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
作者:张虎生
1
马兰一眼就发现了大林。当时的马兰刚熄掉油门,还没来得及收钱。
一切特征都对:红色夏利,一个和大林肩并肩坐在驾驶室的女人,这个女人
不会是别人,绝对是罗娜娜。昔日情敌罗娜娜满面春风正在数钱,边数还边笑,
脸上一朵花儿似的。
罗娜娜的披肩长发似乎更长了,瀑布般紧贴着大林的平顶头,好像大林怕冷
似的。大林居然也没一点要保持距离的样子。但关键还是罗娜娜,甚至还拍了一
下大林。对着大林耳朵的嘴是那么鲜红。
因此,骑在马自达上的马兰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夏利里的两个人实在
是太亲密无间了,整个就是一幅情人幽会镜头。
马兰暗自叹了口气。
夏利就巴掌那么一点,两人下半身的情况虽然被车门挡住看不清,但其紧密
程度可想而知,罗娜娜呀,罗娜娜,就凭你对大林那股子的旧情,你能放过这个
机会吗。
这哪里像女老板和她雇的伙计呢。马兰继续忿懑地想。
因为仅仅隔着一条安全岛,罗娜娜的光艳直接就照耀了过来,和客人打招呼
再见的手臂像条白蛇似的,扬得又高又软,指甲涂得颗颗血红,而大林简直就根
本不往这边抬一抬眼皮,整个走了魂似的,任凭罗娜娜招摇。罗娜娜对客人说了
声拜拜,然后眼珠子就四下里转,水光溜溜地直往这边射过来。
秋后的树荫稀稀拉拉的,憋足气的马兰突然感到身上发冷,突然感到自己太
被动太萎琐了。马兰慌慌忙忙要调头,但手脚就是不听使唤,全身中了毒似的动
弹不了,连油门也点不着。这时大林倒动了,罗娜娜一招手,又上了一个客,油
头粉面的,和罗娜娜有说有笑,马兰听得很真切,他只坐一站路。现在男人贱了,
看见漂亮女人就往上粘,明明马自达只要三块钱他也不坐,连瞧都没瞧。大林划
拉了一下,轰一声,夏利就狼狗一般蹿了出去,罗娜娜咯咯笑着,屁股后面还麻
利地吐着一溜青烟。
还真轻狂得很呢。马兰猛地吞了一口一氧化碳,顿觉天昏地暗,就趴在龙头
上骂。马兰骂来骂去,骂自己太没出息太穷了,然后又开始骂夏利,马兰自己对
自己说,假如罗娜娜没夏利,大林还不是老老实实开他的马自达吗,假如罗娜娜
没夏利,就凭罗娜娜的妖精样,她能勾走大林吗。
正当马兰心如刀绞不知向何处去的时候,三子突然冒了出来。
三子一直就是这样神出鬼没,原来没下岗时,马兰和大林找地方幽会时,三
子也常常幽灵一样突然出现,看起来三子是无意的,三子怎么就没资格出现在你
们出现的地方呢。但马兰心里有数,三子你说,干嘛我到哪里你就出现在哪里呢。
好在三子不是流氓,三子曾是马兰和大林的同事,现在的三子是马兰的同行,也
开马自达。无论世界怎样变化,只有一点三子是坚定不移的,三子还追着马兰。
三子经常大言不惭,再三宣布追求马兰是他的权利,而且神圣不可侵犯。
因此在马兰尚未正式跟踪大林之前,实际上跟踪已经发生了。
三子在跟踪马兰。
这时的三子发现机会终于来了。三子终于发现了马兰的爱情生活出现了危机,
但三子没有公开兴灾乐祸,三子只是悄悄走到马兰面前。
2
在这个马兰没出现之前,世界上还有另一个马兰,一个唱黄梅戏名气很响而
且有一个同样名气很响的作家丈夫的马兰,更巧的是,现在的这个马兰和黄梅戏
马兰一切都很像,漂亮,年青,虽然不会唱戏,虽然下了岗,虽然又和男人一样
开起了马自达,但作为一个纯粹的女人,这个马兰还是挺标准挺不错的。可以这
么说,万一哪天有这么一个机会,两个马兰碰巧手挽手,走在宁城的大街上,保
证谁也亏不了谁。当然,准确地说,还得排除丈夫方面的因素,这个马兰的未来
丈夫就是大林,大林不会写文学,连情书都写不来,大林只会开车,和马兰认识
时就开车,下了岗还开车,不懂文化的大林只会在宁城的马路上天天苦旅。但是,
不就正是因为大林会开车,马兰才爱上他的吗。开夏利多神气啊,屁股后面还留
着一团烟,可人却不见了。
可惜现在,看着会开车的大林,马兰只想哭了。
大林和罗娜娜屁股后面的青烟很快就被其他的青烟所代替了,而马兰眼睛一
直跟踪的红色夏利,也早就被它的同伴们淹没了,就像一滴水溶入了太平洋那样
干净利落。宁城的万把辆出租一模一样,全是红色夏利,连交警都分不清,常常
罚错对象。除了这种红色甲壳虫,更让交警烦神的,其实就是马兰屁股底下的马
自达。宁城的马自达少说也有好几万辆,每天一大早,永远都数不清的马自达如
同炸了窝的蚂蚱,纷纷乱蹦乱跳上路带客。夏利起步要七块,可马自达三块就行,
薄利多跑,抢夏利的饭碗。马自达名字听起来好,其实就是三轮摩托,上面装了
一顶帆布蓬,里面两排座椅,红身绿顶,远看像个大青蛙,突突突地满街蹦哒,
外地人经常看着发呆。大林马兰刚下岗就制了一辆,那时的大林可真好,不到五
点就出车了,一直捱到深更半夜才收工,那时的马兰更好,每天一锅排骨汤,然
后就依着门边候大林。假如不是罗娜娜横插一脚,假如不是罗娜娜用夏利勾大林,
大林他能撂下我吗。马兰原来就恨着夏利,夏利有资格走快车道,人模狗样地红
灯停绿灯行,马自达就差远了,没身分上大街,只能和自行车和行人抢路,到处
钻巷子绕胡同,整天贼似的夺路狂奔,万一撞上交警就全完了,起码罚款二百,
还得扣车,然后要你去找关系,烟酒根本不管用,起码还得再贴上五张大票。大
林就被罚过一回,不仅钱被罚了,人还病了一场。现在,马兰就更恨夏利了,马
兰想,我马兰和大林原来都没身分,两人相亲相爱很平等,现在不同了,罗娜娜
把大林弄上了夏利,也就弄上了身分,大林走了,他成了夏利,而我却成了马自
达。因此,马兰最终认定,夏利是世界上最丑恶的东西,就是夏利这个魔鬼,才
把我和大林弄成了两股道上跑的车。
3
马兰一直隐藏在巷子口,有人要出十块钱去火车站她也不理,悄悄躲进车蓬,
再拉上布帘,然后自暴自弃地流了好半天眼泪。马兰把所有的仇恨对准了罗娜娜,
骂罗娜娜时马兰顺带骂了骂大林,后来不知怎么搞的,骂着骂着马兰又主动放跑
了大林,专骂罗娜娜一个人。马兰骂人只在肚子里进行,马兰的肚子骂几句词就
不够了,想词的时间远远超过骂的时间。就是专骂罗娜娜,马兰也不骂罗娜娜不
得好死,两个人都坐在夏利上,万一罗娜娜被骂死,大林也活不了,副驾死了那
正驾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马兰真是个老实人,骂人还这么谨慎。
情绪波动的过程中,有人敲车蓬,马兰想想还要挣钱,就扭开油门,抬起大
腿,猛地踩下起动杠。马自达一发动,声音比十辆夏利还要闹,马兰边调整油路
边四处张望,到底想望什么,她心里也没数,开马自达的个个都神经过敏,无论
何时何地都喜欢探头探脑东张西望,何况这时的马兰,心里还乱麻似的,什么都
看在眼里,但什么也都看不清。
马兰问客人上哪,客人说去宁城最大的机电公司,马兰擦擦眼泪,说机电公
司在闹市,马自达不敢去。这时三子又出现了,三子嘻皮笑脸说当然能去,但得
冒风险。客人懂了,说再加五块钱,三子就说他带路,要马兰跟着绕。
马兰没精打采地往目的地开,但客人没看出来,客人对宁城很有好感,特别
是宁城满大街的夏利,他一直兴致勃勃,一路上问这问那,客人说他马上就去买
辆夏利,回去也跑出租。客人还要马兰帮忙参考参考。马兰说我是妇道人家,只
会开马自达,夏利连摸都没摸过,不懂什么夏利冬利的。客人转过来又问马自达,
马兰说马自达便宜,马自达毛病少。客人更高兴了,听你这个小姐这样一说,好
像马自达更划算些。马兰受到启发,忽然觉得应该趁机打击一下夏利,就顺着客
人的心思主动赞扬马自达。马兰告诉客人,马自达可好了,马自达一不用交养路
费二不用交保险三不要年检,马自达就是好,除了烧点汽油干挣钱。马兰一点也
没贬低夏利,但客人很快就灌输了一大堆马自达的好话,只三五分钟,夏利就被
打倒了。到了机电公司,客人多给了十块钱,客人说,你这大妹子挺好的,咱这
回就听你的了。
马兰没料到结果会是这样。钱马兰死活不肯多收,马兰说我是随便说说的,
其实马自达也有马自达的难处。马兰还想找一些夏利的好处,但还没来得及,客
人就已经看见橱窗里昂然挺立的新马自达,丢下钱就钻了进去。
马兰捏着车钱一阵发愣。人怎么一撒谎就反而多挣钱了呢。
4
罗娜娜开给大林的工钱是每天一百,这个数是大林开马自达时的三倍。当初
马兰极不情愿把大林借给罗娜娜,马兰说马自达少归少但是自己的,可大林就是
不听,大林说能多挣你反而不要,那不成了傻子了。大林还说,趁现在身体好更
得多挣,钱多了才能买房子才能养孩子,说不定也能买辆夏利开开呢。大林的理
想也正是马兰的理想,人只要碰上理想就会晕头转向的,马兰稀里糊涂就把大林
给借了。马兰现在好后悔啊。大林跟上罗娜娜的当天,马兰就开起了大林丢下的
马自达,大林开始反对,说马兰你是个女人怎么能整天骑在马自达上呢。马兰要
开马自达也同样是为了理想,理想是共同的,只有两人一起挣钱才能更快地实现
理想,而只有以最快的速度挣上钱才能将大林赎回来。但马兰开马自达一到黄昏
就往家撤退,马兰还是照例熬好排骨汤等大林。大林开上夏利回来就更晚了。但
大林回来,照例第一个动作就是交钱,交完钱就抱住马兰,照例亲一口。两人虽
没正式结婚,但一下岗就在一块儿过了,两人挣钱放在一起,多少要省一点。按
马兰的最新计划,既然两人都干,一定要加倍攒钱,到时候再买套房子,要一楼
的,大林开马自达,自己就开小店。
5
马兰在没亲眼看见大林和罗娜娜一起坐在夏利里之前,大林每天照例亲她她
照例感到舒服,感到踏实,那一瞬间虽然很短,但马兰却像过上一万年那样,久
久不愿离开大林的怀抱。可自今天开始,马兰就回想,大林最近亲吻的味道的确
有点不太正宗,匆匆忙忙的,仅仅在腮帮上点一下,好像蚊子叮似的,比蚊子叮
得还要快。他大林如果心里没鬼,亲我就该这样草率这样马虎吗。
还是没下岗的时候好啊,那时候大家都没下岗,罗娜娜追大林,大林一门心
思追我,三子也追我,可就我和大林有缘分。可现在下岗了,下了岗的罗娜娜反
而神气了,弄了辆夏利,所以大林也跟着神气了,三子没钱,三子也开马自达,
可三子他是男人啊。
马兰想着想着,心里发狠,我就这样等他进门,只要他把他的嘴往我脸上贴,
我就问他:究竟哪个的脸蛋香。
马兰终于等来了大林,可不是大林本人,而是大林的电话。马兰家的电话也
是前几天刚装的,马兰一直反对装电话,房子又是租的,再装一部电话又要花一
千块,如果用马自达折算,起码得驮三百三十回客。可是大林说现在不同了,现
在开的是夏利。他说怎么得驮那么多客呀,不是只用十天就够了吗。马兰听懂了,
大林的折算标准不是马自达了,大林人家现在开的是夏利,当然得用夏利当尺子。
马兰看着崭新通红的电话机,心里酸溜溜的,夏利是红色的,连个电话也是红色
的,难道电话是夏利生的儿子吗。大林浑厚的嗓音在红色的电话里嗡嗡响着,他
还说,他用的是大哥大,就在夏利里打的。大林告诉马兰,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
生意好,要连夜转呢。大林漫不经心地说。
6
大林坐在红色夏利里用罗娜娜的大哥大送回家来的几个概念,马兰哪一个都
吃不消,居然还大哥大,那无疑是那个女人的了!用情敌的大哥大和我通电话,
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马兰立时浑身发麻。一阵天旋地转之后,马兰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马兰
紧紧贴着话筒问大林,那晚饭谁给你吃啊?大林愣了一下,马上明白马兰的用意,
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盒饭。就漫不经心地挂了机。
厨房蹿出一股焦糊味,马兰这才想起煤气灶上排骨汤。马兰气冲冲冲地拎下
汤钵,哗地拧开龙头。马兰一边猛冲自来水一边骂道:“我叫你吃,吃个屁去。”
之后的马兰还觉不解气,一咬牙,干脆把排骨倒了,又对着垃圾桶狠狠踢了一脚。
马兰滴水未沾,一颗饱受折磨的心早已随着那辆红色夏利跑远了。她抹着冰
冷的眼泪,不断地进行揣猜,他们现在到哪儿了?他们是在车子里吗?他们窝在
车子里还能做些什么事呢?马兰接连不断地自己吓唬着自己,并很快推理出许多
幅可能发生的情景,而哪一幅都很具体,哪一幅都令人坐立不安。当推理按照既
有逻辑渐渐发展到最可怕的结局时,这个可怜的马兰就一步跨出了门。
7
马兰觉得自己好像是头一回一个人出现在宁城的夜晚。以前和大林逛马路,
大林的肩膀就是整个宁城,又结实又温暖,怎么逛都不累,闭上眼睛任随着大林,
根本不觉得宁城的地盘有多大,宁城的夜晚有多深。孤独的马兰此时抬头四望,
茫茫人海,竟然没一个熟悉的面孔,马兰又抬起头,只有远方上的星星和路边的
灯光,可它们的光线都很暧昧,吞吞吐吐的,半明半暗的,还不时眨巴着,好像
在嘲弄自己的倒霉。可怜的马兰再次感到眩晕,她痛苦地发现,宁城的夜晚其实
非常陌生,整个城市似乎都浸泡在甜甜腻腻的橘子汁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些莫
名其妙的笑容,而每一个莫名其妙的笑脸后面,似乎都藏着些无人知晓的秘密。
上哪儿去才能找到想象中的那些图画呢?
即使万一撞上了,自己又能怎么着呢?
马兰被脑袋里涌出来的新问题深深地迷惑住了。一个人的最大问题其实就是
他自己。马兰端着冰冷的车把,陷在繁嚣纷沓的人流里,胆战心惊,东张西望,
如同一只迷路的羔羊。
其实宁城的夜晚和其他城市一样漂亮,大街上照例灯红酒绿,照例车水马龙,
似乎比白天还要忙碌。尽管都是些档次不高的夏利,但一辆接一辆地穿梭奔驰,
雪亮的光柱笔直地射向匆忙过街的人群,射向四周高耸的缤纷的霓虹,为夜幕下
的宁城制造出一幅幅动人迷幻的梦境景象。
大林呀你在哪里呢?这么晚了你还忙着,可我却把排骨汤给倒了。马兰开始
咒骂起自己的动机来了。
马兰意外地发现,除了她所憎恨的夏利,马自达的生意也很红火,一些骑了
车喝酒又喝醉的人,只有把回家的唯一希望连人带车一起交给马自达,送他们的
人一般都很清醒,都口口声声说他们是醉鬼。还有另一些目的不明的青年,男男
女女一见马自达就往上涌,好像马自达更能表达他们的身分和欲望。这时的马兰
更糊涂了,夜晚的生意的确是好,难道大林说的是实话。但马兰现在需要的不是
钱,她想的是人。
人都没了,还要钱做什么呢?
正巧,三子的马自达也转了过来,三子总是以邂逅的面目出现,但实际上仍
在他预谋之中。尽管马兰和大林住到了一块,但三子还没死心,三子到处散布,
一天不见马兰他就睡不着觉。
三子假装无意,屁颠屁颠凑上来,问马兰怎么不带客,马兰心烦,推说抛锚
了,三子很热心,非要试一试车,马兰只好说头疼,不想带。三子不依不饶,说
那就把车存了,我送你回家。
三子酸溜溜地问马兰,你是想老公了吧。三子又说,人家大林现在风光了,
刚才还看见他的呢。马兰一听就急了,要三子详细说,三子说,刚才他送一个客
去鼓楼,就在鼓楼医院门口看见大林的。三子说这段话时故意吞吞吐吐的,让马
兰着急。果然马兰迫不急待地开始盘问三子。
他们在干啥。马兰无意中就把罗娜娜也带上了。
三子说,对,他们,大林和罗娜娜,你说的不错,明明白白两个人。
是谁?马兰有点控制不住了。
当然是罗娜娜啊,你说还能是谁呢。
那他们在干啥?你倒是快说啊。
他们能干啥啊,还不是坐着一块儿吃饭,围着火锅,开着啤酒,那滋味啊,
我都看见好几回了。对了,罗娜娜现在可风流了,长发披到小腰了,还挖了个双
眼皮,眨起来红一片,挺招人疼的呢。
三子再次刺激马兰,马兰果真生气了。
马兰的眼睛也变得红红的,三子你这人怎么这样可怕呀。
三子却不气,说我这人你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应该是罗娜娜吧。
三子把郁积在马兰心头的火种再次燎着了。
马兰踩开油门,昂起头就要往大街上冲。
8
苦恼到一定程度,苦恼的人就会做出些异常的举动,许多杀了人的人,就是
这样不知不觉跳进地狱的。这时的马兰突然对着深邃的夜幕发誓,一定要抓到他
们。
一定!
三子阴阳怪气地问道,一定?你去抓?到哪儿去抓,他们在鼓楼呢,他们就
喜欢往鼓楼跑,鼓楼人多着呢。
马兰已经发动了车子,大声嚷着:马上就到鼓楼去,就开马自达去,不去就
不是我妈养的。
马兰轻易不赌狠,可一旦赌上了就下不来。马兰吸了冷气,一下就把油门拧
到最大,轰地就冲上了中山大道。三子拼命拦也没拦住,三子只有继续跟踪。而
这时的马兰完全红了眼,什么后果都不顾了,把后面的三子甩得无影无踪。马兰
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直叫,身后的车蓬迪士克般地狂舞。
9
鼓楼是一座古代的钟楼,钟楼底下是个巨大的转盘,是宁城四面八方的必经
之路。马兰自言自语道:只要你大林你罗娜娜还没出宁城,就得经过鼓楼,只要
你们经过鼓楼,我就不信找不到你们。马兰此时根本忘了她没身分的弱点,把马
自达直接开上了中山大道。往常马兰是不敢这样到鼓楼的。马自达要到鼓楼起码
得绕上二十多条小巷,但马兰还是忘乎所以地一下踩上了三档,疯狂地绝尘飞奔,
遇到红灯当然也不知道减速,轰隆隆呼啸而过,好像一头猛虎冲下了山岗,吓得
桑塔纳夏利纷纷往路边躲。行人看得发呆,连巡逻的交警也跟着发呆,冲着报话
机一顿狂叫,三子听得很清楚,交警发布命令,要前面岗亭不顾一切截下一辆马
自达,交警特别强调,那是个女人。
果然,在距离鼓楼还有一站地的大方巷口,马兰终于被逮住了。一辆闪着红
灯的摩托车横挡在路心,一名交警头戴钢盔,两手叉腰,威风凛凛地等着她落网。
马兰一看就明白了,连忙熄火交钥匙。
交警还伸着手问,证件呢?其实交警问也是白问,马自达根本就没任何证件,
马自达要有证件不就成了夏利了吗。但这些道理马兰不可能讲,也没心思讲。犯
了规矩既不辩解又不求饶,这在任何地方都是一大忌。交警顷刻就不耐烦了,吼
着要马兰报姓名住址,还狠狠踢了一脚这辆公然藐视交规的作案工具。马兰哪里
见过如此威严的阵势,立马吓蹲了下去,双手抱头,一个劲儿嘤嘤地哭。交警发
了一通火,又毫无办法,绕着马兰走来走去,嘴里不断地哼着,好像抓住了一只
紧紧缩着头的乌龟,但就是无从下手。宁城人民和其他人民一样,就喜欢看热闹,
尤其是具有严重冲突可能并随时爆发的场面。在宁城的一个深秋之夜,一个女人
开着马自达在中山大道上肆无忌惮没命狂奔,而一个头戴钢盔的交警竟然束手无
策,因此这个事件就因正在酝酿着一个无法预知的悬念而更具观赏价值。围观的
人自然而然地越垒越厚,很快就成了一堵墙。
大家怎能不开心呢,许多人都喷发着浓浓的酒气,浑身热血沸腾地正需要找
乐呢。
马兰痛苦地发现,无论谁的脸上都布满了渴望和期待的云朵。
10
这时三子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突然站在交警面前,指着马兰大气凛然地宣
布:
你不得这样无礼,她是马兰小姐。
马兰小姐?哪个马兰小姐?
交警疑惑地看着三子,又低头望了望马兰。全场突然哑然无声。
交警天生就是训斥别人的,现在有人竟敢训斥交警,连交警本人也被吓懵了。
围观的人群敏锐地感到事件可能一波三折,戏剧的高潮正在走向更加复杂的境地,
因此情绪更加投入,纷纷熬粥一样咕哝起来。
三子得意了,直着嗓门喊,哪个马兰,笑话!这是个常识问题,还用得着我
来回答吗,哪个马兰,就是那个马兰,那个唱天仙配的名人马兰啊!
三子这么一嚷,交警更加疑惑了。什么人不喜欢名人呢,什么人又不怕名人
呢。估计马兰的大名交警是耳熟的,只一时想不起来罢了。交警很严肃地对三子
说,你别嘻皮笑脸的` ,作为一个公民,你必须要对你的言行负责任。
人群哗地就爆开了,七嘴八舌的,一心一意非要把这个事件推向高潮。
三子扫了一眼马兰,然后把交警拉到一边,神秘紧张地叽咕了一阵,再然后
又把马兰扶着站起来,送到交警跟前。这时全场都屏声静气,等待最后的结果。
交警定住神,整了整衣冠,上下左右把马兰打量了一番,又后退一步,迷上
眼,好像在鉴定一件文物,但看来他还没拿定主意,还在犹豫不决。这时周围的
人突然开了窍,一起振臂高呼:啊马兰马兰,就是她!就是她!
交警将信将疑,你真是马兰,我立马就放了你。马兰说,我真的马兰,我真
的是马兰,我是马兰啊。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人们往往就是这样的,一旦觉得自己九牛二虎之后,终
于获得了成功,那么就一定得收回所付出的时间和精力。现在人们的要求是,马
兰小姐,我们是您的崇拜者,您非得当场唱一段,不唱就甭想走。呼喊声越来越
激越,宁城的街头出现了罕见的沸腾景象。
交警迅速就站到了人民群众一边,同样情绪激动地说,啊马兰小姐,我代表
宁城全体五百零八名交警向您请求,就给我们宁城人民唱一曲吧。
马兰吓懵了,不知怎样解释才好,万般无奈地搓着两只手,在原地大转。三
子这时又挺身而出,双手抱拳,一本正经说,马兰小姐给大家添麻烦了,导演要
她跟我学开马自达,没想到她居然开出了这个情况。
三子卖弄地环顾四周,接着说,大家都知道,马兰小姐的歌喉像银铃一样甜
美,今天大家又非常荣幸地一睹了她的芳容。按理说,马兰小姐是应该为我们宁
城人民高歌一曲的,但可惜啊,现在肯定不行,大家想一想,还有交警同志,一
起想一想吧,如果此时此刻马兰小姐就在马路上放声唱起来,那会出现一个什么
样的局面呢?
交警恍然大悟,说对对对,今天不行,今天时间场合都不行,还是改天吧,
改天马兰小姐一定得到我们五大队唱一场。
交警要三子担保,三子拍着胸口,连声保证保证绝不食言。
交警马上就恢复了应有的威严,并用威严拆驱散了人墙,又用威严将马兰护
送出到马自达上。交警最后的动作是向马兰行了个标准的敬礼,希望马兰去他们
的试车场体验生活,保证绝对安全。
马兰出来后就问三子,你玩的什么鬼点子?害得人家交警慌成那样。三子得
意洋洋地说,我什么鬼也没搞啊,我就说了句,你这人是马兰,会唱天仙配。但
马兰死活不信,马兰说会唱天仙配的人多着呢,人家交警凭什么放了我呀。三子
这才说,我只编了一句,说你在拍电视剧,新编夫妻双双把家还,开马自达是艺
术家马兰小姐体验生活呢。
11
三子救了马兰,再加上三子本来就熟,马兰就把大林和罗娜娜的事讲了出来。
三子说你这只是怀疑嘛,怀疑并不能说明问题,假如你马兰真的想捉他们,那就
只有一条路可走。
马兰没等三子开口,就说我懂,跟踪。
对呀!三子激动了,不深入虎穴哪能捉到老虎啊,跟踪,一定得跟踪。其实
我巴不得他们真的那样了,真的那样了我就能捉住他们,能捉住他们,我就立功
了。
见三子居然公开地兴灾乐祸,马兰又生气了,马兰说你立什么功,你立功了
又怎样。假如你真的是往那方面么想,那就不用你帮忙了。
说着马兰就要走。
三子连忙解释,说他刚才是胡说八道,是语无伦次,三子拉住马兰,你千万
别打退堂鼓啊,你马兰的这个忙,我无论如何也得帮。
三子出了鬼主意。三子对马兰说,你看,宁城的夏利这么多,牛毛似的,又
都是一抹的大红,你怎么找?找错白费工夫不说,弄不好还遭人骂的。我看这样
好了,我先行动,索性不睡了,守上整整一夜,顶多明天,我就告诉你记号。
第二天,三子和马兰在约好的地方见了面。三子问马兰,大林昨晚回去了吗。
马兰点点头,那,那你们吵架了吗,马兰摇摇头。其实马兰不好意思说,昨晚大
林回来已经是凌晨了,大林一百块钱是给了,但大林没亲马兰。大林喝了水就躺
下了。在大林交了钱就躺下的那一刹那,马兰突然觉得心里全掏空了。马兰晓得,
虽然大林亲她像蚊子叮,可少叮一回,自己居然那么失望,整整一夜没合眼。
三子指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夏利说,你看,这些家伙都一样,都开得贼快,要
找到他们的那辆车,非得下工夫不可。三子贴着马兰的耳朵,说,我真的找了整
整一夜,终于没逃出我的手心,现在有办法了。
三子往马兰跟前靠了靠,盯着马兰的大眼睛说,你瞅准了,只要屁股后面拴
了根绿布条的,那就是他们了。保证没错。
真要跟踪啊?马兰心里一抖。
对呀。不是说好了吗,你不跟踪,那怎么才能捉住他们呢。
跟踪就跟踪,大不了几天不做生意。马兰下定了决心。
三子说他继续发扬雷锋精神,继续帮马兰,要跟踪就一起跟踪,两双眼毕竟
要比一双强。
12
马兰跟踪大林和罗娜娜,三子跟踪马兰。但马兰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天天
和三子埋伏在鼓楼,一个东,一个西,像两只身负重任的警犬。但是情况并不像
他们想象的那样顺利。鼓楼的交警特多,那天受了骗的那位交警随时都会出现,
因此危险也随时都会出现。马兰想想有些后怕,对三子说,我不干了,我真的不
干了。马兰临阵逃跑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三子。三子终于趁机插进来后,
就没有主动退出的任何迹象,天天开着空车跟在马兰后面。
这叫什么呀?马兰暗暗焦急,本来就够乱了,现在整天和三子泡在一起,让
别人瞧见了多不好呀。再说万一哪天被大林看见了,究竟是我捉他呢,还是让他
来捉我?马兰越想越觉得不妥,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三子,人她不想捉了。三子很
镇静,问马兰,那大林这几天表现怎么样。马兰说,就是回来的越来越晚了,连
钱也不交,有时候根本就不见人影。我问他,他说太晚了,怕影响我休息,干脆
在车里迷盹一会儿得了。三子说,问题就在这里,我倒是不想跟踪,跟踪又没钱,
还提心吊胆的,万一被那个交警发现了,那被捉的是我,而不是大林。
马兰说,要跟踪也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还是该做生意就做生意吧。
三子不肯,虽然不再煽动,但就是寸步不离。马兰说,你这人怎么像条狗啊。三
子说,我是像条狗,但我是条家狗,有人也是狗,可是条野狗。
马兰的缺点就是心太软,三子这么一说,马兰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人家三子
不管动机纯不纯,帮你的忙确实千真万确的,人家帮忙还是自费,一天下来最起
码少挣三五十块,人家图个啥啊,人家还不是为你马兰好。
马兰哭笑不得,抬头朝三子看,马兰发现三子从来就没这么严肃过,脸绷得
紧紧的,一幅忠心耿耿的模样。马兰只好认了,再也不泼冷水说讽刺的话了。
这天,刚到鼓楼,就发现了一根绿布条,拴在夏利屁股后面,像只小风筝,
忽闪忽闪得很张扬。这还是三子发现的,三子大叫了一声,就跟了上去。马兰也
不甘落后,尽管心里砰砰擂鼓似的,还是照例挂上了三档。那辆绿尾巴的夏利并
不快,围着鼓楼绕圈子。好在这时是中午,交警吃饭去了,三子朝马兰喊道,寸
步不离,寸步不离。
夏利居然又停在了鼓楼医院门口。三子曾经描绘过的情景真到发生了。鼓楼
医院门口的大排档坐满了人,马兰远远就看到大林的宽肩膀,一扇城墙似的移出
夏利,跟着又出来了一个。
大林要了一份盒饭,很奇怪,那个女人没有要,静静地坐在大林的正对面,
看着大林吃。大林不说话,狼吞虎咽地扒着,她起身向老板要了杯水,端到大林
面前。大林刚吃完,她又起身付钱。大林好像朝这边扫了一眼,马兰拿不准,问
三子,三子很肯定,他是看了,但装着没看见。马兰觉得被蛇咬了一口,转过身,
又把视线瞄准罗娜娜,罗娜娜紧紧跟在大林后面,也好像朝着边瞟了瞟,她还是
那样轻狂,白嫩的手和白嫩的臂,伸出去收回来都那么招眼,一条白蛇似的那样
飞舞轻飘。
罗娜娜啊,罗娜娜,你终于露面了。马兰死死捂住胸口,只觉得里面有一把
榔头在砸。
三子低声问,要不要上去。三子的意思马兰懂,但马兰什么也说不出来,三
子以为马兰同意了,就要冲上去,马兰突然摁住三子,死死掐住三子的手。三子
大叫疼死了,但仍然没获得解放,马兰的指甲居然变成了钢钳。
13
大林当天没回来。马兰把自己锁在房子里,三子尽管一个劲地敲,马兰还是
无声无息。三子最后说,马兰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呢。大林人家其实也没干什么
嘛。人家不就是吃饭吗,人家饿了难道还不应该吃饭?我饿了就要吃。今天就算
了,今天我就站在外面陪你,你不吃我也不吃,饿死拉倒,天底下这么人呢,饿
死一个两个算个屁。
马兰听着扑哧笑了。马兰强掩住笑给三子开了门。三子抬脚就要往里跨,马
兰伸手挡住了。马兰拉下脸说,三子你没资格进来。打租了这房,就大林进来过。
就大林一个男人进来过。
三子无可奈何,望着面容憔悴的马兰,心里一阵作痛。可三子很守规矩,依
着门槛说,我不进来可以,但你总得说句话啊。
马兰说谢谢,谢谢三子。三子说这是什么话,谁跟谁啊。马兰说既然你不要
谢,那就请你回吧。要跟踪你去跟吧,我烦了。
三子一听跟踪,又兴奋起来。三子说,你马兰是耍我三子吧,我三子就是再
想跟踪也没对象了。我来到时候就看见了,也不知道哪个狗日的出卖了我,满大
街的夏利都拴上了绿尾巴,满大街都成了大林,你让我跟踪谁啊。
马兰已经不再听三子唠叨了。马兰在听电话。听完了电话的马兰告诉三子,
三子你快做生意去吧。大林马上就要回来了。大林说他借足了钱,他要开着新车
回来呢。
三子还想沾着马兰,恍恍惚惚问,不会是夏利吧。
杨伦理点评:
写几个底层人物出租车司机和三轮摩托车司机的情感与生存境况,有底层生
活气息,语言也较轻快,但情节有编造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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