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 夜晚的幻象
夜来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毫不为人察觉地笼罩了这个城市的天空。城
市在如水的夜色中洗尽了白天满脸的尘土,塑上美丽的晚妆,以一个妖娆的妇人的
姿态展现在人们的视线里。但是从这个城市病态的天空里,我读不出一丝一毫的真
诚的东西。人们陶醉在腐烂且温暖的空气里,夜晚的街道,总是若有若无地散发着
醉人的味道。我独自穿行过大街小巷,我看见人们的脸上洋溢着欢乐的笑容,大人
小孩,男孩女孩。我常常想起以前的那些夜晚,你牵着我的手,穿过那一盏又一盏
路灯投射下的昏黄的光晕。我们的影子慢慢地拉长,拉长,最后融化在如墨的夜色
中。你的手指修长且冰凉,紧紧地握着我。我就变成一个听话的孩子,任由你牵引
着默默地行走。走过黎明,走过黑夜,走过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蓝梦最近出事了,你知道么?”大王进门一进门劈头就甩给我一句。
“啥事?”我一时半伙没反映过来,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就那件最近新出的命案呗。”大王把警帽往台子上一摔,拿起我的茶缸仰起
脖子咕咚咕咚地猛灌了一气。
“听说了,好象是有人在那被什么人嘣了一枪,死了。”
“那鬼地方,去年严打的时候就被停业整顿了。”大王抹了抹嘴,“不知怎么
的前这个月又开张了。这不,才开张没半个月就出了人命。”
“凶手逮着了么?”
“没有,据说这家伙端着枪从门口慢悠悠地走进来,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几
乎是把枪口顶在人胸口上开得枪。完了还是转过身慢悠悠地出去了,跟TM拍电影似
的,真TM神。”
其实报纸我早看了,并没有象大王说得这么神。但大王外号王大炮,整天无所
事事就是喜欢添油加醋地跟人嚼舌头,象我们这种办公室坐惯了的人,天生好象都
有这种毛病。上头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或者新出的什么案子,经这些人口一传,
再小的事情也变得满城风雨。也难怪,坐办公室好比蹲监狱似的,一天就中午两小
时休息,一天的报纸也就那么几张,剩下的时间除了胡侃以外没什么可干的。
无聊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
“那还能让他跑了呀?这么多人。”我颇不已为然。
“全吓傻了呗。再说那时候谁敢动啊。人手里可是有家伙。”大王一一副见怪
不怪的样子。
“凶手长什么样?”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过话碴儿。
“怪就怪在这儿,一百多号人,居然没一个能说得上来的。据看门的说凶手很
早就到酒吧来了,一直待在门口,看来是事先计划好的,知道被害人一定会到那儿
去,被害人刚进门不到3 分钟就被杀了。根据取出的弹头分析,凶手用的枪应该是
一把大口径的勃郎宁。”
“被害人是什么身份啊?”我甩过去根中南海,接着问。
“不知道。身上没有身份证。”大王并不急着抽,而是先在放在鼻子底下嗅了
嗅,然后才套出打火机点着。他喷出一口烟,接着说:“据蓝梦的老板娘说死者是
酒吧的常客,大家都管他叫小伟。好象是个鸭。但是谁都不知道他多大,住哪儿。
也查不到户口。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亲属来认领,还在楼下太平间挺尸呢。”
“现在刑侦科谁在管这事儿呢?”我摸出打火机给自己也点上一根。
“好象是那个新来的。现在全局上下都忙乎451 大案,死个没什么来头的鸭算
个P 大的事。上头对这案子不太重视,当一般刑事案件处理了。”
“哪个新来的?”
“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那个整天穿件风衣,绷着脸不说话
装大尾巴狼的那个。”
“阿磊吧。”我说。
“对对对,整一个TM的怪人。”
“呵呵,这么个怪人调查无头案,倒是挺班配的。”我把身体往后一仰,靠在
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
“才来几天就这么傲,德性儿。有他小子苦头吃。哟,2 :00了。得了得了,
哥们回了。还一大堆事儿呢。还是你小子好,整天泡办公室,清闲得很,那比咱们,
真TM累。”大王说完把烟头掐了,站起身拍拍屁股走出了档案室。
“哪儿的话,咱也闲得慌。哎,甭忘了,回头星期六上你家撮麻啊!”我冲着
走廊里喊了一声。
“忘不了,就你小子牌瘾大。”大王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回音在空旷的走廊
里显得飘飘荡荡。我重新点了一只烟,却并不吸。我好奇地看着烟丝一点点地燃烧,
变红。最后化做一缕笔直的青烟缓缓地升腾着,最后消失在斑驳的天花板上。透过
他们,我似乎隐约看见了些什么。
伤口已经停止了流血,经过一夜冷风的吹拂,仿佛已经不再那么疼了。阿磊知
道,疼痛一旦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会转变为麻木的。他坐在街心花园的长凳上,头
靠在椅背上,一双空洞的双眼失神地仰望着天空。城市夜晚的天空透着一丝紫红色。
他已经坐了很久了,他实在不愿意回到他那个所谓的家里去。那里面除了一张
床,一张写字台以外,几乎没有容身的余地。他刚到这个城市没有多久,但是他的
心底理却痛恨着城市。“很久没有看见过星空了”他自言自语到,“故乡的星空看
起来是那么的广阔无垠,在大西北荒凉的戈壁滩上,漫天的沙尘连接着遥远的天际,
那种高高在上的东西,却可以让你觉得分外的亲近。而在这里天空是如此的狭隘,
低下。你甚至一踮脚就能触摸到。但它离开你是如此的陌生而且遥远。”
是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那是因为已经无血可流。小伟保持着一个殉难者的
姿势,仰面躺在那又厚又硬的吧台上。他的皮肤惨白得如同应张白纸,他身下的桌
面被凝结的鲜血染成如墨的红色。小伟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象一丝棉絮似
的,失去了重量。飘啊飘地向着高空飞去。他看见那夜晚的天空正一点点地向着自
己接近,他很快就可以回到他曾经属于过的怀报了。他的身体周围不断地掠过一些
人的面孔。他无法看清它们,但是他能够感觉到,那里面有他的母亲,有他从未谋
面过的父亲。还有很多很多熟悉的面容,但他无法回忆起他们的名字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快死了,但是他并不忧伤,并不害怕。相反,他觉得自己竟
然感到幸福。这是他很久以前就失去的感觉。历经了人世的苦难以后,他终于可以
得到休息了。的确他太累了。于是他轻轻合上双眼,嘴边带着一丝微笑,象个孩子
那样睡去了。风夹带着他的身体,愈来愈快地向着远离地球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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