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如果一碗米饭里有一粒沙子,我们满可以小心咀嚼避开这粒沙子,从这个角度
上来讲这碗米饭还有保留的意义,如果一碗米饭里有一半是沙子,咀嚼的时候再怎
么小心都会吃到沙子,那这碗米饭似乎就有倒掉重来的必要了。
我和邹小梦和好是暂时的,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争吵和冷战中度过的。在旷日
持久的夫妻大战中,我的锐气连同我对生活的热情一并被消磨光了。渐渐的,我养
成了一个习惯,每当在办公室里别人兴致勃勃的跟我打招呼时,我都会很深沉的摇
摇头,然后很有哲理的说出两个字:“没劲。”如果有不识趣的人硬是要和我聊下
去,我便会多填上几个字:“人活着,真的很没劲。”
每当我心情坏到极点,对未来失去了一切希望,觉得活着已经没有多大意义的
时候,我都会提醒自己,“高堂在,不先死”,如果我死了,就没有人为这两个白
发苍苍的老人养老送终了。于是我便开始钻研中国的四大悲剧,从一场又一场的惨
剧中找到一种平衡感,一边想着,他们更惨,所以我应该好好的活着。当我想到这
是文学作品而非现实时,不期的阵痛却又涌上心来。这个时候我会恶狠狠的想,如
果这是现实该多好,有这么多悲惨的人陪着我度过这无情的光阴,我就知足了。
每天我都如同生活在一个没有一丝光线而且空气极为污浊的铁皮屋子里,没有
一丝自由,没有一点希望。如果说我的生活中还有那么一点点光亮的话,就是对过
去的回忆了,而所谓的回忆也不是过去的全部,只是和李昕在一起的短短的四年。
我以前有个本家的奶奶,虽然年龄大了可上面还是有个婆婆。自古以来,婆媳
矛盾就是尖锐对立不可调和的。我这个奶奶在家里经常受气,有一天晚上照例受了
气之后便跑到我家来找我妈哭诉。
在我家的土炕上,我这个本家的奶奶便开始哭。当时我正坐在炕上,我姥爷也
在,墙上挂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照耀着我们年复一年暗淡的日子。奶奶哭着说
:“我来你们家之前已经到东头儿大口井走了一圈了,想来想去我还是要跟侄媳妇
你来说说的,要不然我到了那边儿就没法跟你解释了。”他说的侄媳妇就是我妈。
大口井在我们村是个灵魂似的水库,我小时候老爹就哄我说,我是他从这个水
库里捞上来的,所以我一直以为人是象鱼一样从水里出生的。如果有人说他想到大
口井转几圈就意味着他活不长了,不久就会一头扎进深水里。我记得老妈说了好多
安慰的话,现在大多已经忘却了。倒是我姥爷的一句话我现在至今记得很清楚,那
时的姥爷很像现在的我,总是在关键的时候冒出一两句经典的话,只是那个时候耳
朵已经聋了,聋的程度没有测试,不过当他用耳机听音乐的时候我都要把音量调到
最大,姥爷便开始说:“怎么像蚊子似的,声音太小了。”
姥爷虽然聋,那天晚上他还是靠自己的聪明才智猜出了本家奶奶的心思,当然,
我那个时候才五岁,也早已领会了本家奶奶的意图。姥爷便开始演讲,讲到中途,
质问了一句:“世上有千条路万条路等着你走,为何偏走这条路?”这句话就像是
他滔滔口水中的一朵浪花让我记忆犹深,姥爷的演讲从晚上七点一直持续到十一点
多,最后本家的奶奶实在受不了,便对我姥爷说:“大哥哥,你放心吧,俺再也不
去大口井转了。”看来本家奶奶实在服了我姥爷,觉得要是死了到了“那边儿”碰
到我姥爷,肯定会受到几天几夜的唠叨,所以就不敢死了。
如今,当我想到死的时候,我那个能唠叨的姥爷已经到了那边儿,已经听不到
他精彩的演讲了,可是当一想到姥爷那铿锵有力的质问时却也有点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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