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儿子

                            作者：张鸿福

    我带儿子，可不是茶余饭后象征性地带他散散步步逛逛商店。我是吃喝拉洒
负全面责任，类似官话讲的“同吃同住同劳动”，用俗话说就是“又当爹，又当
娘”。

    儿子早到了入园年龄，可是夫妻城乡分居，只好由母亲代养。老母亲年迈腿
脚不便，基本采用“关之院内，寸步不离”的管理办法。儿子见闻少，胆子小，
在家能上天，出门大气也不敢喘。据说二姐带他到村委会那儿玩，有急事走开一
会儿，把他托付给传达的老头，他竟然半个多小时站在那里尿了裤子也不敢动。

    俗话说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看着同龄的孩子大大方方天真可爱，我下定
决心要带儿子进城上幼儿园。一家人都反对，理由当然一大堆，孩子小，我脾气
孬，儿子跟着我还不是活受罪？可是我这人不碰南墙不回头，执意带走儿子。一
路上搜索枯肠，把幼儿园说得天花乱坠，诱骗儿子的入园热情。到了幼儿园门口，
我多此一举地让儿子再吃顿早饭，以稳定一下情绪。其实我比儿子更紧张，万一
他死活不去，我就是大学本科文凭又能拿他怎么样？可是没想到儿子很乖地随老
师到一个位子上坐下，我走，他并没有放声大哭，甚至连一点惜别的意思也没有，
仿佛我是一团无色无味无关紧张的空气。

    中午匆匆赶到幼儿园，孩子们正在吃饭。儿子端着碗，一边象征性地啃着小
勺，一面四处张望，局促不安。我刚喂了他两口，他说要尿尿。连忙抱他去厕所，
刚走两步已经尿起来，哗哗有声，气势磅礴。大概他也觉得大庭广众之下特别是
大家正在进餐时随地小便不该也不雅，一边尿一边哭。勉强吃罢，不厌其烦地教
他如何独立上厕所。最后他虽表示可以独立操作，但整个下午我都在惴惴不安。
一下班匆匆赶去，听老师说他果然自己能上厕所，心里才一块石头落地。

    我是最不愿做服务性事务性活儿的，特别是涮锅洗碗拖地板之类。可是，我
不是带着儿子了吗？那就由不得我了。回家一进门，就忙着炒菜，油爆了，正是
放葱花的关键时候，可是儿子嚷着要上厕所，而且刻不容缓。吃饭那更是一场疲
劳战。他一会儿要坐沙发，一会儿要坐小凳子，一会儿又要坐着他的小三轮。先
是要自己拿着馒头啃，而后又要你给他掰，掰大了不行，掰小了也不干。吃菜嘛，
这一勺要当一列火车，直开进他的嘴里，下一勺又要变成一架飞机绕着圈子飞过
去，总之，你把它当作一勺普通的饭菜那是绝对进不了他的嘴——反正他只要不
睡觉，我就得小心伺候——不，就是他睡着了，也要提防他蹬了被子尿了床。我
让小闹钟每三个小时响一次，有没有尿都要把一把，有则尿之，无则加勉，防患
于未然。

    这些都无所谓，让人犯愁的是儿子胆子小——说确切些是他的不大方。早出
晚归，都是坐机关班车，司机师傅特别擅长与小孩子交流，为了让我儿子喊声大
爷，软硬兼施，文劝武吓，费尽周折也撬不开儿子的嘴。有一回他想去找对门的
孩子玩，我说你自己敲门。他竟然为难的哭起来。幼儿园老师教孩子们讲礼貌，
见了老师问好，道别说再见。每次进门老师都启发性地说：张凌霄，说老师好。
可是我儿子金口玉言，只肯露齿一笑，不肯吐露半个汉字。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晚上扮演老师训练他。他说你又不是老师，我不喊。功夫不亏有心人，我们父子
终于能互相说老师好，张凌霄再见了。第二天见了老师，老远我就动员他喊老师
好，岂料他说她又不是爸爸，我不喊。

    他隔三岔五总是便秘。故计是喝水少的缘故。我说你怎么不喝水，我不是给
你买了杯子？他说我的杯子和别人的一个样，不好找。我说我不是给你拴上了根
红线？他说你拴的线太短短，看不见。于是我就买了瓶农夫山泉，为的是用那个
瓶盖设计精巧的瓶子。可是下午去接时他说瓶子让人拿去了。再买一个，第二天
又让人拿去了。呵，要让他养成了任人宰割的性格，那还了得？我说你怎么不打
他？你个头又不小，怕谁？他说我打他老师不愿意，你去找他妈妈，让他妈妈打
他。

    市场经济条件下，忍气吞声的人注定长不了大出息。对门的孩子大方活泼，
能文能武，是学习的好榜样。于是我让对门的孩子来陪儿子玩。两个小家伙玩得
险象环生，热火朝天，欢笑尖叫要震碎玻璃。效果立竿见影，当天晚上我要看新
闻，他自作主张要看猫和老鼠。猫和老鼠当然成人也值得一看，可是毕竟没有科
索沃战火让人牵挂。然而我一打到新闻，他就关电视。最后我只好效仿北约，对
不听话的弱小者采取强硬措施，把他关进了卧室。临睡前他要喝水，喝一口躺下，
刚躺下又要喝。如此三番，我生了气，把水泼了，并怒目而视。他不以为然，嘴
里说：你不让我喝水，我一脚把你踢到南墙上。

    俗话说“老婆看着人家的好，孩子看着自家的乖”，真是颠扑不灭的真理。
尽管儿子有着种种的不足，我仍然觉得做儿子非他莫属。只是他那甜甜一笑，足
以让我忘却饥寒交迫；他穿着我的大皮鞋昂首阔步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还有他
那些语法独特的语言，令人玩味无穷；至于他问起事来创根问底穷追不舍，常常
把人逼得理屈词穷，让人又好气又好笑。有一次看电视，看到匪徒的汽车爆炸场
面，他问汽车怎么爆了炸？我说发动机太热了。发动机为什么太热了？汽车跑得
太快了。为什么跑得太快了？他们要追上好人。追上好人干什么？他们要杀死好
人。杀死好人干什么？直把我问得无言以对。

    他表现出的对大人的关心则常常叫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有一次我陪他
去东方大世界，他让我在二楼等他，他要自个去一楼。临走他叮嘱我说：爸爸，
你别站在边上，掉下去了。有一天晚上我咳了一声，他说：爸爸我和你去打针吧？
你别嫌疼，我让阿姨哄哄你。前几天为了哄他睡觉，我说到了八点半楼下储藏室
的老鼠就都出来，专咬人的脚后跟。星期天晚上出去玩回到楼下，他问几点了，
我说八点半了。他一边贴在我身边，一边说我在后面走，给你打老鼠，别让它啃
你脚后跟。或许他明知没有老鼠心里不怕，或许他明知有老鼠但硬充好汉。不管
怎么说，他这么个哭起来六亲不认的小东西，竟然知道保护爸爸的脚后跟，不能
不令人感动。

    赶上心情不好，他又闹起来没完，恨不得咬他一口；可是想到他的种种可爱，
即使他已经酣睡，也情不自禁去抚摸他的小脸蛋，心想能独自带儿子，身心这么
贴近地陪他成长，真是三生有幸嘛！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