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子
作者:折荷
区国土局增加编制了,在国土局做了一年档案管理工作的孙宙虹,很有可能获
得配备给档案管理室的惟一编制。孙宙虹自己也抱着很大的希望,她渴望得到这个
编制,也相信她完全有资格,也应该得到这个编制,因为是她亲手整理与建立了国
土局的档案库,并通过了有关部门的达标检查。
办公室的何晓萍是三个月前聘来的,原是协助孙宙虹搞档案建设,档案工作完
成后,何晓萍也就留在了国土局,在办公室做些通知联络及抄抄写写的杂活。何晓
萍的老公叶铭心与孙宙虹是大学同学,关系不错。何晓萍是个贤惠的女人,每次做
了好菜都会通知孙宙虹一起品尝,孙宙虹没有结婚,也乐意时常到何晓萍家打游击,
蹭饭消闲,彼此关系都很融洽。
办公室主任、科级干部毛润发毛主任,是国土局行政部门的核心人物,他搞行
政管理有一套,对外交际有一手,把行政部门搞得像国土局开展工作的润滑剂,毛
润发因而倍受局长赏识,甚至引起市局领导的关注。毛润发的管理工作的确做得很
细,他把属于办公室管辖的范围划分为保安部、电工部、清洁部、档案室等,亲自
管理包括孙宙虹、何晓萍在内的清洁工、保安员、电工、食堂师傅以及伙计等二十
来个人,并关心他们的情绪,生活,调和他们之间的矛盾,解决他们之间的冲突。
毛润发原来学过表演,在做这些工作时,他充分表现一个表演艺术家的高雅形态言
行举止都庄重和高雅,他说话像节目主持人,声音控制在低音区域,深沉稳重,表
情像外交部长,严肃、严谨。毛润发觉得他像一面镜子,不卑不亢地照出手下人员
低下的面容,尤其是他们唯唯喏喏的神情,惟命是从的驯服,越发衬出他的近乎贵
族般的体态仪容。
毛主任也有对下属亲近的时候,比如他会拍着电工的肩膀说,“兄弟,到我家
坐一会儿。”这时候肯定是他家的空调或者电路出毛病了。他也会亲切地喊着清洁
工的名字面带微笑,“到我家搞一次卫生吧,反正请钟点工也是请,这钱我不想让
外人赚。”清洁工巴结他还来不及,搞完卫生谁会收钱呢。至于叫保安员跑腿买个
早餐什么的,更不在话下了。毛润发的这些特点,初时难免会让人感觉别扭,慢慢
地,看惯了的也就看惯了,看不惯的,仍然看不惯,不过,这些都不影响毛润发的
自我感觉良好。
孙宙虹的姐姐是毛润发在重庆的同事。毛润发曾把她姐姐离婚的事到处张扬,
惟恐大家蒙在鼓里。当然离婚的事大家迟早都会知道,让孙宙虹她们生气的是毛润
发宣传时幸灾乐祸的口吻。孙宙虹因为姐姐的事情,对毛润发没有好感,所以是有
怨在先,很不巧却和毛润发同在一个办公室。孙宙虹早知道毛润发喜欢装腔作势,
在重庆的时候,他是当过某个电台的记者,其实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但毛润发偏
偏逢人以记者自居,开口闭口总是“我当记者的时候”,孙宙虹一听全身就起了鸡
皮疙瘩。后来在办公室听毛润发讲电话,听他把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么郑重其事地嘱
咐、煞有其事地讲述,浓墨重彩地当回事,就觉得很滑稽。毛润发相当官想疯了,
从小小的科长开始就搞起了官僚作风,孙宙虹本来就看不惯他,暗底里对他已经厌
恶了。但是表面的微笑还是必须保持的,必竟毛润发是主任,是她的直接领导。
毛润发是个工作狂。他这个工作狂是逼出来的。毛润发有个漂亮的经常陪领导
跳舞打麻将的老婆,结婚五年了,不肯做饭,不肯生孩子,饭局频多。毛润发经过
一段独守空房的苦闷后,终于把精力倾注到工作上,把单位当家,居然连续两年获
先进工作者称号,并评为年度先进个人。正所谓生活中所欠缺的,会在另一方面弥
补,毛润发无心插柳,意外地尝到了甜头,就索性放开手脚,也把家庭扔在一边。
据说毛润发和老婆曾两次协议离婚,不知道是真是假。
毛润发当工作狂,下面的人似乎也必须跟着他狂起来。上班时间,他发现谁超
过十分钟没有人影晃动,就火急火燎寻找这个人,好像天就要塌下来似的。毛润发
还规定下班后有手的机必须开着手机,有CALL必复,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孙宙虹
觉得他像个张着血盆大口的资本家,把一个行政事业单位的气氛搞得像台湾老板的
工厂一样紧张与苛刻。上班时间奈何不得,八小时外就算逃出毛主任这个如来佛的
手掌心,孙宙虹可以不吃他那一套。有一天下班,孙宙虹已经快回到宿舍,毛润发
的电话就来了。先是用办公室的电话拨,响了三遍,孙宙虹不接,毛润发又用手机
拨,孙宙虹仍是不接,毛润发固执地打了七八遍后,孙宙虹把手机关了。
“我打你电话,你为什么不接?”第二天上班,毛润发很严肃地提起这件事。
“噢,开会的时候调至无声状态,忘了调回来,没有听到,有什么事情?”孙宙虹
早就想好了措辞,她从容地叉开手指把短发从额头往后梳理一下,再梳理一下。
“当时情况很急,事情昨晚已经解决了。”毛润发偏胖的腮部咀动,好像在咬牙切
齿地忍耐。孙宙虹知道肯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者说是可以昨天也可以今天完成
的工作,毛润发只不过是想通过对下属的使唤,延长他作为“毛主任”的权力职能。
毛润发就是喜欢滥用职权,有一份权力,就要使个筋疲力尽。
毛润发哑了一阵,像感冒后忍不住咳嗽,又重新问起孙宙虹为什么不接电话。
孙宙虹还是像开始一样回答,毛润发不信,要追根究底。“我告诉你手机是无声状
态,你不满意这个答案,我就实话跟你说,我偏是懒得接。”孙宙虹有点火了,很
冲动地跟毛润发摊了牌。毛润怔了,他完全没料到孙宙虹会这么直截了当,偏胖的
脸有点下垮,两人之间的对话随之生硬起来,彼此都像结怨已久。到后来孙宙虹竟
然搬出她姐姐的事情,说毛润发像个长舌妇。毛润发以一种谈判的姿态很镇定地坐
到孙宙虹办公桌对面,尽管他的脸已经红了,但还是想表现一下他的冷静与从容。
毛润发聪明地掠过与孙宙虹姐姐的矛盾,围绕工作上的事展开话题。孙宙虹很不客
气地说,你管理几个临时工似乎很有成就感,其实你更适合帮台湾老板打理工厂。
毛润发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有点坐不住了,他的嘴抽动着,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体现出一个温文尔雅的文明人的苦痛。孙宙虹再度尖刻地贬损了他,声音很大,其
他办公室的人闻声都站到走廊里,并一齐朝孙宙虹这边张望。毛润发觉脸面丢了,
也高昂激越地反驳起来,他还是操着播音的腔调,振振有词。
“你记着。”最后,毛润发低声地朝孙宙虹抛下这么一句不无威胁的话。
孙宙虹往区报新闻部送了一份通讯稿件,然后溜达到隔壁的副刊编辑部,叶铭
心正和一个女作者模样的人在谈稿子,说的和听的都很投入。孙宙虹清咳两声,笑
着说:“叶编辑好忙啊!”叶铭心就把啤酒瓶底的眼镜朝她探照过来,见是孙宙虹,
连忙愉快地起身迎接:“老同学,啊,好久不见了。”女作者起身告辞,叶铭心把
女作者送出门口,拖了凳子给孙宙虹坐下,又倒了一杯水,忙乎了一圈坐稳了,闲
聊一会,叶铭心关切地问:“你最近怎么样?”“还不是老样子,何晓萍知道的,
就是被毛润发折腾烦了,前些天和他撕破了脸,实在是忍无可忍。”叶铭心“嗯”
了一声,说:“我老婆的CALL机一天到晚不停地响,周末也没安静过,几乎都是毛
润发的呼叫。有一天我们正准备吃晚饭,他又把晓萍CALL回单位赶材料,其实他完
全不必那么着急的。前天晓萍跑派出所更换户口本,她的CALL机都响爆了,我怀疑
这个人有点毛病。”孙宙虹一听就笑了:“响爆机的待遇我也享受过。”
两人又认真地交流了一会,都很惋惜毛润发这一粒老鼠屎,把国土局舒服的气
氛搞坏了,搞得人心惶惶,紧张兮兮。“我真想找人揍他一顿。”孙宙虹似笑非笑,
半真半假地。叶铭心听了陷入沉吟,仿佛在记忆里打捞到什么,半晌,他抬起啤酒
瓶底后的小眼睛,说:“区里要提拔一批年轻有为的干部,据说毛润发有可能提升
为副局长。下一步区组织部会派人到你们局做一次民意调查与评分。”叶铭心语气
里充满了同情与担忧。“毛润发真是小人得志,这么一个对上阿谀奉承,对下颐气
指使的家伙要当上副局长,那日子可就一天比一天难受了。”孙宙虹内心里既有点
戚然,又有点忿恨。毛润新要是当了副局长,肯定会对她采取报复行动,他就是个
记仇的人,那将对自己的工作带来很大的负面影响。这么一想,孙宙虹就有点心烦
意乱。
“孙宙虹,明天是周末,我让晓萍弄几个菜,到我家来喝喝啤酒打打牌聊聊天
吧,好久没聚过了嘛。”叶铭心轻巧地岔开话题。
还是一个月前,叶铭心搬新家的时候来过一回,孙宙虹找不着门,在楼下转了
两圈后往叶铭心家打了个电话,才由叶铭心领上去。何晓萍做了五个菜,煲了一沙
锅汤,味道不错,啤酒也喝得也恰到好处。等何晓萍将厨房收拾妥当,叶铭心沏了
一壶茶,三个人边喝边聊天。叶铭心照旧要回忆一下大学时光,借着微薄的酒兴,
发了些转眼将近而立之年的感慨。“叶铭心你不喝酒正好,一喝就多,还是老毛病。”
孙宙虹嘲弄叶铭心。“你越来越漂亮了,也该嫁人了。”叶铭心喝酒就脸红,红到
脖子根了。“工作不稳定下来,我就不找男朋友,免得被人欺负。”孙宙虹笑嘻嘻
地。何晓萍端上一盘西瓜,给两人分别递了一块,自己也捏一块正准备吃,电话响
了,是毛润发打来的。他通知何晓萍明天上午加一下班,有一份重要文件需要打印
急送市局。
“毛润发自己生活不开心,总拿别人穷折腾。”何晓萍放下电话就翘着嘴巴唠
叨。她缓慢地掠起额前一绺头发,往耳朵后面夹塞,悠缓的动作和烦躁的情绪并不
谐调。“是啊,晓萍,毛润发要是当了副局长,都没法想像日子怎么过了,我怀疑
我们会被他绑在裤腰带上。”孙宙虹又用牙签戳了一块西瓜,忽然觉得自己和何晓
萍被系上了同一根命运之绳,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她和他们的关系又亲近起来,
回到了从前的状态,就趁着酒兴,发了一大通牢骚。
最先收到匿名信的是党支部书记高占坤。高占坤四十八岁了,他的嘴里总是叼
着一根红梅香烟,办公室里时刻烟雾弥漫,似乎是烟把他薰成了这种干瘪的样子。
他的办公桌上永远摆放着《党的生活》《求是》等党的刊物及几份当地的党报,高
占坤是个虔诚老共产党员。
匿名信是揭露毛润发的,高占坤读得很认真。里面写了毛润发作风不正,道德
败坏,在酒店嫖妓,被当场抓获,另外还有毛润发利用职权之便,谋取不正当利益,
还把临时工当家庭佣人使唤等事情,把毛润发最隐私的生活都揭露出来了,似乎能
对毛润发此次提拔形成一股挫力与压力。高占坤激动得有点发抖,尤其是其中关于
毛润发不尊重老同志,有政治野心的话,令他只拍大腿,暗叫痛快。毛润发刚到局
里时,就对高占坤提过把书记的位子让出来,让年轻人施展一下拳脚,高占坤当时
差点气背过去,面对毛润发的狂妄,他只有强忍愤怒,还要大度地夸奖几句,打几
个响亮的哈哈,现在终于有人站出来指责毛润发,这个躲在匿名信背后的——朋友。
猜测写匿名信的人,是件有趣的事情。会是谁呢?高书记把局里人逐一估摸一
遍,可疑的有几个,比如平时和毛润发有怨的临时工,有过正面冲突的孙宙虹最有
嫌疑。但写得这么有理有据,文笔流畅,才华不浅,这样的文章又似乎不是孙宙虹
能做出来的。高书记也知道区里提拔年轻干部的事,那么,很有可能是想当副局长
的工会主席田任风干的,田任风工作也很出色,如果不是突然杀进一个毛润发,田
任风就会水到渠成的升为副局长。但听说田任风将要调到区机关事务管理局,有更
好的前途等着他,也不太可能再与毛润发争夺职位。高书记猜想着,研究着,始终
猜不到写匿名信的人是谁。但是谁写的已经无关紧要了,高占坤隐约觉得,这封匿
名信的可能会帮他的大忙。他早就厌倦了支部书记这个空洞的衔头,能够把毛润发
踢下去而不是提上来,他的前路就比较顺畅,今年这个机会如果把握不住,他真的
只有坐等退休回家养老了。
群众对毛润发的不满已经用这种形式表达出来了,那么关于毛润发民意调查的
答卷肯定是不理想的。高占坤心里居然有点甜丝丝的了。“现在关键是要尽快让同
志们知道这件事,要公开毛润发的劣迹和品行。”高占坤这么想着,手指夹烟,不
紧不慢地往工会办公室走去。他走路的时候一贯是轻手轻脚的,像凌波仙子在水面
飘浮,指尖的烟雾在走廊划出一缕细纹飞散。高占坤一只脚跨进办公室,就皮笑肉
不笑地说:“你们看看,谁这么无聊,背底里搞这样的事情,很不道德嘛。”高占
坤打断了田任风正和另一个人小声地商谈。田任风接过高占坤手里的信,然后迅速
地拿起桌子上的另一封信,就那么一比划,淡淡地说:“我刚看了,完全一样,估
计每个办公室都会收到一封。”“噢!”高占坤发出一声很做作的惊叹,他有点担
心田任风怀疑是他干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心虚得厉害。他很不自然地吸了一口烟,
嘿嘿干笑两声:“那这事就闹大了,影响可真不好。”高占坤很想从田任风嘴里套
出点什么来。“我想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匿名信还有诽谤的嫌疑,局里会认真看待
这个事情。”田任风说话密不透风。
高占坤折身离开工会办公室,开始若无其事地转悠,办公室的人表现都有点异
常,看来真像田任风说的那样,都收到了匿名信。高占坤刚进财务室,和高占坤老
婆关系比较好的女会计周文英就把信拿出来,神秘兮兮地说:“高书记你看了这个
没有?”高占坤接过来扫了一眼,说,:“刚在田主席那边看了,讨论了一下,这
样的东西即非空穴来风,也不可全信。”周文英皱起眉头:“哪个会瞎编,我看有
很多都是真实的。毛润发就是那样的人。”周文英打心底里不喜欢毛润发,去年年
度考核,毛润发给她的考核分比较低,她暗底里希望高占坤能当副局长,最好把毛
润发的主任职位也给撤了,那才有戏。“小周,人事局来搞民意测验时,我们实话
实说就行,不搞虚的假的。”高占坤温和地说。周文英点点头,心知肚明。
毛润发把匿名信一连看了三遍,脸胀得像块猪肝,然后小心地把信放进抽屉,
喝了点水,定定神,若无其事地开始工作。 “在这个节骨眼上捅漏子,目的很明
确,显然是要给我惹麻烦,要把我搞下去。”毛润发哪有心情工作,心里一直在不
断地揣测。他也像高占坤那样,逐一审视了一遍局里每一个人,只不过高占坤是幸
灾乐祸的,毛润发是咬牙切齿的。匿名信里提到毛润发不尊重老同志,有政治野心,
那么,高占坤有可能参与了这次匿名事件,但高占坤不到于这么愚蠢,自露马脚,
极有可能是与高占坤关系稍为亲密一点的人干的。高占坤老婆跟会计周文英关系不
错,上回年度考核给周文英的考核分数偏低,周文英因而没有评上先进工作者,周
文英就很有可能和高占坤合谋,因为,单凭高占坤掌握不了这么多详细的材料,单
凭周文英也写不出这样的文章。但孙宙虹的嫌疑也不小,毛润发知道孙宙虹也不是
等闲之辈,搞这点报复不是不可能,更何况孙宙虹对他的生活知道得很多。叫保安
员买早餐送上来,让电工帮忙修理家电之类细小的事情,何晓萍最清楚,但何晓萍
一向温驯,毛润发自认与何晓萍关系良好,何晓萍没有道理整他,更没有什么动机
可言。毛润发想来想去,觉得可疑的人越来越多,这封匿名信好像成了一次集体形
为。可是,真要是什么集体形为,也不至于一点风声都不透露出来,毛润发相信自
己手下还是有几个心腹的。
“有多少封匿名信?到了些什么人手里?产生了什么样的反响?”毛润发惴惴
不安,觉得有必要掌屋一下情况。他决定到其他办公室转一圈,发现到处风平浪静。
何晓萍还是那种平和音调喊毛主任,孙宙虹仍是似笑非笑,其他同志表现似乎比平
时更为友好。毛润发就觉得自己脸上有污迹,别人看到了偷笑着而不愿指出,或者
自己已经是个垂死的病人,这拨人隐瞒了他的病情还在哄他开心。毛润发好像被耍
了,心里难受,脸上就挂不住了,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找杨丽丽。年轻的团支部
书记杨丽丽正低头看信,头发垂下来,扫落在办公桌上,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毛
润发叩叩开着的门,杨丽丽抬起头:“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看了,你觉得
会是谁?”毛润发自己坐下来,习惯性地翘起二郎腿。“局里只有高书记才有可能
写出这个水平。”杨丽丽的娃娃脸上透着严肃。“高占坤不会把自己推到舞台前面
的,他喜欢坐收鹬蚌相争之利。”毛润发对高占坤心性了如指掌。
任何揣测是徒劳的,杨丽丽建议毛润发最好主动把这事情报告局长,若坐等局
长通知谈话,就难免被动起来。“你提醒得对,我现在就去。”毛润发取了杨丽丽
桌上的信。“你放心,我也会向局长反映的。”杨丽丽娇媚一笑,毛润发心领神会,
离开时竟有些体态轻盈。
年终总结大会在局会议室召开。照例由局长做全年工作总结报告,局长把办公
室事先写好的长达十几页的文字材料声情并茂地朗读一遍,其间当然还有局长的现
场发挥,比如评点,以及偶尔的幽默,台下就要响起热烈的掌声与哄笑。局长的报
告谈到第三大点时,同志们情绪散漫起来,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翻看自己的手指,
有的悄声交头接耳,想尽办法打发剩余的时间。忽然“啪”地一声脆响,令全场毫
无思想准备的人猛然一震。响声是局长的手和桌面碰撞传出来的。局长动怒了,突
然话锋一转,厉声指向匿名信事件:“这是很卑鄙的行为,这样的人,要坚决从我
们党,我们局里清理出去!” 局长的眼睛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短暂的肃静,局
长桌前的茶杯盖儿像圆规一样划着半圆圈。接下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大约是不知情
的人发出疑问,或者大家没料到局长会在大会上这么严厉地提出来,开始低声议论
纷纷。
只有毛润发双眼炯炯有神,直直地望着前方,目光在局长周围逡巡。他在嗓子
里清咳一声,挪了挪屁股,不和任何人答话,好像在接受牧师的洗礼。高占坤眯着
眼,把手中的红梅香烟蒂一口吸完,仍然干笑着,偏过头对邻座说:“谁这么无聊,
背底里搞这样的事情,很不道德嘛。”后排座何晓萍淡淡地微笑,似乎是赞同高占
坤的观点。孙宙虹凑前一些,好奇地问道:“高书记,匿名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局
长这么大的火气?”高占坤又干笑两声:“这个,不好说,信写得有水平,但这样
做,影响不好。”孙宙虹若有所悟,严肃地点点头,转头对何晓萍说:“很不道德,
真的很不道德。”何晓萍捂着嘴,不知道想笑还是想咳嗽。
“晚上我去你家吃饭。”孙宙虹对何晓萍眨巴着眼睛。饭间气氛有点勉强,开
了一瓶啤酒,还剩半瓶。叶铭心一直耷拉着眼皮,说话兴致不高,,似乎已很疲惫。
何晓萍也不提毛润发,不提匿名信。“没想到局长会站出来,替毛润发挡箭,我现
在有点担心了。” 孙宙虹喝了一口汤,忧心忡忡地说。“担什么心,这是没法查
的,就算是怀疑,也拿不出证据。”叶铭心撑开啤酒瓶底后的眼睛,不以为然。
“是啊,全是电脑打印的,没有手迹,谁能说是我们写的。”何晓萍缓慢地说,缓
慢地掠起一绺头发往耳朵后面塞。
局长坚决支持毛润发,这就是一个不祥的预兆。孙宙虹心生悔意。那天晚上,
也是何晓萍的家里,啤酒喝的痛快,聊的也很爽快,一时冲动,就写了那封掀起了
巨大波澜的揭发信,由叶铭心花了大功夫作修改润饰,何晓萍提供了材料并负责打
印与邮寄。现在,揭发信不能像支利箭,如期望的那样直接把毛润发像汽球一样刺
爆,反过来,已经对自己形成不利,甚至危害。她隐约预感,三个人的游戏,后果
或许将由她一个人承担。
自从局长在大会上严厉批判后,匿名信的事情迅速平息下来。毛润发精神焕发,
说话依然是节目主持人的腔调,言行举止像刚从屏幕走下来的演员。惟一的变化是,
他和大家的沟通多了起来,并且还会玩点幽默,也常常主动和孙宙虹说话,“抬头
不见低头见,都是为了工作。”毛润发不计前嫌,随和地笑,露出鲜为人见的并不
齐整的牙齿。孙宙虹和毛润发之间本来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心想毛润发这么有风
度,自己也应表现出一点气量。慢慢地,孙宙虹和毛润发的矛盾也缓和了。
春节过后,上班没几天,提拔任命毛润发的通知正式下来了。毛润发搬到了副
局长办公室,高占坤坐上了毛润发的主任位子,虽说离高占坤当副局长的理想有点
距离,也算是有了一点实权,将就着也能高兴一阵。大约半个月后,高占坤找孙宙
虹谈话。高占坤总是笑肉不笑的干瘪嘴脸,说话前照例嘿嘿干笑两声,谦卑得几近
于讨好:“你的工作能力很强,档案室建立功不可没。”“那是我的本职工作。”
孙宙虹知道高占坤下文肯定会是一个急转弯。“你的文字功底也很好。”高占坤并
不急于转斩。这句话有点蹊跷,孙宙虹挺纳闷,她不说话,等待高占坤继续往下讲。
“象你这样,到哪里都能干得很出色。”高占坤敲掉烟灰,声音严肃起来。“高书
记,有什么事情你直说吧。”孙宙虹心里格登一沉,强作镇定。“嘿嘿,是这样,
下个月有人接手你的工作,这段时间你也准备准备,联系联系别的单位,我只是传
达局里的意思。”
首先请孙宙虹吃饯行饭的是何晓萍和叶铭心,不过,这回不是在他们家里,而
是在一间西餐厅。西餐厅环境很好,有一座假山,水从假山中的假绿丛中汩汩而出,
哗啦哗啦流向脚下的水池,水池里则游着几尾小鱼,小鱼在人来人往中怡然自得,
以为真的游戈于青山绿水中的活水源头。
孙宙虹被炒,何晓萍和叶铭心深表同情。“不知道,哪一天会轮到我的头上。”
何晓叹息一声,缓慢地将一绺头发往耳朵后面夹塞,这回她的语调和动作很谐调,
表情却有点生硬。“准备到哪里去,联系好了没有?”叶铭心很关心这个问题。孙
宙虹摇摇头。这餐饭吃得很干涩,大多数时间都在聆听假山边潺潺的流水声。
后来某一天,孙宙虹听人说,何晓萍获得了档案室的编制,她已经是国土局的
正式职工。
200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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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陆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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