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

    乔是个阴郁的孩子，她有一份于年龄不相称的忧郁和沉默，有时她的眼神叫人
绝望。她不爱说话，不愿于人交流，只喜欢躲在屋子里摆弄一个破旧的八音盒，那
是一个早已发不出声的音乐匣子，一道细长的裂痕勾起人们对往事的回忆。

    乔以前不是这个样子......那时的乔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喜欢穿一条白棉质的
连衣裙，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就像家门口那条小河一样清澈。春天，她总会和邻
家的小安和晓玲一起到原野采野菊花，然后乔把它们一朵一朵的插在头上。

    13岁的时候，班里的一个男生爱上了乔。他们会一起到河边散步，到原野里去
听春的声音。风把细细的花瓣吹散到他们的头发上，有时乔把它们拣起来轻轻的咀
嚼着它们。那是乔喜欢音乐，她爱肖邦的沉稳，爱贝多芬的激情，最喜欢施特劳斯
的《蓝色多瑙河》。她常会沉迷于那只优美的圆舞曲中。乔说，聆听它的感觉就像
是多瑙河清凉的河水流过我的心房。

    恋爱的感觉是甜美的，令人沉沦，但也许只有乔自己清楚，她喜欢的只是那春
天的美景，和野菊花甘甜的花瓣。

    父亲很快就发现了这段关系，他是个守旧的知识份子。在他心中，乔应变成一
个博才的，有涵养的大家闺秀。他仇视那个男孩，觉得他是拐走乔灵魂的魔鬼。他
觉得他有责任保护自己那个“不知世事”的女儿。

    那天是乔14岁的生日，小安和晓玲为乔买了一个漂亮的八音盒。乔好奇的打开
那个音乐匣子，里面有一个身着白棉布连衣裙的少女在湖面上舞蹈，而曲子是她深
爱的《蓝色多瑙河》。

    乔高兴极了，她绽开的笑脸见就像是儿时原野上的那朵野菊花。男孩送乔回家，
在乔的家门口他们互相道别，但这一切都被父亲看在了眼里。乔像一只幸福的蝴蝶
一样飞回了家，脸上写满了笑容。

    但是家里的气氛就像是刑堂，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在疯狂的燃烧着自己的生命，
闪烁的烛光下是父亲那张严肃的脸，乔有些不解。父亲走到乔的面前，随即就是一
记响亮的耳光。乔倒在了地上，手中的八音盒被丢了出去，在和墙的拥抱中粉身碎
骨。乔哭了，父亲出手后也后悔极了，毕竟面前的是14岁的小女儿乔，她一向是那
么优秀，那么可爱，那么......但是为了乔，为了自己女儿的未来，他是要这么做
的，就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仍会挥出这一记耳光。“以后给我和他保持距离！”
父亲狠狠的说，因为也许只有这种饱含杀气的声音才能止住他的泪水，而乔的泪水
已如雨下，她的心中充斥着不解和痛苦，她的眼神开始变得冷漠，她那如花瓣一般
的手和她的心一样冰冷，晶莹的泪水就像是家门口的那条小河的河水一样清澈。

    乔慢慢的站了起来，她对父亲的不讲道理和毫不信任感到绝望。她拣起八音盒
破损的零件，那个在水中漫舞的少女已经由于猛烈的撞击而跌落到了地上。乔回到
屋里，慢慢的锁上门，她找来自己能找到的所有工具，来修理这个音乐匣子，在这
个匣子里，凝聚了小安和晓玲的友情，和自己一切童年美好的记忆。一夜过去了，
乔勉强把八音盒装好，但是那个小女孩已经不能再在湖上漫舞了，她脚下的湖面也
出现了一条无法修复的裂痕，就像她和父亲心中的那道一样。

    很快乔就能和父亲说话了，但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儿时的光彩。她脱下白裙子，
以一天黑裙子替代。她说自己喜欢被黑暗包裹，因为这样比较自由，安全。乔常把
自己关在屋子里独自听《蓝色多瑙河》。她手里摆弄着那个漫舞的小女孩，想象着
她在湖中翩翩起舞，就像是14岁生日那天，小安和晓玲叫她打开匣子时看到的一样。
家里盛开的菊花因为没有了这个细心小女孩的呵护而不断凋零，冷漠的野草满满的
占据了这个后花园。

    而清澈的湖水就像时间一样从乔的身边流走，只留下了忧郁和孤独，邻居也发
现从前那个活泼的小女孩不见了。父亲已经后悔，因为他那天的一记耳光不仅打碎
了乔手中的音乐盒，也打碎了乔的梦想和欢乐。

    伤口，那儿时的伤口还在乔的心中隐隐作痛，就如同用刀割过的伤口，就算痊
愈也还是会留下难看的疤痕，这疤痕可能会一生陪伴着乔。乔曾用一夜的时间去修
理那个音乐匣子，但那条细长的裂缝却是难以修复的，而乔和父亲就好像是站在裂
缝的两边，他们谁也无法逾越那条鸿沟。乔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法再舞蹈的女孩，而
父亲也将一生在裂缝的那边注视乔孤独忧伤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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