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的衍变

    乞丐，在我老家又有许多其它的称谓，如叫花子，讨饭头，要饭的等等。记得
小时候，我常常挂在自家的摇门上晃悠，便看见有胡子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头亦步
亦趋，风尘仆仆的走来，一手拄根“打狗棒”；一手拎只积满沉垢的瓷杯；肩上挂
个打满补丁的米袋子。这样的乞丐是我在记事起最先接触的，通常以糊口为目的，
并不奢求人家如何的乐善好施。他们哼哼哈哈的走到你门口，点头哈腰，打躬作揖，
但求箪食壶浆而已。若是碰巧那家主人不在门口，他们便会在外面咿哩哇啦的咕哝，
或是蟋蟋缩缩的弄出点声响来，引得他出来布施。我常常看到母亲拿了酒盅从米袋
子里舀一盅米出来，让白花花的大米像瀑布一样流进乞丐的那只大袋子里去。那丐
照例打个躬，说几句感激涕零的话儿。

    那时的乞丐大多是老实本分的人，他们不会强行乞讨；不会在遭拒绝或奚落时
出言不逊；更不会得陇望蜀。记得有一次一个乞丐向我母亲要了饭后，问母亲是否
能额外开恩，再给他点残羹剩肴。母亲说，你真不知足，连自家吃的都没有呢！那
丐折过身子，羞赧的去了。那时的乞丐也很少有要钱的，因此人们都称之为“讨饭
头”，不象现如今，“唯钱是问”。乞丐中一般以老者居多，多半是流离失所，无
以为生的鳏寡孤独者，他们白天在各个村落的垃圾堆里“披沙拣金”，晚上则蜷缩
在桥下的石墩里苟延残喘。一俟天明，便又早早的出来觅食了。有人认为乞丐是最
懒的，如果来形容他们，那就大谬不然了。

    至于梁实秋先生所说的那种涕泗交加，哀号“舍弟江南死，家兄塞北亡”来博
取同情的，委实不多。

    那时的年轻人，是不作兴要饭的。否则，不但讨不到东西，还会被人讥刺一番：
年纪轻轻，眉清目秀的，什么不能干，这么没出息？

    不象现在的乞丐，不分男女，亦无长幼，均大咧咧向你伸出手来，两眼直楞楞
瞧得你心里发毛。那居高临下的表情似乎在说，“嘿嘿，你看着给吧，别太紧张了。”。
我时常被这样的眼神震慑住，生怕一不小心犯了错，反被他窃笑。这如同找工作时，
在面试过程中，被对方突如其来的问了一个问题，一下子窘在那里惴惴不安的心情。

    乞丐这项专以博取人的同情心为手段的职业在随着时代的前进而发展着，队伍
也日益壮大。然而这一行业也正如其它日渐式微的行业一样，正失去其自身古老的
美德。像义丐武训这样的不必说了，就是连最起码的职业道德，如不盗、不打逛语、
不贪得无厌等等都已被弃之不顾了。俗话说，“家有家法，行有行规”；“不成规
矩，无有方圆”。当乞丐不再恪守传统的行为规范而向别的群体衍生时，我们不能
再用昔日的眼光来看待他们了。至于如何演变，不妨拭目以待。在老家，总看到有
一群群蓬头垢面走街穿巷的人物，或吹拉弹唱；或手舞足蹈；或长踞不起；或言出
滔滔，纵横捭阖；一味要请君入瓮。更有卖乖的，沾了唾沫在你门上贴个神秘的符
儿，或捧着牙笏慈眉善目的星君，上书“福及四海，禄披九州”的，你便更手足无
措了。若在此时能怒目圆睁，大喝一声，吓得他扯了那神仙逃了便罢，不然还是乖
乖送上些小费算了。等引得你家里信佛的老太太出来，对着那纸菩萨顶礼膜拜，做
孝子贤孙的损失就更大了，而那丐一旦见了你短处，管不定哪天又变了法儿抠你的
钱袋儿。

    逃离了农村，总以为城市里的乞丐或许要收敛些吧，才发觉这里的乞丐比农村
的不但见识广，善于揣摩人的心理，而且都深得鬼谷子真传，千方百计的设了套儿，
引你上钩。我第一次领教是在城市的外围--- 火车站。记得我坐在候车室等火车，
有一个侏儒模样的人走到我面前突然扑通跪下，必恭必敬的叩了一头，我赶紧摸索
口袋，却正好没一个零钱，便尴尬的挤出点笑，说实在不好意思，枉屈尊驾了。

    谁知他置若罔闻，在地上平摊了双手“咚”又是一记响头。我不免有点光火，
抬了头想，我不理不睬，你能奈我何？不料他竟如拜佛一般，磕头如捣蒜。这一下
果然厉害，不经意间，我发觉周围有几十双眼睛灼灼的盯着我，似乎他们也与那丐
一气，要看看我到底心有多狠。被逼无奈之下，我从包里掏出个橘子，说道，“麻
烦您将就些吧？”

    那人这才起身，又鞠了一躬，志得意满的向下一个目标如法炮制去了。

    我当时就想，这些乞丐恐怕都是信佛的吧？他们似乎深信心诚则灵。

    在杭州生活的日子里，我又遇到过其他行行色色的乞丐，有在天桥上逢人磕头
的；有在百货商店里端了盘子逡巡的；有在马路边杜鹃啼血，声泪俱下的；也有埋
伏在公交车站附近巧舌如簧，招摇撞骗的；更有胸前挂了牌子跪在路边，说“老爸
下了岗，老妈摊在床”，不肖儿流落街头，买身求学的......真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有人称这些为骗子，其实，他们是乞丐这一群体进化而来的。只不过是乞丐中最贪
婪的一种----- 野心勃勃的乞丐。为了捞到比乞讨更多的钱，他们妄图利用或者说
攫取（因为利用这个词被用在真正的乞丐身上更合适，他们已经逾越了这一界限）
人性中残存的怜悯来达到敛钱的目的。初遇之人，掬一把同情之泪，慷慨解囊：久
经考验的，便处变不惊，熟视无睹了。正是这些人把都市人性中可怜的一点怜悯之
心扼杀了。让人存了戒心，拿了放大镜审视周围是否充满了“装在套子里的人”；
也使人“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愿放过一个”。

    这些“丐帮”的叛徒导致了乞丐行业日趋凋零，走向穷途末路。

    当古老的职业道德被丢弃的一干二净之后，剩下的只是无耻与贪婪。

    如果说乞丐行业的行将没落和最终消亡会让人振奋不已，那么实际上我们不得
不为另一新生群体而犯愁。虽然他们尚未名正言顺的在社会中独树一帜，但也已崭
露头角，并在日趋壮大。他们虽然不会像乞丐一样为一个铜板围着你转，但会让你
不得不时刻提心吊胆的提防他们可能对你展开的如簧攻势，要绞尽了脑汁去对付那
一个个子虚乌有的天方夜谭，不使自己堕入彀中。乞丐的最终消亡必将让我们深感
遗憾，我们不但再也寻觅不着那份四海为家，幕天席地的潇洒，也将为我们人类道
德的嬗变，世风的诡谲而心有戚戚！然而，在物欲横流的社会，有多少行业又不在
同样衍变的光怪陆离，令人啼笑皆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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