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傍晚时分，山色如黛，松涛阵阵。风蓬起了我们的白衬衣，象两个驼子。我们
一步一点头的爬上了黑虎山的山腰。身边每一块像样点的石头，都比我们大，张小
改发疯似的冲着山顶叫唤，回声阵阵，像有很多人跟着他一块喊"啊——-啊——-"
我拣起身边的小石子，往山下扔，他叫了很长时间，我的膀子都酸了，他的嗓子好
像也哑了。
    我们继续象山顶进发，一路高唱"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我们很
累了，但身上很干，刚有点汗就被山风吹干了。
    “张小改，你冷不冷？”
    “咱们快回家吧，天快黑了。”
    我们象两块石头一样，顺着山坡向下滚动。
    我们走错路了，来到一块一间教室那样大的一块石头上，它很平整，象一块塑
料布铺在山坡上，应该说是贴在山坡上，因为它太陡了。斜着脚面站在它的顶部向
下望，我生长的小城像废墟一样，有很多地方都冒着或浓或淡的烟。
    “张小改，我们换一条路吧！”
    “你看那些树。”
    我这时才发现，脚下的树都是横空出世，像搁在床边的一条条胳膊。
    “完了。张小改，我们回不了家了。”
    张小改蹲下来，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一点一点的往下蹭，并且，离我越来越远。
终于，看不见他了。我声嘶力竭的喊：“张小改，你在哪？你在哪，张小改？”
    从下面飘上来张小改的声音。"这里有路，我找到路了。马进，你快下来呀！”
    “张武，我不敢！你在哪！我看不见你！”
    “你学着我的样子，一点一点往下蹭，一会就下来了。”
    我的眼泪顺着腮帮子流下来了。
    “张小改，你上来吧！”“我们再往上爬爬吧！”
    “你不要怕，一点一点往下蹭，一会就下来了。”
    我看着空旷的山野和孤寂的天空，在松涛中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你一点一点往下蹭，一会就下来了。"张小改依然这样喊着。
    时间过的很慢，又很快，我把时间给忘了。
    “你再不下来，我就走了。"张小改的声音变了。
    “你再等一等，我已经往下去了。”
    过了一会，张小改又喊"马进，我要走了。”
    “我已经下去了，你等我一下。”
    我满脸泪水，浑身哆嗦着，一点一点往下蹭，觉得那些小盒子似的楼房马上就
要飞过来了，山风吹在布满泪痕的脸上，有点疼又有点舒服。我脚下一滑，顺着那
块教室大的石头滚了下去，同时，听见张小改在喊：“我要走了！”
    我想我就要死了，这时的天地是旋转的，分不清界线，脸接连几下碰在石头上，
鼻子似乎被压扁了，云彩飞快的从眼前晃了过去。我的两手四处乱抓，两脚四处乱
踢。身体突然向左边滚去，只觉得肚子撞在一个很粗的东西上，我被一棵树给挡住
了。 我根本不认为这是真的。当张小改还在喊：“我走了，你自己回去吧！"的时
候，我正担在树根那里，喘着粗气，放声大哭，哭声回荡在整个山林，回荡在故乡
小城的上空。不一会，哭声就变成嚎了，凄厉的声音吓了张小改一大跳。
    “你别哭了。你不哭我就不走，你再哭我马上就走！”
    我咬着嘴唇，蜷起身，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的往下蹭，我只差两米就到拐弯
的地方了，当然再多一米就飞出去了。我抽泣着站在张小改的眼前。
    张小改看见我的样子楞住了，当我告诉他我被一棵树挡住了之后，他说：“你
命真大！
    “继而，亲热的拍了拍我的肩，搂着我的脖子，推着我顺着山路往下走。这时，
天已经很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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