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这次倾述是王雨的灵魂出的一次麻疹，犹如蛇的蜕变——这确实是每个人的灵
魂总要经历的蜕变，也如同人的身体的麻疹，总是要出的。出过麻疹的身体，免疫
系统才最终健全了，免疫力才会强大了，出过麻疹的灵魂，心的窝才最终竣工了，
人世间的风霜雨雪云蒸霞蔚才不会侵扰诱惑它，它在自己的窝里过着悠然自得的小
日子。

　　是的，窝，一切动物都懂得筑自己的窝，甚至一生的精力都耗费在了筑窝上了，
筑窝的手段千奇百怪，数不胜数，我们穷极一生也了解不完。就拿我们人类来说，
人类漫长的历史不也是竭尽全力筑窝的历史？从树上的窝下到地上变成山洞里的窝，
然后又变成房屋，变成高楼大厦。而村落、城堡，乃至万里长城不也是筑得一步一
步扩大的群体的窝吗？因为人也是动物呀！为什么动物会这样呢？因为窝不但是每
个动物从芸芸众生共有的天地里划出一块只属于自己的天地，更重要的是窝是每个
动物防御的堡垒，是自己的生命是否能存在下去的保障，因为共有的天地里充满了
看得见看不见的危机凶险，在那里活动你得集中所有的精气神，而精气神总会耗尽
需要再生的，这时是最危险的时候，于是你就得有个养精蓄锐的地方，那就是窝。
你总会受到力不能敌的危险的追逐，这时你就的逃回窝里——让危险无可奈何的堡
垒。

　　而人最麻烦的是还得给心筑个窝，否则你的心会被坑蒙拐骗。而心的窝的墙壁
就是用麻木筑成的，窝的顶就是用伤痕盖住的，窝的门窗就是用经验做成的。有自
己心的窝的人，才能算是真正的人。而人的心圈在它的窝里之所以不孤寂，是因为
它有自己的信念自己的乐趣，这是窝里日子这盏长明灯的油。那么王雨这盏长明灯
里的油是什么呢？就是亲情。因为亲情是从她一生下来，不，从母亲怀上自己开始
就沐浴在其中的实实在在、可触可摸的爱。就如同自己现在就对在自己肚子里伸胳
膊蹬腿的小宝贝的爱一样，是从心灵里汪汪地涌流出来，止都止不住的，不由自己
的。也就是说亲情是大地，它不但笨拙木讷，甚至让人觉得丑，哪如天上的流云飘
逸倜傥仪态万方，哪如天上的星星璀璨夺魂。于是你在大地上瞎折腾，造出各种器
械，要去追云，要去摘星，总之要离开这沉闷乏味的大地，直到你一次一次从天上
掉下来，大地一如既往地收留你，一往情深地照料你伤残的身心，你才明白什么是
真正从骨子里流出来的爱！

　　是的，王雨现在的信念就是拼命挣钱，回报父母，能让父母长命百岁，从而让
自己长久地沐浴在亲情里。王雨现在的信念就是拼命地挣钱，让宝贝一生下来就掉
在蜜钵里，让宝贝在自己的过浓过甜的爱里不耐烦起来，就如同自己以前在父母的
爱里那样。嘿！小东西冲自己撅嘴跺脚一定可爱极了！她就这样甜蜜地想着，开始
给小宝宝置备尿垫、小帽、小妖、小裤、小被子、小褥子······是母亲的天
性提醒她去作这一切的，是母亲的悟性教会了她怎么作这一切的，是电话里的母亲
督促自己现学现用着怎样保养自己的身体，怎样准备坐月子。

　　是李洪又打工又伺候她坐的月子。一个月下来李洪骨瘦如柴，背驼腰弯，使王
雨心痛的要命，又无可奈何。因为这时的李洪不光是她的男人，也成为她的骨肉致
亲了。她真庆幸自己误打正着，找到了真心痛自己的男人。她相信了母亲说的话。
就是自己要和李洪离婚时对母亲说自己对李洪没感情。母亲对她说，两人的感情是
在柴米油盐锅碗瓢勺的搅拌碰磕里生出来的，你几乎还没有和他在那里面搅和，能
有感情吗？把你所谓的感情丢掉吧，那都是些花拳绣腿，过日子是真刀真枪的干，
花拳绣腿会害死你的。我和你爸结婚前只见了几面，可我们现在相伴了快三十年了，
你能说我们没感情吗？

　　现在她望着李洪有时也会想起郭开贞来——他会这样伺候我吗？说不定早丢下
我跑了！这时她又想起以往所谓的爱情，就如同看着两个小孩在摆家家。这时她把
她称之为沙金的那一日一夜也丢掉了。

　　儿子三岁的时候，她不得不把儿子送进托儿所，自己出去打工。因为没有文凭
和专业技术，她干的都是粗活。这时她想起父亲来就羞愧难挡。而出来打工不可避
免地要接触男性，而她能接触到的都是些粗俗的男性。她的本性对粗俗是不能容忍
的，但她知道和众人搞好关系的重要性——她早学会了忍——人能生存下去最基本
的素质。所以有些男人对她献殷勤她都能巧妙地应付，因为阅历告诉她他们想干什
么，而一个女人要想在外打工就得会和男人周旋。尽管如此她还是在两年内换了三
次工作。

　　去年她在一家超市当安检，她接触到了一个男同事。这人在她所接触的男人里
面可以说是鹤立鸡群。她和他很能谈得来。她庆幸自己在临河有了一位真正的朋友。
可好景不长，这男同事向她暗示他们可以成为进一步的朋友。这在婚外恋盛行的时
代本不算什么，可是王雨很反感，她彻底相信不论什么男人，接近女人的最终目的
就是为了和她上床！就如同郭开贞对自己那样（她现在相信当年的郭开贞就是以次
为目标的。）！也正因为郭开贞对自己的那一次，她对性很讨厌，而她仍和李洪过
性生活，是因为她认为男人娶老婆最主要的就是为了能有个女人让他想肏就肏。而
让自己的男人肏是作老婆的基本责任，否则男人还会娶老婆吗？就如同你买来了碗
就是为了盛饭一样，而不是摆在那里为了好看。也就是说婚姻犹如工匠制造出来的
工具，是为实用的，而不是艺术品，也就是说男人和女人套近乎都是为了实用——
上床，而没有什么感情。

　　是的，人对人真情流露是最危险的，她为自己还是有点儿嫩而羞愧自责。再加
上两人走的近了些，别人的风言风语像临河的舂季，不时这里那里旋起小旋风，卷
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满天飞。她是被风言风语打怕了的，再说她心里发过誓绝不作对
不起李洪的事，所以她不想工作了。李洪对她说：“那你就呆在家里带儿子吧，我
一个人养活你母子俩，只要你不挑食，有菜吃菜，有肉吃肉。”于是王雨就呆在了
家里带儿子。

　　这天她根本没想到自己会翻出自己早已忘记的毕业留念册和日记本，更没想到
这些东西会如此猛烈地撞击自己的心灵，摇荡起久已尘封的往事。是的，她又哭了，
是对已逝的青春的不由自主的缅怀，是对自己走过来的路的不由自主的回望。这哭
是一次彻底的告别仪式，从此擦干泪不再回头。

　　她对依偎在自己怀里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儿子说：“杰儿，咱笼火玩好不好？”
儿子跳起来说好的，我去拿打火机。

　　王雨又钻进床底下，拉出一只积满尘土的鞋盒子，打开来。里面放着她当年写
给郭开贞的信。她像倒垃圾一样把这些信塞进炉子里，又把毕业留念册和日记本撕
碎了，塞进炉子里，接过儿子递来的打火机点着了。

　　望着隆隆直响的火，儿子笑的多开心呀。她也不由得笑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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