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佳的家事
再穷的庙,也会有富和尚。前阵子金融风暴,股市熊气弥漫,整个市场笼罩
了浓浓的悲凉气氛,股民们大都被那只老熊搞得焦头烂额,阿佳那家伙却不知怎
的仍挣了个盘满钵满。从此,他小小一个业务员,不管天气炎凉,上下班都西装
革履,昂首挺胸的迈着八字步,一副高官模样,不认识他的人还当真的叫他“经
理”。
阿佳跟我的交情不浅。他常上我家,说些荤素笑话吹吹牛皮妇妇牢骚谈谈美
国与WTO ,宣判一两个他知我知的贪官的死刑。阿佳还喜欢跟我谈“股”论“金”。
有一次炒股赢了万多块,还挺认真的对我说,若我要炒股他教我。我说心领了,
股票那东西玩的是心跳,弄不好,还没挣钱反弄出个心脏病来多冤枉。他就常骂
我“生人不生胆”“没胆匪类”。
那个周末中午,与网友聊得尽兴。才关闭电脑,电话就响。电话那头传来垃
圾音响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噪声,还听到张学友在声嘶力歇的唱“怎么你今晚声线
尖了,发型又乱了”,就是听不见谁在跟我通着电话。
正要挂断电话,那头忽然传来粗暴的骂声:“老钟,你的电话怎么老打不通?”
我认出是阿佳,也不作解释,便问他有何贵干?原来阿佳现在电器城,选购
音响。他知道我对音响发烧,对电器“熟门熟路”,甚至懂得自己动手制作音响
器材,就叫我赶去帮忙。
电器城里虽没有车水马龙,人潮如流却是不假。各个档摊各种各样的音响发
出的音乐,聒噪得人心烦意乱。尤其那些垃圾音箱放出来的流行曲,更惨不忍听。
一眼就看见阿佳。他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踱来踱去。操!天那么热,竟然
还西装革履。我忍不住就骂。阿佳毫不理会,扯了我袖,走到一家装潢讲究的摊
挡前,指着一套小日本的名牌“家庭影院”问我:“这套好不好?”
还没有提出意见,美丽的售货员小姐已满面笑容的替我答话了:“这是日本
今年最新的一流产品,价钱也不贵,一万五千块而已。”
操,奸狡的小日本!我心暗骂。一流的广告,一流的价格,三流的产品。就
算广告词写得天花乱坠,也是挂羊头卖狗肉。
我知道阿佳虽然炒股挣了钱,但看他模样还舍不得搬这样的货色回家。问他
买来何用。阿佳说他妻子两个月前下岗,他找在市发展公司当经理的老乡刘青帮
忙。刘青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可是个把月过去了,还不见动静。怕是“礼油”不
足,所以掏钱买套家庭影院当礼送。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阿佳出奇的沮丧。
我讶然:“你不是炒股挣了大把钱么?阿燕下岗,权当她放假好了。”
“你说的倒轻巧!”阿佳说,“近日股市大泻,几万块打水漂了。买家庭影
院的钱,还是阿燕的下岗安家费呢!”
“什么?”我感到愤然。刘青那家伙有什么本事?不就是懂得“深入上层,
联系领导”吗?阿佳也太窝囊,什么人不求,偏去求那家伙。
“我以为亲不亲,家乡人,求他一定没问题。谁知道那家伙一阔脸就变,每
次问他,总说研究研究。这年头啊,唉!”阿佳叹息不止。
我知道,这年头没有水不行船。阿佳的股票炒焦了,阿燕下岗了,他的环境,
可想而知。除了送礼求人找工作外,还有什么办法呢?以前要“深入基层,联系
群众”。现在不行了,要“深入上层,联系领导”!
虽然瞧刘青不顺眼,但礼还是要送的,而且还要最好的。
阿佳在刘府呆了很久,才一步三回头的骂骂咧咧的走下楼来。
“怎么,刘青不肯帮忙?”
阿佳回头朝楼上瞪了一眼,骂了句不能付诸笔墨的脏话说:“那套家庭影院
全是老婆的血汗呢,刘青要反悔,我扛瓶石油气上去!”
说这些话点到即止,我不会傻乎乎的问阿佳扛瓶石油气上去干什么。
阿佳叹息道:“用自己的血汗钱买些自己都舍不得用的东西搬到人家窝里。
人家假惺惺的推辞不要,自己还得涎着脸陪着笑忍着心痛违心说‘小小意思,不
成敬意,请笑纳’,真惨!”
几天后阿佳来串门。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我问:“不是你也被人炒了鱿鱼
吧?”
“别开玩笑,我上来是有事请你帮忙的。祖母病重,快不行了。我跟老婆都
要回乡下,丢下小森,我们不放心。想请你帮忙照顾几天。”
我想小女琬儿跟小森同年,正好作伴,便乐得送阿佳一个人情。阿佳送小森
到我家,跟阿燕一同回乡下后,除了第一天来个电话问候他小森外,就再没出现
了。大约一个礼拜后,阿佳来接小森回乡。见阿佳面容憔悴,我隐约感觉到某些
不幸已经发生。
“祖母老了。”阿佳垂头丧气。“我带小森回去送祖母‘上山’。”
听阿佳准备土葬祖母,我忙提醒他:“市政府已经宣布全市严禁土葬,你还
……”
阿佳摇头说:“老爸说不能烧了祖母。”
我还想说些什么,阿佳已拉着小森,匆匆走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神色疲惫的阿佳忽然上门来了。他没有进屋,只站在门
外。我讶然,问他何不进门。阿佳解释说他丧事在身,进我家门会给我带来不幸。
我骂阿佳迷信。要拉他进屋,阿佳硬是站着不动,也不作辩解,只问我可不可以
跟他出去坐坐。见他神色古怪,只好跟他到楼下咖啡厅。
楼下咖啡厅里,早已坐着阿佳妻儿。问阿佳发生什么事。阿佳替我叫了杯咖
啡,叹息道:“我走投无路了……老钟,可以借点钱吗?”
原来,市政府虽然早已宣布在全市范围列作火葬区,严禁土葬,但阿佳全家
上下都认为将祖母送去殡仪馆火化是对先人的极大不敬,坚持土葬。大伙知道大
白天里送殡上山,是绝对行不通的,最后趁着月黑风高,连夜请“棺材佬”土葬
祖母。
本以为木已成舟,就算镇里的什么殡改队知道也无可奈何了。谁知道天刚亮
殡改队就汹涌而来,勒令起坟。如此折腾,加上罚款,又是一笔。阿佳的父母在
老家脸朝黄土背朝天,这一切费用自然落在阿佳头上。
阿佳囊中羞涩,只好向我求助。
阿燕脸色苍白,眼神呆滞。她哑着嗓子,带着哭音向我投诉:“我早说了,
叫他不要跟他老爸一起疯,他就是不听。现在可好了,看他怎么办……”她捂起
了脸,手指间有滴滴的泪淌下。
阿佳铁青着脸骂:“谁知道他们当真的来?我以为他们只是说说而已。何况,
他们也惯了说一套做一套……”
“废话!电视上不是说了一律不许土葬吗,难道你没听到?”阿燕越骂越凶。
“我知道你想发财。可是,就算祖母有灵,懂得保佑你,你也得努力啊!听人家
说刘青祖先山坟风水好,就狗学人样,也不想想事实是不是这样。现在可好了,
祖母刚葬下去又被人挖起来。祖母去了还不得安宁,看你如何安心。”
阿佳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想骂,最后长叹一声,垂头丧气的坐着,嘴
里嘀咕着,不知说些什么。唉!我想骂阿佳愚昧,糊涂。但那样的环境,我怎么
骂得出口?只好息事宁人,答应借钱。阿佳听了,一个劲的道谢,还拍着胸膛发
誓,以后脚踏实地,克勤克俭。
相安无事的过了半个月,阿佳忽然来电话,说他下岗了,求我替他找份工作。
我心一沉。难道真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问他怎会如此。
原来阿佳暗地里一直帮公司经理炒股票。起初,阿佳帮他赚了不少,但祖母
去世,阿佳丧事在身,忘了替经理“睇市”,结果经理的股票被炒得“一锅熟”,
整整亏损二十万!阿佳一直以为经理荷包油水足,“一二十万,犹如冷饭”,谁
知道那钱全是公款。经理的事情败露,阿佳“惹了一身蚁”,立被解雇。
电话那头的阿佳抹了一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的说:“幸亏经理良心未泯,
没冤枉我,没给‘死猫’我吃,否则我当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下岗前的阿佳,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只差点没“激扬文字”。他一向爱说
“男人四十一枝花”,谁料如此不幸,刚到“一枝花”的年纪,竟然遭遇下岗!
下岗之后,阿佳一直为生计苦恼着。阿佳没技术,我是小公务员,没人事没后台,
托不着关系熟人。要找刘青,可往哪儿找钱送礼?整整一个月过去了,阿佳硬是
找不到活儿。阿佳想重操旧业,再战股坛。可是,没有本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工作就是饭碗。阿佳没有工作,养家的担子就全落在当售货员的阿燕身上。
可是,阿燕每月“鸡碎那么多”的工资要养活一家几口,谈何容易!眼看着阿燕
日渐消瘦,阿佳更觉惭愧,时时借酒浇愁,跟我叹息说:“男人四十烂茶渣啊!”
幸亏天无绝人之路,千回百转后,我终于替阿佳在乡下一个“农庄”
里找到了活儿。那不是普通的农庄,是邑城大学一个年轻教授下乡搞的“无
土栽培”水果蔬菜的实验基地。那教授是我的大学教授的学生的同学,听我介绍
说“阿佳勤劳,肯吃亏,从不躲懒”,才答应接纳阿佳。阿佳身无所长,在那儿
干,当然不是搞研究。他干的,只是些“抬、担、扛”的粗重工夫。阿佳知道后,
有些不乐意:“那活儿好辛苦哩!”
见他挑剔,我气了立即骂他:“不辛苦怎得世间财,难道阿燕当售货员不辛
苦吗?要是你嫌辛苦,就呆在家里睡大觉看电视,等阿燕赚钱回来养你吧!”
阿佳见我生气,就陪起笑脸说:“我是靠女人吃饭的人吗?”
就这样,阿佳每天骑二十里的自行车到乡下上班,起早摸黑的。
一天,阿佳来串门,喝了杯茶就唉声叹气。见他愁眉苦脸,问他是否躲懒,
让教授责备?阿佳横我一眼,说活儿是你找的,我怎么懒也不敢让你丢脸啊。
“那是农庄的活太重,嫌辛苦喽?”
“不是,都不是。”
“怪了,那你为什么愁眉苦脸的?”
阿佳望我一眼,摇摇头,长长地叹一口气:“唉……”
原来阿佳是在为女儿的学费犯愁。小思考上省里的大学,本该庆贺,可惜学
费昂贵,阿佳存在银行里的钱,根本招架不了。拆了东墙垒西墙,学费还差一大
截。借钱,也只是杯水车薪。没办法,阿佳说让小思打工算了。但阿燕死活不肯,
还拿她自己作“样板”,说要是她有知识,有学历,就不会下岗,就不会连儿女
的“供书教学”也顾不了!她说,就算自己再苦再累,也一定要上小思上大学。
“能有啥法子哟?还有三天,再筹不足钱,小思就只有去打工了。”
阿佳无可奈何。
想问阿佳还差多少钱,可我不敢问。我赶上“房改”的最后一班车,买了套
三房二厅的房子,装修的钱还没着落呢!
阿佳似乎看出我的心思,说:“你的那笔钱,可能要迟点儿还。”
“我不怕你卷逃了,只是小思她聪明伶俐,不上大学,太可惜了。”
阿佳叹着气说:“我也知道,但……”
“真的别无他法了吗?”我忽然想起阿佳曾给刘青送了一套家庭影院,“你
敢跟刘青要回来吗?”
阿佳立即骂娘:“刘青那小子出国考察去了,下个月才回来呢!”
“你已经上过他家了?……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爱莫能助,心也虚。
阿佳搔了搔鸡窝乱草一样的头发,吞吞吐吐的道:“庄园里的工友也都说小
思聪明伶俐,不能上大学太可惜了。他们说教授是活雷锋,大伙有困难,常去找
他……你跟教授熟,不如你去找教授求求情,看他能不能给我预支两三个月的工
资?”
我顿吃一惊。我哪里跟教授熟?他是我的大学教授的学生的同学哩!
阿佳急了道:“你别是见死不救吧?”
我怎忍心拒绝呢?只好硬着头皮跟阿佳一道去找教授。一路上,我心惴惴。
阿佳到农庄干活还未满月,教授是否肯预支工资,我心里实在没底。可是,没料
到教授听了我的陈说之后,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事情如此顺利,阿佳喜出望外,抓着教授的手不住地摇,连声道谢:“教授
您真是好人……”
教授的笑意很是和蔼:“不用谢,人嘛,应该互相帮助。”伸手去掏腰包。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缩回手,歉疚的说:“今朝驾车发生意外,钱都给伤者上医院
了。”
教授问阿佳那钱明天给行不?阿佳嘴里说行行行,却在回去的路上嘀嘀咕咕
的说,“世事真这么巧?教授别是哄我吧?”我说怎会呢,教授不像那种人。阿
佳仍然狐疑不止,说人心隔肚皮,知人口面不知心。阿佳为表谢意,要扯我上馆
子。明知阿佳那“环境”,我哪敢跟他上馆子?
“那……上我家,吃顿便饭!”
阿佳盛情,实在难却。
上到阿佳家,打暑期工的小思已下班在家了。小思一见阿佳,就很高兴的跑
来告诉阿佳,说妈妈有钱交学费了。阿佳有点诧异,却没有追问,只吩咐小思为
我多添一付碗筷。
吃饭时候,阿佳问阿燕哪里筹到的钱?阿燕说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是有的。
今天她碰上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老同学知道情况后,就借钱给她了。阿佳很
是高兴,也将教授答应预支工资的事说了。说到最后,想起教授欲借还拒,叹息
说:“只是不知教授的话有多少可信性?”
我说:“别胡思乱想,反正小思的学费已不再是问题了。”
阿燕也点头说:“就是,就是。”转身盛饭时不知碰着什么地方,尖叫一声,
几乎跌倒。
阿佳连忙扶住她说怎么如此不小心?掰开她捂着小腿的手,掀起裤管,阿佳
呆了:阿燕的小腿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厉害;膝盖也全破了,却只涂了些红药水!
阿佳追问发生何事。儿子小森刚想说,阿燕就骂,不准他说。阿佳意识到事
情并不简单,扯过小森,厉声追问。小森不敢抗拒,就“坦白从宽”了。
原来,阿燕为了筹集女儿学费,学电影里的痞子,躲在巷子里等车驶过,然
后迅速冲出去,诈被撞伤骗取车主钱财。今朝候了大半天,阿燕终于碰上一辆农
用车,也终于骗了车主的钱……其实,阿燕根本就没碰着老同学!
小思立即绷着小脸,责怪妈妈:“你怎么可以这么干呢?!”
阿佳更气不打一处:“你疯了吗?以前我下岗,你常教我不管日子多穷多苦,
也不能做亏心的事。现在我有工作了,你却干出这昧良心的事儿,哼!”
阿燕哭:“你以为我愿意吗?我也是为了孩子啊……”
阿佳在厅上踱来踱去:“可是,我们穷,也要穷得有骨气!”
见阿燕痛得厉害,我心不忍,扯住阿佳:“先领阿燕上医院看看吧。”
看过医生回来,阿佳心里仍旧不安,又追问阿燕那人相貌。阿燕回忆着说了。
我想起教授今朝发生的意外,不由惊呼:“那不就是教授?”
待证实确是教授,阿燕脸色也变了,惴惴问:“那怎么办?……”
阿佳沉着脸说:“将钱还给教授。”
阿燕惊叫起来,说:“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老钟不说,教授怎会知道?
把钱还他,别说预支工资,你也可能被炒!没钱,小思怎么办?……“
虽觉阿燕行为不当,我却不知不觉的默认了她:“是啊,反正教授也不知道
……”
话没说完,小思就大嚷起来:“我宁愿不上大学,也不要妈妈骗来的钱!”
头也不回的奔入房间,砰的将自己关在里头。
我一怔。
阿佳望着女儿紧闭的房门,叹息说:“我们再穷,也不能干这样的事儿。燕,
‘上梁不正下梁歪’啊……小思念书的钱,我另想办法!”
我又是一怔。
阿燕听了,咬咬牙,一拐一拐的回房取出一沓钱,心有不甘地塞到阿佳手里:
“小思没钱上大学,你可别后悔!”
“阿佳,你真的要将钱退回给教授?”我低声问。
阿佳脸色凝重,义无反顾的点了点头:“要是拿了这钱,我会一辈子不安心。
何况,教授跟你那么熟……骗他,不也是骗你?”
我想要说话,阿佳止住了我:“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别让教授误会了你。”
我愣住:“教授怎会误会我了?”
阿佳正色道:“你不是跟教授说,‘阿佳勤劳,肯吃亏,从不躲懒’吗?他
是因为相信你,才肯雇用我的。”
望着阿佳,我忽然觉得我的心好像被灌满了铅,沉甸甸的。
翌日找到教授,阿佳直言了一切,并不迭致歉还为我辩护,说老钟是好人,
他没骗你。教授望着阿佳,一言不发,只一如既往的微笑。阿佳更加心虚,连声
说着过意不去。教授止住阿佳说:“嫂子伤得怎么样?
那钱,就给她看医生。“
阿佳更是惶然,将钱递还给教授,说那是老婆不对,不论什么后果,也该自
己负责。教授脸色一沉,不满的道:“这是什么话呢?别说助人为乐,就冲你老
实,我也该帮你!”说着,从腰包里掏出一沓钱塞给阿佳。
“别废话了,快去给小思交学费。你也不想小思以后像你一样‘做牛’吧!”
阿佳感动得几乎要掉泪:“谢谢教授,您真是个好人!”
教授笑着拍拍阿佳肩膀:“你也是个好人啊。”说完,含笑望我一眼,自个
研究瓜果去了。
阿佳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搂着我,孩子般的不停跳:“小思可以念书了,
小思可以念书了!”
回到家。阿燕闻讯更是惊喜不已:“老公,真的么?!”
阿佳点着头,说真的真的。
阿燕激动得热泪直流:“那我们是遇着好人了?我得好好谢他……”
“是应该好好谢他!”阿佳抹着泪说。
没过一个礼拜,阿佳在“应该在农庄抬、扛、担的时候”,给我电话。
听阿佳说他下岗了,我大吃一惊:“教授秋后算帐?”阿佳却在那头笑说是
他自请下岗的。我大惑不解。
阿佳说:“现在这世界什么都不可怕,就怕‘认真’两个字。你真的‘认真
’了,谁不怕你?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反正农庄的活儿确实不适合我,我也不
想就这么庸庸碌碌地过一生。我辞职下海,开店当老板。”
“你炒教授鱿鱼?他是你恩公哩!”我气得骂他。才几天不见,阿佳怎么又
变回老样子了?唉,还是俗话说得对,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开店当老板?你吃了蒜头吗,口气这么大?开店的钱从哪里来?”
我气咻咻。阿佳却笑着说他刚上刘青家,将那套家庭影院搬回去卖了换钱。
我半信半疑:“你真的敢将送给刘青的家庭影院搬回来?”
阿佳冷声嗤笑:“王朔说得好,我是流氓我怕谁?白送刘青一万几千,不如
我自己留着做生意?!”
我心想阿佳说的也是:“只是这么干,你怎么对得起教授?”
阿佳笑得更得意:“我这么干,是教授教我的!教授说,像刘青这样的贪官
污吏,我们怎能坐视不理?不妨告诉你,我不但上刘青家取回了家庭影院,还要
上检察院检举他贪污受贿呢!”
“真的吗?”我有点儿不相信。
“哪会有假!”阿佳对我有点儿不屑地说,“教授说了,我们穷,不是因为
我们蠢,不是因为我们笨,而是因为我们胆小怕事,不敢跟坏人坏事作斗争!”
嗬,那家伙跟教授没几天,竟然跟我说起思想政治来了!我笑。
阿佳似乎嗅出我笑的意思,竟然不生气,说:“前天我去旧货市场买了一台
二手电脑和复印机,我要开间打字复印店。店名也想好了——‘阿佳复印店’,
就等你跟我同去请教授惠赐墨宝!怎么样,你来不来?”
这样的结局,我始料不及。喜得我一把挂了话筒,大嚷“立即来”。
快跑出门了,只听见老婆在背后骂我:“你挂了电话,跟谁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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