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节
第二天早上,我在离校门不远的地方,碰见一个老头,他问我建国幼儿园怎么
走,我跟他讲了半天,他好象听懂了,也好象没听懂。我估计还有五分钟左右,就
该上早自习了。他一步三摇的从我身边走过去,也许不出一条街,他还要问第二个
人,我就跟上去,领着他走。
这一路上,他都没有跟我说话,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去上学,我更不知道他要
去建国幼儿园干什么。走到还剩一条街的时候,他问我还有多远,我说拐个弯上了
另一条街就能看到了。
他走到我前面,脸对着我说:"小孩,你该去上学了!"我问他现在几点了,他
说:"八点半了。"我才知道,我领着他走了五十分钟,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大半了,
在这之前我对时间曾经怀疑过,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事情已经很严重了。但此时的
这个老头,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见我没有话要说,一扭头走了。我看着他那一摇
一晃的架子,觉得他太陌生了,而刚刚我背对着他,领着他往前走的时候,觉得他
是个很有意思的小老头,不象我认识的那些老头,他们常在我的全身摸来摸去,跟
我讲很多很多话。他只是悄悄的跟着我,有好几次,我怀疑他跟丢了,但只要我一
回头,就能发现他正面无表情的盯着我。
我不能使劲跑,因为我憋了一大泡尿,但我已经迟到一节课时间了。我不知道
会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还要多长时间才能赶回学校。眼泪包在我的眼眶里,透
过晶莹的泪珠我看见了五彩的阳光,周围的一切都沐浴在奇妙的光环里。我知道走
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人在诧异的望着我,这更加深了我的恐惧,我一边匆忙的赶路
一边在路边寻找着厕所。
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厕所里流着眼泪,我的尿从身体里奔涌而下,在小便池那一
堆白沫里冲出一块空地,是很黄很黄的那种颜色。在我走出厕所的时候看见一个人
长的很像赵倩倩的爸爸,他也很注意的看了看我,这一切在我与他擦肩而过的一刹
那全部完成。
当我走进学校大门的时候看见校长跟几个人急匆匆的从我身边走过,还有个小
孩好象一边哭着一边走在他们身后。不过,我并没有直接走向教室,我在两排教室
中间的水泥地上走走停停,我害怕走进教室,对我而言,迟到就像走到了世界的尽
头,身边一切熟悉的事物都变成恐惧的理由。其实,我害怕一切自己没有把握的事,
"推迟它的到来",这样的想法把我的生命一点一点的拉长,并且在我的人生之中投
射出狭长的阴影。这是一个我自己都不理解的属于我的世界,它经常成为梦魇时我
所站立的世界,其实那里的阳光很亮,足以使我流下眼泪。一个很面熟的老师从我
身边走过,我目送他走进厕所,阳光下他的身影缓缓的移动着,仿佛是一片落到地
面的乌云。凝视着影子的一瞬,我忘却了恐惧,心里空荡荡的很舒服,只是后来再
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使我的胃一阵阵的发紧。我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使我觉得自己身体的全部就只是一颗心,在这一刻我无比强烈的感到自己是孤独
而真实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张小改、爸爸、妈妈甚至赵倩倩他们,都不能代替我,
哪怕仅仅是替我呼吸一次都不可能。如果我死了,也仅仅是我死了而已,并没有什
么大不了的。这时,边上的一个班级开始读书了,朗朗书声在蓝天白云之下听起来
很遥远,我真想变成一只蚂蚁,可以悄悄走进教室,那半边课桌在此时的我心里是
那样的珍贵。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我可以感觉到它的重量,像梦里小鸟的影子,轻
轻拂过我的心头。
下课了,我走进教室,没有一个人拉住我,很顺利的来到了赵倩倩的身边,她
正在订正作业,只是轻轻的向里挪了挪,我坐下来之后,张小改追着一个男生大呼
小叫的从我身边跑过,一个叫杨靳的小女孩用水枪追着他们俩,一切如旧。我的生
活看起来是一片一片的,然而,我对它的真实感觉却是如流水一般一点一滴的,就
像天上的云在我心头投下的影子,缓慢而坚定的移动着,像梦中的花那样的不真实。
我凄然的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我现在所经历的过程太过缓慢,我有点被生活
所拖累的感觉。一眼看过去,前面的课桌非常整齐,课桌上面长着十几颗人头,其
中一个正张大嘴巴对我打哈气。他那痛苦不欲生的表情恰恰最能体现我此时的心情,
我只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多余的人。大家对我好,只是一种怜悯而已,我只是
在跟所有的人瞎凑合,象一场临时拼凑的过家家,人们只是机械的重复过去所做过
的事而已。我之所以还坐在这里,实在是因为过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家跟学
校就是我的全部。
赵倩倩嘬起嘴巴让另一个女孩看她干裂的嘴唇,上面凝着一颗小血珠,她的头
落在墙壁的阴影里,使得那颗血珠看起来暗红暗红的。她伸出舌头去舔那颗血珠,
舔完后冲着那个女生微微一笑,舌头象闪电那样快速的伸缩了一下,那种神秘的微
笑让我觉得世界里充满了陌生的事物。我站起身走向门口,在那里我迎面碰到了教
数学的赵老师,我看到他的眼角高高的肿了起来,他眯缝着眼朝教室里边望,似乎
在找人。我擦着他的衣角走出教室,去看那些人完死不动,这种游戏代表小学的传
统,没有一个小学生不会玩,也没有一个中学生愿意去玩它。我找了个花坛坐在它
的边上,跷着腿看他们玩。这时侯,上课铃响了,所有正在绽放的笑脸立刻变的十
分严肃,大家一起乱哄哄的往教室里走,像排队买票的大人一样谁也不看谁,尽管
刚刚还在一起玩的热火朝天。
我低着头走到赵倩倩的身边,她安静的趴在桌子上,脸朝着墙,我坐了下来,
又像是故意往地上坐一样,我坐了个空,后脑勺碰到了后面的桌角。教室里所有的
人都抬起头哈哈大笑,赵倩倩的眼泪都出来了,我也坐在地上哼哧哼哧的笑出了声。
是她故意把板凳向后踢了一下耍了我一次。我用手撑着板凳站了起来,刚要坐下去,
赵老师把手举在空中象拎着一张用过的手纸那样拎着书走进了教室,边走边喊上课。
我们看着他像飞机投弹似的把书扔到讲台上,用那只断了似的胳膊撑着讲台瞪着我
们看,嘴里说:"看看今天谁站的最直,最安静。
"教室里经过短暂的混乱之后又一次进入了梦一般的宁静。我的眼睛盯着黑板,
嘴里喊: ”老师好!"赵倩倩的脸直到现在还是一片潮红,我们并肩站着,我有一
股想握她手的冲动。
中午放学时,教室里到处在呼朋唤友,我从后面抱着张小改的脖子,他嚎叫着
把我拖出了教室。我们背着书包走在队伍里,走过那些熟悉的马路,很多拖拉机从
我们身边开过,它冒出的黑烟还没来的及吹到我们脸上就被风吹散了,就象从来没
有过这些黑烟似的。走不多远,队伍就散了,我跟张小改一前一后,今天是我拉着
他走,他在后面闭着眼睛拉着我的书包带,我的肩膀已经开始疼了,我知道走到家
之后我会象上了一节体育课那样的累。 张小改在后面叫:"马进,你走快点我要踩
着你的鞋子了。 "真的,这时候我觉得好久没有听张小改这样跟我说话了,我拉着
他在正午的阳光下面慢慢的走着,汗水似乎都落进了那颗心甘情愿的心里。我可爱
的张小改,你已经好久没跟我玩了。我趴在赵倩倩身边想心事的时候,你无数次的
从我身边飞奔而过,我甚至记得你曾经好几次就跌倒在我身边,你还带倒过我的桌
子,我跟赵倩倩一起捡那些书的时候,你还撑着课桌从我的头上跳过去,我这下记
起你当时喊的是什么了,你喊:"马进,救救我!"只有一回,我拦腰抱住了对方,
与他一起跌倒在你的脚下以及赵倩倩的一堆书上。
我们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张小改像勒马一样拉住了我。他买了两支雪糕之后,
我们互相搂着肩膀用单脚跳着向前走。路在我们的脚下缓慢的移动,很多大人骑着
车追着前面的拖拉机走。还有人用手扒着拖拉机像电影快镜头一样的从我们的眼前
闪过。这时我们看见一个女孩,背着书包一边走一边哭,她走的比我们跳的还慢。
当我们把她落下很远之后,又看见她嘴里含着一支雪糕,坐在一辆自行车的包袱架
上从我们身边掠过。后面还有个女人骑着另一辆车,她的手伸的很远,正帮女孩拉
衣服的领子。我想起妈妈一定正在回家的路上,说不定还没有出厂门,正和一二百
号人一起站在大门后面等待下班。
张小改那只黏乎乎的爪子在我脖子后面一把一把的摸,每一次他吃完雪糕都要
找一个脖子擦手。我跟他这么好,也躲不过去。不过,边上只要有第三个人,就不
会摸到我的脖子上。
我忘了他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好像,以前卖废纸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个
习惯,但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现在认识的张小改就是个喜欢摸人家脖
子的人。就连赵倩倩的脖子他都摸过,那一次还是赵倩倩请他吃的冰棍。
在快到张小改家楼洞的时候,我们正在讨论我是不是很能忍疼。我站在楼洞口
对张小改说:"你捣一下试试"张小改说:"我捣了啊!"我看着他握在腰眼上的拳头
说:"你捣吧!
"第一拳时,我已经感到了疼,今天我一共让他捣了五拳。最后他说:"我要回
家吃饭了!
"我看着他走进了那个阴暗的楼洞,觉得他下午能不能从里边出来都是个问题。
我好象记得有一天他从一个陌生的楼洞里把我给赶出来,还骑在我身上打我。但这
是哪一天呢?我觉得张小改不应该对我这么坏,因为今天他的前两拳打的很轻,如
果都像最后一拳那样的话,今天两拳就够了。我说不定连眼泪都会掉下来。我看见
张小改的白色衬衫在二楼的窗口闪了两下,他已经到家了。
而当我用脖子上的钥匙吃力的把门打开之后,我发觉家里太安静了。这扇门后
面是一个很静很静的地方,我既可以听见五斗橱上闹钟滴答的声响也可以听见自己
的心跳声。一缕阳光从厨房的纱窗射进来,空中有无数白色的灰尘在飘荡着。我走
进去横躺在自己的床上,书包就压在身下,我像一只乌龟那样两头不着地,四肢在
空中挥舞着。就这样玩了一会之后,妈妈回来了。她还穿着早上出去时穿的那件印
着暗红色小方格的衬衣, 手里拎着用网兜装着的两只饭盒。"把书包放到桌子上,
来洗手! "她这样说。我发觉一上午没见,她的头发好像长了很多,而且后面还有
点发卷。我在她身边的脸盆里洗手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温热的香味,以前也曾经闻
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很新鲜。因为,都是在相隔了很长时间才闻到。上一次好象
是昨天晚上,她帮我洗脚的时候从头发上闻到的。我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更她在一
张床睡觉了。手浸在温水里很舒服,像走在路上被阳光照着似的。
我和我的妈妈在一段不知道是女人还是男人说的评书里默默的低着头吃饭,她
的神情很专注,而我就象在课堂上一样,想东张西望又不敢,只能老老实实的坑头
吃饭。今天的饭很热,我想她一定骑的比平时快,但平时都是她先到家,今天为什
么呢?我带着这个问题,吃完了饭,上床睡午觉。
已经一点半了,我第三次向妈妈请求让我上学去。她才给我打好水,看着我洗
完脸之后,把书包帮我被上。然后,打开门看着我走下楼梯,我到了楼下才听见她
关门的声音。我知道,再过不到两分钟她就会拎着包从楼上跑下来,然后骑着车走
向一条我从没有走过的路去上班。我从来没有从家里直接去过她的工厂,对我而言,
那条路是陌生的。我曾经站在一幢陌生的大楼里看着妈妈飞快的向那条路骑去,就
向一个拉板车的人一样深深的弓着腰,那是一个刮着风的冬天。然后,我象一片树
叶似的被风一路吹到了学校,当我在铃声中坐到板凳上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好象
一口午饭都没吃,连胸口都是凉的,我在寒冷之中度过了那堂语文课。中间,老师
让我上黑板写"黑暗"这个词,我的手是麻的,握得住粉笔但是没有劲在黑板上写字。
我用左手捏住拿粉笔的右手,在黑板上写了个"黑"字,然后把手放在嘴边向上哈气,
又接着写了个"暗"字。 下来后,我听见张小改在后面喊:"老师,马进写的字看不
清楚!"老师把一支粉笔伸向空中:“张小改,你上来把这两个字描一遍。"我记得
当时,张小改的手上戴着一副半截手套,是黑色的。他在黑板上写的字很清楚,象
是蘸着白漆写的,远远看过去,象一堆白虫子横七竖八的躺在黑板上面。
现在我独自一人走在上学的路上,阳光下,有很多人的影子从我的身上划过,
有时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影子所带来的清凉。当我走到一座桥的中间的时候,我趴在
栏杆上,看到十几条船用绳子串在一起从水面上静静的划过,突突的轮机声听起来
很好玩。我抬起头看见有很多云彩贴在天上,太阳似乎正在云彩里穿行,我用手轻
轻的按住自己的眼睛,看见有两个太阳在杂乱的云彩里滑动,不一会,我流下了眼
泪。现在,我透过自己的眼泪发现太阳光竟然是有颜色的,而且我看见的光线是断
裂的,像一条条并排的虚线。
我拣起一块石头轻轻的投向水面,它像一滴雨那样落进了水里,只激起一个酒
杯大小的水花。我打开书包,撕了一张作业纸,用它叠了只小船,然后丢下去。它
似乎飘了很久才落到水上,我看着它被水浸透,沉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我呆呆的看
着水面,想起赵倩倩明天就要走了,然后流下了眼泪。我又一次抬起头,阳光落在
我汗乎乎的身上,这个夏天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我眯缝着眼看着太阳,第一次强
烈的意识到,夏天的后面是凉爽的秋天。
二零零零年十一月十四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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