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尸首已经解剖,由验尸的仵作验明,高雪压的心肺被震成了不多不少六十六块。
小朱办案一向不问细巨亲自动手,但这次却没有对师兄的尸体多看。
无论一个人死得多么安详舒逸,尸体就是尸体,世上决没有一具好看的尸体。
但小朱不愿多看只因怕忍不住伤心与愤怒。
一个人在激动时往往会错过他本应看见的。
所以小朱该看的还是看得很清楚——高雪压胸前的两记掌印。
那是中了焦点的绝技——“狼心狗肺掌”。
若非狼心狗肺的人又怎能使得出如此狠毒霸道的掌力?
只是再阴毒狠辣的人又有什么胆子敢公然杀了江湖衙门的人?
不解。
这件事既认定背后有阴谋,高雪压之死自然绝不会是焦点拒捕杀人这么简单。
因为高雪压身上一块皮不见了——背心血肉模糊,一块巴掌大小的皮肉不知所
踪。
为什么焦点杀了高雪压还要撕下他一块皮?
难道他有喜欢杀人留下揭皮标记的习惯?
查他以往杀人验尸记录是:没有。
难不成高雪压身上这块皮还能藏着什么秘密?
小朱从小跟师兄光屁股长大,自然知道那里除了长了两颗痣外,绝对藏不了什
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想不通。
只要抓到焦点,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只是焦点有没那么好抓?
高雪压的心肺被震碎成整整齐齐、大小均匀六十六块。
据他所知,江湖上能将高雪压脏腑震得四分五裂的人,不是不多,而是——没
有!
不是几乎没有,而是压根没有。
江湖上绝没有人能够一掌击垮高雪压的胸膛!
焦点却凭什么能够?
他的“狼心狗肺掌”焉能有如此威力?
要真有偌大威力,青城派也就不会是现在的青城派。
青城派一直是武林中比较尴尬的门派。
谈规模说大不大,讲名头说小不小。论武功,历代也会出几个出类拔萃的人才,
但“天下第几”是从来挨不上。说它历史悠久,虽不如少林丐帮,却也远超峨眉武
当,按理也该熬得称个名门大派,但武林中每每评选十大门派,它总是排在十一、
二、三就是够不上。
总差那么一点点。
但现在的青城派在江湖上的名声绝不仅是差一点点。
因为众所周知焦点是青城派的破门弟子。
一个人的名声可以把整个门派牵累带坏,这个人的名声可以想见有多坏。
本来焦点在江湖上最初的名声只是怪,而不是坏。
因为你常常可以在江湖东边听见有人说他英雄了得、豪气干云,也可以在武林
西边听见有人说他贪淫好色、无耻匪类。
但不管他是真的视王侯如粪土、富贵似烟云,还是下贱似猪狗、贪财色若性命,
他现在杀了江湖衙门的高雪压,他想不坏都不行。
青城派出了这样一个武林败类,在武林中的日子自然好不了。上至掌门巴天吉、
下至扫地看门头无一不跟着受江湖白眼。
可是焦点十年前就已被开革出师门。
尽管十年前焦点的名声还没现在这么坏。
但青城派掌门巴天吉一听江湖衙门“一眼名捕”朱若愚要为焦点之事前来兴师
问罪却登时吓得满头大汗、一脸惶恐,朱若愚尚未跨进山门,他已抢先奔出自陈痛
罪:“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又给武林添祸、衙门添乱了,都是小人糊涂透顶、小
人看人失察,昔日竟会收得如此孽徒酿成今日大害,小人实是罪该万死、万死莫赎,
当真恨当初、悔不该……”
小朱连忙打住:“巴掌门不必过疚,一来朱某非为问罪而来,二来这事原也迁
怒不得贵派上下,武林哪门哪派又保得齐定不出几个不肖逆徒出来?”
巴天吉感恩涕零:“不幸大幸、不幸大幸,能得朱大神捕如此说法,小人便是
眼下死了也是瞑目,敝派日后洗刷污名、江湖翻身全仰今日朱大神捕之公道直言,
朱大神捕对敝派当真是恩同再造、再生鼻祖,小人必世代铭感五内、全派上下俱感
大德,江湖能有朱大侠这般慧眼明见、心胸广阔之人实是武林之喜、衙门之福,当
世除郑大门主外不作第二人想,小人福薄德浅竟也能得以拜见当真是……”
小朱“咳咳”两声急入正题:“焦点的‘狼心狗肺掌’想是贵派的绝学了。”
“呸呸呸!啊不不不,不是呸您,我是呸焦点那混帐东西!”巴天吉一时失言,
一脸惶极无地、万分懊恼:“敝派哪里有什么‘狼心狗肺掌’,出了个狼心狗肺、
忘恩负义的混帐小子倒是真的,偷学了本门无上神功,在外倒行逆施、招摇撞骗,
青城派历代清清白白的声名算是被他一人糟蹋毁尽。咱祖上好端端传下的看家本领
‘摧心碎肺掌’,到了这小子手里竟成了‘狼心狗肺掌’,您说这还有天理?当真
是师门大耻、师门大耻!不过本门在江湖由此得来的种种难听名声实因外人不明真
相迁怒本门所致,还请神捕明察、门主明鉴,焦点之一干恶行绝与我派一概无关,
万望……”
小朱又是一阵急咳:“不知贵派神功‘摧心碎肺掌’的威力……”
“哪有什么威力,三脚猫、三脚猫,跟衙门诸位大侠比起来不值一哂、不值一
哂,所谓本门无上神功实是、咳咳,尽是些外人前撑场面的话,朱大神捕不是外人,
不必当真、不必当真……”
小朱淡淡道:“不过焦点杀我高师兄用的却的是贵派的绝学……”
“冤枉冤枉,我原说都是这姓焦的臭小子干的好事,当初在我门下好好正宗师
门武功不学,却背师叛祖创了套阴险歹毒的‘狼心狗肺掌’出来,还大逆不道骂为
师拘泥守旧、顽固不化,当真气煞老夫,啊不、气煞小人。那厮所谓‘狼心狗肺掌’
虽与本门‘摧心碎肺掌’有些渊源,却全是这小子自行走火入魔创出的妖功,在外
仗此邪术为非作歹可实与敝派无涉,本门绝无如此歹毒武功能击杀得了衙门的高大
神捕,当真冤枉、冤枉,还请……”
小朱皱眉:“看来焦点十年前在贵派就已十分歹毒不堪了?”
“歹毒?我活着他还没这个胆!不过现下,那是、那是!当年他那两下鬼伎俩
在我眼皮底下就没少耍过,早就看出这小子不是好东西,只恨当年一时猪油蒙了心
竟会怜这小子可怜收这小子为徒,结果养虎为患、害人不浅、遗祸无穷,实是……
唉,总算小人还有点先见之明,赶紧把这小子开革出门,不然引起武林公愤、
咱青城派还如何能在江湖立足?唉,晚了晚了,青城眼下落得如此名声,当真是,
唉,想当初……“
小朱眉头越皱越紧,听他刚言正题不久便必东拉西扯甚是不耐,再问几句又被
他废话连篇扯了远去,眼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忙又自急咳两声点点头,这便要起身
告辞。
“啊哟,朱大神捕这就走了么?那怎么成,小人还未略尽地主之谊,这可怎生
是好?住几日再走不迟么,咳咳,神捕贵人事忙那也是,不过,这个,令师兄之事
本门万分抱撼,小人他日若是见到姓焦的混帐东西必严惩不贷送交衙门处置!不过,
这个,本门无辜受累已久,还请朱大神捕转请郑大门主千万莫要迁怒见怪,青城派
武林中十年始终抬不起头来,这口委屈忒也憋得惨了,日后还须时时仰仗朱大神捕
在武林同道面前多说些好话,这个、这个,咳咳,惭愧惭愧,来人哪,众弟子列队
恭送朱神捕下山!慢、慢,且慢,孙老头死哪去了,还不快拿些青城土产来给朱大
侠捎上?!”
小朱不愿多耽:“巴掌门不必客气,朱某无功不受禄,门下各位同道自请留步,
朱某先行一步。”
巴天吉忙自拉住:“要的要的,朱大神捕如此见外,连份土产都不肯带去,小
人还有什么脸做这青城之主?传到江湖上,还道小人白活半辈跟那小儿般不懂事,
咱青城派可都羞也羞死了。”蓦地回头大叫:“喂,孙老头死哪去了,还不过来?”
“囔什么囔,这不在来?”一名老汉挑着百八十斤的担子奔将过来,气喘吁吁、
满脸不耐。
巴天吉听这老汉牢骚不由脸色微变,碍于朱大神捕在侧不便发作,只得指着老
汉所挑担子勉强笑道:“青城无宝,只得些许土产以作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
朱大神捕这个、这个赏脸收……”
小朱皱眉不豫,要待推谢不受,却见拒之众人颜面须不好看、情形势必尴尬难
堪,只得无奈谢了收下。巴天吉众人双手连搓、俱都大喜,唯孙老汉气喘之余冷冷
旁观、满脸不屑。
巴天吉率众恭送朱若愚出了山门,再命孙老汉随之挑担下山,众人仍自毕恭毕
敬遥遥目送。下到山腰,才回首白云飘飘、再不见青城弟子,小朱这才长长吁了口
气。
——他办案八年还真没像今日遇着这巴天吉这般累过。
更累的却是孙伯,一路重担压脊,喃喃嘟囔、低声咒骂。
“天下乌鸦一般黑。”
小朱道:“什么?”
孙伯直翻白眼,指着树上的晚鸦:“没什么,乌鸦够黑的。”
小朱笑笑,忽地反身接过孙伯肩上重担向山坡下一扔:“错了,我这只乌鸦就
有点白。”
孙伯怔住。
孙伯探头瞧了瞧滚下山坡的货担,犹似不信:“你知不知道你扔了什么?”
小朱淡淡道:“不外茶叶、甘果类的青城土产。”
孙伯听了不住嘿嘿冷笑,似乎越想越好笑,正待大笑。
小朱又道:“担底还有三百两黄金。”
孙伯蓦地止住笑声,斜眼瞅着他:“你到底是真的太白,还是黑得三百两黄金
都嫌太少?”
小朱叹息:“黄金自然人人喜欢,只是我要拿了,我也就不用再在江湖衙门混
了。”
孙伯盯着他良久,点点头道:“江湖衙门果然有点道理。”
小朱悠悠道:“却不知孙伯以为衙门拿人算不算有道理?”
孙伯冷笑:“你不去抓人,倒跑到这来问东问西倒也奇怪。”
“不了解这个人,又怎么能抓到这个人?”
孙伯嗤之以鼻:“你以为从姓巴的嘴里就能知道他是个什么人?”
“我刚知道焦点是个可以快把巴掌门气死的人。”
孙伯怒道:“气死活该!他什么东西,量小气狭、逢迎拍马,也配做掌门?瞧
他跟你说话那副德性,青城派不如趁早江湖除名,没的辱没了青城历代祖宗。别净
只会说焦点这个破门弟子在外放肆胡行如何不是,那好歹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活法,
胜他没骨气百倍。”
小朱淡淡一笑:“看来你对贵掌门倒还真不客气。”
孙伯冷笑:“我跟他客气?我活到这把年纪死了也够本,还怕得谁来?这混帐
东西,自我与峨眉尊者一役武功尽废,他哪里还有半点把我当他师叔,不是冷嘲热
讽、便是羞辱责骂。当年若不是焦点这孩子在我榻边悉心照料,我焉能活到今日?
现下见老子好不容易行动如常就拿老子当杂役来使唤!在外说什么求人莫迁怒本门,
他自己何尝不因焦点在迁怒老子?不就因老子才是焦点的授业恩师么?他身为人师
挟技藏私、从不教门人看家绝技又算个什么东西?纵没有焦点恶名在外,青城一样
败在这混帐手里。要现在老子有半分功力在,瞧我不要这姓巴的好看。我还跟他客
气?不看他老子遗言、我师兄的面子,我还会留在门里受他这口鸟气?”
小朱点点头:“原来焦点的‘狼心狗肺掌’是你传的。”
“呸!什么狼心狗肺?是摧心碎肺!不过焦点这孩子聪明伶俐、好学上进,居
然能举一反三从‘摧心碎肺掌’自行化出套‘撕心裂肺掌’来,威力更甚‘摧心碎
肺’数倍,老子当真打心眼里喜欢佩服这小子,年纪青青便能卓然成家。江湖上搬
弄是非的那都尽是些瞎了狗眼不识货的东西,真假不分、黑白颠倒,当成什么狼心
狗肺掌?当真无知无耻!你们江湖衙门自恃武林擎天一柱,我看,嘿嘿,也不过,
嘿嘿……”当下嘿嘿连声住口不说,不以为然之意了然无遗。
小朱回想巴天吉的废话,道:“那焦点当年开革出门竟只是为着这套‘撕心裂
肺掌’?”
“那自然。十年前焦点不过是个少年,能在江湖犯得什么恶来,又如何能有什
么大逆不道之事非要开革出门不可?还不就因这孩子当年苦志求学拜在姓巴的门下,
姓巴的却只将上乘功夫传给自己儿子,结果老子我看不惯便私下教了焦点这孩子跟
我习武反青出于蓝,武功竟高过了所有的小辈。这姓巴的疑心重,生怕将来儿子武
功差了掌门之位坐不稳,居然想了个‘走火入魔、自创邪功’的罪名将焦点开除门
墙,嘿嘿嘿嘿,荒唐啊荒唐、可笑啊可笑。”
小朱沉吟。
孙伯正自长声冷笑,忽地一阵急咳止住,似察觉天色不早,又似自觉失言太多,
叹道:“算啦,本门丑事也不宜跟你外人说得太多,那焦点虽多年不见,但我是无
论如何也不信他能干出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来!衙门虽然名声不赖,也保不齐偏信偏
听,你若真自认不是太黑,嘿嘿,就去江湖多打听打听。要问再多我可也不知了,
不过你倒是还可以去问问他的女人。”
小朱奇道:“他有妻室?”
“什么妻室?是他的老相好,就住在这山下县城的蝶香苑,是那的红牌妓女,
什么名字可不记得,反正焦点就爱叫她什么、什么,是了,叫‘易筋经’。”
“易筋经?”
“是啦是啦,不说了,这担子你若不要我就抬了回去。”孙伯当下拾了坡下翻
落的担子,佝偻着身子重又上了山去,一路兀自喃喃:“乌鸦又岂有不黑的,嘿嘿,
倒也希奇……”
小朱不管乌鸦是黑是白都不会希奇,但一个妓女居然会名叫“易筋经”当真想
不希奇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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