢,否则恐怕已成了块瘦肉排骨。
肥怪站起,继续扑向苏小灵,苏小灵却只能一味跟他游斗,而且那肥怪虽一生
肥肉一招一式虽笨拙,却简单有效。
苏小灵绕着他转了几圈,突然就窜向空中,指取肥怪双目,肥怪伸手欲捉住苏
小灵的身躯,苏小灵的身体却又奇妙地一扭,兔子般又窜到肥怪抬起手的腋下,轻
轻一挠。
果然,肥怪忍不住痒痒咧嘴一笑,苏小灵趁机手微扬,一支平时供联系白马多
情的烟花爆竹就不偏不倚弹入肥怪口中,爆开。
但见肥怪口中火光一片,七窍生烟,血泪涕俱下,叽哩呱啦一阵乱吼,狂奔而
去,一路怪叫声不断。
苏小灵大笑:“地狱内的人物果然都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一个沉稳的男音却从他背后不远处响起:“剑狐苏小灵,苏公子,多日不见,
风采不减!”
苏小灵笑声立时止住,这声音如此熟悉,他却不敢相信。
他慢慢转身,他没有猜错。
风中飘,他看见了风中飘!
豪华的象牙座椅,真丝的披风,精工细作的刀鞘,嵌满了稀世的明珠。
他的人却憔悴,瘦削的脸,深陷的双眼。
短短数十日,一个人如此巨变要经历多少的折磨与苦痛?!
但,他的骨头是不会瘦的,他宽阔的额头骨的棱角还是那样不羁的硬朗,同样,
他眼睛里的寂寞也不会变的,反而更幽远,更沧桑。
他真的是风中飘!
冥山夫人立于左边,一个面具人悠然立于他右侧,手束于背后,简单的装饰,
平凡的佩剑,随便的姿势,却有着说不出的和谐,超凡脱俗的潇洒。
他的脸上却戴着个古怪的青铜面具,但一双眸子里的神采却充满了骄傲,一股
慑人的骄傲之气。
苏小灵的目光也被他吸引,他脱口而出:“九公子,一定是你,九公子!”
九公子:“你的朋友最近病了,走路都困难,只要你就此离开丰都城,你的朋
友就会安稳地活着,享尽别人梦想不到的荣华富贵!
“没有人能够再轻易从这儿出去,也没有人能够轻易再到这儿来!”
他的语声虽沙哑,但却有种出奇的自信。
“哗”然一声,砖末横飞,地下室的墙壁破开一个大洞,一人从洞中暗处一跛
一跛地走出,灯下他满身的伤痕,鲜血淋漓。
他双刀紧握在手,刀身血红一片,手上溅的血还未干,一滴滴洒下。
这人满身带血,满身血污,眼睛亦是血红,但是这血人却给人以力量,疯狂的
野性力量,不容抗拒。
“我如果还算个人,这个人我已经进来了!”他的声音同样自信,而且多了份
正义之气。
燕小洒,燕小洒他终于还是来了。
苏小灵望着他,一股热意涌向全身,他话都忘了说,他实在为这个少年浪子而
感动。
燕小洒望见了风中飘,先是一愣,继而咧嘴嘿嘿笑了:“是你呀,我就知道一
定就是你!”
风中飘没有说话,没有动,但眼神中的流露却使燕小洒倍感亲切。
冥山夫人脸色已经变了,九公子还是悠闲地站着,他淡淡道:“既然已经来了,
你就别想再出去,谁都别想!”这声音依旧骄傲而自信。
“你错了”,一个声音仿佛永远都是那样漫不经心却稳重异常而略带伤感。
一个本该说这话的人,风中飘。
他缓缓站起,他站起之时,股下的象牙椅,竟下子化为粉芥洒成了一堆。
他哪来这么深厚的内力?!为克制断肠玉液之毒他逆行经脉,功力应已全部丧
失!
九公子没有说话,从他眼神的变化可知他面具下面孔一定不会太好看。
“其实逆行经脉对我根本无害,因为我的功夫,内力就是从一开始倒行经脉而
修行,断肠玉液对我来说,无异于水。”
“你以为我丧失功力,不多加看守,所以我在这里做了许多你意想不到的事。”
九公子声音更沙哑:“什么事?”
风中飘:“比如说你身后墙上有块壁砖内有只拉环,本来只要轻轻一拉,整个
地穴就会全崩倒,谁都不能再出去。”他淡淡地说,淡淡的表情,却给人以淡淡的
哀伤感,他哀伤又为谁,难道为敌者的失败?
燕小洒满是喜悦:“难怪那些恶狼只只都被磨平了牙齿,咬人便在挠痒痒!”
九公子的身体已在微微颤抖。
风中飘转向冥山夫人,道:“夫人,麻烦你先带我两位朋友出去,听我朋友的
劝告,希望再见你,希望再见你时,你不再天天担惊受怕!”
苏小灵注视了风中飘许久,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关怀的责怪,微笑道:“好,小
风,我和小酒先走,在烂泥馆买他十坛子酒,等你来,不见不散!”
冥山夫人胆怯地望着九公子,九公子没有任何的表示。
她咬咬牙,突然对苏小灵与燕小洒道:“跟我来!”就大步走出。
九公子也未加阻拦。
他整个人仿佛都已麻木。
他们三人离去。
风中飘注视面具人的眼睛,面具人眼神如夜色浓。
夜色吞没了所有的一切,包括仁慈,包括爱心。
但是夜色永远吞没不了星星、月亮,吞没不了朝阳。
也同样吞没不了希望,正义和真爱。
“我们真的没有别的选择?”风中飘还是淡淡地说着,眼中的哀伤愈加浓厚。
“没有!”九公子的声音冰冷而绝对,“绝对没有!”
风中飘叹息,脱下了披风,轻抚刀上的明珠,淡淡道:“你出招吧。”
于是九公子拔剑。
不必再说一切精妙绝伦的招式,超乎想象的速度,赛似仙子轻功?R磺卸疾必再
说。
两个高手相争,无论谁先得手,必是致命一击,没有任何退路。
退了必带来自己的死亡。
风中飘一刀劈下,刀势似电闪,刀声如雷疾。
铜面人欲闪却未闪,风中飘就于此刻看见了铜面人秋水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
竟溢满了泪水。
那双泪眼似曾相识!
闪电般的刀,闪电般地于空中停住。
“呛”一声,刀身却断了。
这把刀之所以有这么快的速度,是因为这刀全部的重量几乎全聚于刀尖附近,
刀身至刀柄乃是中空,就像小孩用细绳系住小球,绳微动,球便能快速运行,只不
过细绳易断。风中飘的刀虽比细绳牢固的多,但这把刀不过是凡铁所铸,所经磨炼
已令其脆弱无比,所染鲜血已令其锈迹斑斑。
它承受不了速度瞬间如此之大的变化所带来的压力,所以它断了,断刀依惯性
飞出,钉入面具人的右胸膛,全陷入其中。
一剑穿肺亦是重伤,半片出入肺,神仙亦难救。
铜面人倒下,倒向风中飘怀中,风中飘竟伸手抱住他。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细微而轻灵,渗杂着不住的咳嗽:“你,面具,摘下。”
风中飘摘下。
面具人眼含泪水。
风中飘的眼泪也滚出。
滚烫,滚烫的泪水。
那熟悉的人儿,那熟悉的脸庞,那曾经一夜的温柔,那村姑一样纯朴的姑娘。
这人儿,如今就伤在他刀下,如今就倒在他怀中,温柔地躺着,温柔地死。
“我十三岁,后娘就卖我出去,我恨天下人!”村姑微笑,“除了你。”
“你的刀,并不仁慈,只要是武器,它就会杀人!”
她狂咳,她吐血,她面带笑容,她死去。
死在心爱人的怀中,这绝对不是一种痛苦。
痛苦的是活着的人。
你说风中飘是赢了,还是输了?!
其实他从一开始接触村姑就已输了。
赢的是死亡,输的是一颗心。
玉殒刀断,归程何处,长亭短亭,古道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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