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节

    “你要钱干什么？ "我真讨厌赵倩倩说这句话，我认为只要我一开口她就会笑
咪咪的或者羞涩的把钱马上交给我。可现在她象只兔子一样红着眼睛天真的看着我，
我几乎怀疑她是在捉弄我。我忍住了没发火。可我也没说别的话，我看见她转过脸
偷偷笑了两下，红嘴唇娇艳如玫瑰的花瓣。
    上课时，我回头去看张小改，他静静的看着黑板和老师，很老实的样子。我得
帮他，这是我对自己的命令。放学后，大家象得胜了的日本兵，鬼叫着冲向了千家
万户。我静静的蹲在教室的小花园里等待，片刻后，校园里安静多了。我拍拍屁股
上的尘土，在校园里随意的溜达，寻找掉队的羔羊。三一班教室里有两个人，一男
一女，正在扫地，我解开白衬衫的所有扣子，再把衣襟扎起来，紧紧地勒在腰间。
    我从后面拍拍那小子的肩，他直起腰，愣愣地看着我，我一把推过去，他坐倒
在地上，刚想爬起来，被我一巴掌打在脸上，又坐了下去。我上去在他衣服的口袋
里乱翻，他挣扎着既不敢哭，也不敢叫，那女孩手拿笤帚，呆立一旁。我找到了大
约十几块钱，心想这小子真富，抢他一回，也不冤枉他身上带这么多钱。出来后，
我解开衣服，冲向校门外滚滚的人流，大风掠起我的衣襟，远远看去象一只掠地低
飞的白鸽。
    第二天，张小改左手紧紧的握着那十三块八毛钱，右手搂着我的肩：“马进，
我不会忘了你的。 "我想回头去看他那张绽放的脸，却不小心被阳光刺伤了眼睛。
一滴泪珠从左眼角迅速的流了出来。张小改忧心忡忡地又说：“还差着十几块钱哪。”
“要不咱们俩一块去抢一次。”“那就抢一次试试吧。"他说。
    傍晚时分，我俩伫立于校园东北角的小木屋后面，这是去教师办公室的必经之
路。 张小改说：“就是这了！"我坚毅的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那一排排的教室。
正是课外活动的时间，到处乱糟糟的，我倚着墙角，注视着前方。
    一个男孩对另一个男孩说：“赵帅，你昨天干什么去了，一天没上学！”“我
去街上看电影了。 ""你逃学！""小声点！""你看了什么电影？""——"我心里想，
就是他了。 我走上前去：“赵帅，你们班主任找你！"那小子脸都白了，我领着他
走向办公楼。在路过小木屋时，一把抱住他，用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抱进了小木屋，
等候在那里的张小改凶神似的抓住那小子的衣领： “叫什么名字！"我在后面说：
“快说，这是我们“小刀会"的头。"那小子傻了，连声都不敢出，我说：“大哥，
他叫赵帅，富得流油！
    “张小改摇了摇手中的赵帅： “把钱交出来！”“我身上没钱！”“没钱！"
张小改一只大手在他身了乱摸： “胖乎乎的会没钱！"摸了个遍，只有两块钱，张
小改说：“明天带二十块钱来，到这里向我报到，听到没有？"我踢了那小子一脚：
“听见没有？ "赵帅的眼泪下来了，却没敢哭出声，我说：“不来就把你逃学的事
告诉老师！"赵帅诧异的看着我，眼泪夺眶而出。张小改一挥手：“滚蛋！”
    第二天， 赵帅如约而来，带了二十块钱，张小改拍拍他的肩，"以后有事，来
五一班找我！ "赵帅没说话，走了。张小改一拍我的肩，"走，买根冰棒吃去！"我
们来到校外，坐在大门口的石头上，头顶有颗大树的叶子遮着，边上是一个冰棒摊
子。我们就守着它吃。吃到嘴都麻了，花了八毛钱。末了，张小改拿了两支雪糕用
小白褂包着走了。我也拿两只雪糕用小白褂包了去找赵倩倩。她不仁，我不能不义，
吃什么我都会想着她。
    赵倩倩不要我的冰棒， 我说：“我请你吃的，吃吧，没事。"她死也不要，雪
糕都要化了，我眦着牙，把它们都吃了。赵倩倩这个馋丫头，我看见她吞口水了，
可她害羞，不吃男人的东西。
    下午第二节课时，我们正在上课，来了个人把教数学的赵老师给叫出去了，我
在一片嘈杂的声音里面很仔细的看赵倩倩。她默默的看着窗外的小树发呆，阳光照
在她的头发上，使它们变得斑白。这时，赵老师推开门，把头从门缝里伸进来，不
高不低的喊道： “赵倩倩，你出来一下。"那时，我真没想到，这一幕竟然导致我
跟赵倩倩一生的分离。后来我才知道，赵倩倩要转学了，去的是山东的某个地方，
听说那里很穷。那天，赵倩倩一回到座位上，就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她到底是个女
孩子。不过，后来的一个星期，我活在一个奇妙的气氛里，就像我马上就要告别这
个世界一样，我甚至希望这一个星期都下雨，下课时，我就坐在赵倩倩身边，哪也
不去。然而，太阳一天一天按时出现，我在阳光下，呼啸着冲出教室，冲向每一个
我不想去的地方，因为我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可以留在赵倩倩身边，她倒是很少离
开座位，只是偶尔跟钱媛媛她们跳跳皮筋或者去一下厕所，大多数时间都在看着窗
外。这个星期，我们的位子刚调到窗口，我把靠窗口的半边位子让给她了。
    星期二了，离赵倩倩离开这个教室还有四天，我依然坐在她的旁边。当数学考
试卷发到我们手中的时候，窗外下起了蒙蒙细雨，风吹到我跟赵倩倩的身上，我感
到有点冷，伸手一摸，膀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看见赵倩倩也起了，但我不敢
关窗户，因为我只考了六十一分，我不能引起赵老师的注意。我轻轻的碰了碰赵倩
倩，她看了我一眼，没睬我。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信心，因为直到此时此刻我依
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想些什么，于是我做出了一件谁也不能理解的事情，我慢慢
的走出了教室，并且在数学老师的注视之下。我看见他的脸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先使疑问，再是气愤，后来，他丢下所有的学生追出了教室。我满脸泪水的奔跑在
湿漉漉的水泥路上，身后传来赵老师的皮鞋击打在雨水里的"啪嗒"声。
    当然，我只跑出两间半教室的距离，就被他抓住了。然后，我被他拖到厕所边
的房檐下，在他的逼问下，我放弃了哭泣，只默默的盯着自己湿漉漉的球鞋，一声
不吭。他又把我拖进了教室，雨水顺着我身上所有的地方向下流，只有腿弯那有一
点地方是干的。我想我那时的脸一定很苍白，因为我冷的直打哆嗦。剩下的半节课，
我一共看了赵倩倩八眼不就是九眼，赵老师在我看到第四眼的时候，走过去，把我
的卷子拿了过来，用它在我的脸上扇了两下，我甚至在多少年以后，还能依稀回忆
起那种油墨拌着雨水的气味，类似刚浇过水的花的味道。
    赵老师的手点着我的胸口，边上一共有六个老师在看着我，再有半小时他们就
要下班了。
    一个年纪很大的女教师用那条公用的毛巾给我擦了擦脸，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模
样了，倒是那种砂纸打在脸上的感觉，通过那条毛巾深深的刻进了我的脑海。我有
点不敢相信自己现在正站在这里，虽然这么多人的眼睛都在提醒着我。从我站起来
那一刻直到现在，我觉得就像一场梦，梦里我把浑身都淋湿了。但赵老师又开口说
话了： “你是不是因为考了六十一分才这样的呢？"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其
实赵老师是个很不错的老师么，我这样对自己说。
    但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拍起了桌子：“你的胆子太大了！从来没有学
生敢这样大摇大摆的走出课堂，竟然还在老师的注视之下！你到底要干什么！示威
吗？ ！"我又觉得这才是我的赵老师，只有这样，我才能肯定自己是真实的站在这
里，离我的教室一个操场那么远的一间办公室里，在接受老师的批评跟教育，而此
时的赵倩倩一定走在回家的路上，是一个人走的吗？我想是的。她已经这样走了好
几天了，跟我一样，她最近也是怪怪的。但我一抬头，看见张小改的眼睛在窗户外
面朝我眨来眨去。于是我的心又飞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觉得站在这里淌眼泪是一件
能让自己笑掉大牙的事，正巧，赵老师的手指头戳到了我的胳肢窝，我扑哧一声笑
了出来。这时，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随着我哈哈大笑起来，笑的那样开心，吓的张
小改一下子把头缩了回去。接着有老师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赵老师抓着我的
衣领子又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等他一声令下，我好回家。果然，他
最后拍了拍我的胸口， 算是告别，我腆着脸说了声：“老师再见！"出来后，照着
张小改的屁股使劲拍了一下，他夸张的吼了一声，然后我听见那些老师们又嘻嘻哈
哈的笑了一阵。这一天，过的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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