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的段落
深媚认识冠玉时,冠玉已经跟她的同事晓兰结了婚。只是,冠玉的婚后生活
并不如意,常跟她倾吐,甚至连晓兰性冷淡的事也毫无保留。深媚心知跟同事的
丈夫一块,根本就是玩火。可是,冠玉那挺拔的身躯,音乐家般的艺术气质,让
她深深陶醉,情难自禁。终于,在晓兰上北京出差学习后的一个月圆之夜,她跟
冠玉有了鱼水之欢,云雨之情。
纸包不住火。跟深媚同一电台工作的晓兰终于洞悉了深媚与丈夫的暧昧。深
媚亦曾尝试挥慧剑斩情丝,可惜一切都是徒劳。她惊觉,她竟是那样的深爱着冠
玉!今晨冠玉说了,跟晓兰办好离婚的事,他立即赶来。深媚相信了,但等了大
半天,还没见他的影儿。深媚从手提包里掏出手机传呼机,查看好久,一条新信
息也没有。冠玉到底干啥去了?失约了,一个电话也没有!深媚忿忿然。
跟冠玉的相识,纯属偶然。那天,深媚做完深夜节目,被晓兰邀往“悠闲轩”
西餐厅夜宵。在那里,深媚认识了冠玉。可是起初,她不知道那坐在餐厅中央硕
大钢琴前,忘情演奏,投入得像刘诗昆一样的男人,就是冠玉。她只知道贝多芬
的《献给爱丽丝》,在男人手下弹得缠绵动人,摄人魂魄,她听得如痴如醉。见
迷黄纸灯下的晓兰正捧着鸳鸯奶茶,含情脉脉的盯着男人看。深媚不禁笑晓兰:
“你痴痴的想干什么?……看上了他?”
晓兰竟然脸不变色,娇柔地瞅了深媚一眼,又定定地望着男人问深媚:“你
觉得他怎么样?”“品琴呢,还是评人?”“既品琴,也评人。”“琴好,人更
好。一个字——帅!”深媚打量那男人很久,感叹说,“要能跟这样的男人厮守
一生,夫复何求?”“我也这么想。”晓兰笑得很甜,娇俏脸上的酒涡深陷。
“你千万别这么想,想一想也有罪!你有丈夫的。”深媚拍打晓兰,两人笑作一
团。
一曲已了。男人抬头,看见她们,微微一笑,快步走来。他伟岸,挺拔,儒
雅,十足时下港台一位当红的电影小生。深媚只觉胸腔怦怦地跳犹如击鼓,低声
问晓兰:“他是不是知道我们说他?”晓兰笑嗔,拍拍她手,迎上男人,拥抱亲
吻!深媚瞧得目瞪口呆:晓兰怎么可以跟这样一个陌生男人如此亲密?她丈夫冠
玉知道了,怎么办?然而,深媚很快就要为自己的忧虑感到可笑了。晓兰牵着男
人的手向深媚介绍:“这是我先生——何冠玉。”天!想起刚才跟晓兰说“要能
跟这样的男人厮守一生,夫复何求?”
深媚顿时羞红了脸。晓兰瞧出她心事,微笑着拍拍她肩向冠玉作了介绍。
那是深媚第一次跟冠玉会面。她只觉得她的掌心满是汗,心也快要跳出心窝
了。
冠玉很帅气,一身阳光气息,而且风趣幽默。自从深媚见他第一眼,芳心经
已暗许。但她不敢流露出来,因为她知道冠玉属于晓兰。然而,理想与现实始终
不一样,得到的可能并非你所渴望!忽然一天,有位小姐亲上电台给深媚送来一
对美丽的鹦鹉。深媚很是愕然,问是谁人所送?小姐摇头,说她只是受人所托。
晓兰当然不知道那美丽的鹦鹉,是她丈夫所送,否则她绝不会捧着鸟笼逗鸟: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鹦鹉毫无反应。
晓兰嗔声“笨蛋”,回头取笑深媚:“男人追求女人,不是应该送花吗?”
谁料此时,鹦鹉竟同时脆生生地叫:“深媚,我爱你!深媚,我爱你!”
深媚听了,顿时脸红耳热。晓兰则在旁呵呵怪笑。虽然狐疑不止,深媚还是
将鹦鹉捧回家。后来,也就是晓兰上北京出差之后,她才知道那只美丽的鹦鹉,
原来是冠玉所送。也是在那时候,她才知道,冠玉是“冠玉集团”
的主席,“悠闲轩”的老板,喜欢电影,喜欢音乐,喜欢桥牌,喜欢围棋,
喜欢钢琴,还喜欢……她,章深媚。
深媚曾经不止一次午夜梦回。梦见晓兰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求她退出,梦见
自己接听听众电话时忽然被听众粗言秽语破口骂她“骚货”骂她“狐狸精”,甚
至梦见晓兰在她与冠玉的婚礼进行中将冠玉的儿子狠掷得脑肝涂地,然后拔出七
尺青锋剑,往脖子里狠狠一抹,腥红的鲜血顿如碎花飞溅……深媚每次惊醒,均
一身冷汗。心有余悸,觉得周围尽是些魑魅魍魉。
想着又害怕起来,搂着被子蒙头欲睡,却辗转难眠,只能日日夜夜的哀思如
潮,只能眼睁睁的等天放亮,啜啜泣泣的泪湿枕巾……
深媚吸吸鼻子,眺望公园入口处,那里出双入对,没有她渴望要见到的冠玉。
深媚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痛楚:晓兰肚里的孩子还叫自己“干娘”呢,自己
这样算什么了?深媚好像看见为生计奔波劳碌的晓兰日渐消瘦,好像看见晓兰那
泪眼汪汪的孩子在人海中孤苦无依,浪荡街头。想着,顿觉汗颜无地。她咬咬牙,
决定不再等了。她告诉自己,不能再为了“爱情”,牺牲自己牺牲晓兰,还要牺
牲晓兰肚子里的孩子!
世上万事万物无一尽善尽美,玫瑰虽色香俱全,却浑身尖刺。爱,何尝不如
是?不懂得怎么去爱,爱始终是一种不可收拾的软弱,命定了伤害自己,更伤害
别人啊!
动脚走时,就瞧见急赶而来的冠玉。冠玉不待深媚说话,先陪一脸的歉意。
深媚瞅着他,泪水无声滑落。冠玉慌了,捏着她手,坐回树下长椅哄她。深媚望
着冠玉,刹那间,压抑已久的重重心事像是开闸的洪,奔涌出来:“我们分手吧。”
她声音幽幽,冠玉听来却如雷灌耳:“你怎么了,深媚?”冠玉捧着深媚的脸,
亲着哄,又慌乱的掏纸巾,给她拭泪。“还是分手吧,我们愧对晓兰。”长久的
思念与等待都在那一刻涌上心头,深媚只觉有一只千手怪物在她心里头抓呀抓的,
抓挠得难受。推开冠玉,深媚脸也不回,径直离开。冠玉想喊,却只能呆立着—
—“我们愧对晓兰”!
冠玉的眼光远远地追着深媚娇俏的背影,钻进出租车,绝尘而去。
深媚每天在电台忙着录音,播音,主持节目,接听听众的电话,解答听众的
疑难问题……深媚想用“忙”来忘记冠玉,忘记一切,使自己坚强。
可是,当电话那头响起冠玉的声音时,她的所有努力全都烟消云散,所有的
一切全都崩溃了!冠玉竟然扮作她的忠实听众,致电问她:“亲爱的深媚小姐,
我有问题请教……”啊,这个冤家!深媚的眼泪禁不住就淌了一脸。旁边的监制
小姐瞧了诧然:“深媚,没事吧?”能有什么事呢?深媚擦擦眼,勉强笑笑。监
制小姐也知道电话那头的是冠玉了,因为她看见冠玉拿着手机,就站在播音室外
面。
冠玉在播音室外,一直等到深媚“关咪”,还追出街头。深媚早已决定了不
再理睬他。可是,冠玉全然不顾四下好奇的眼睛,扯住她当众大声嚷嚷:“我发
誓,何冠玉此生此世只爱章深媚一人,天地可鉴!要是他日有违此誓,何冠玉不
得好死!”四下都是掌声。深媚却毫不领情。因为她知道,要是街上的这些人知
道冠玉跟她闹的是婚外三角恋情的话,他们还会对冠玉的誓言,报以掌声吗?
深媚知道,男人追求女人,总是千方百计要牵着女人的手。一旦让他捉住了,
便不肯放手。可是,冠玉这男人已有家室,自己又怎么能够如此坦然,若无其事
的让他牵着自己的手,招摇过市呢!而且,明知道两人的牵手,会使另外一个人
心伤欲绝……深媚开始痛恨自己怎么会让冠玉牵自己的手。
第一次跟冠玉牵手,是在舞厅。还记得那天深媚生日,电台同事说要为她庆
祝,拉她到舞厅跳舞作乐。深媚自小离群,惯了孤独,不爱热闹。
舞厅里震耳欲聋的音乐,让她觉得心烦。想要离开,但见同事玩得开心,不
忍拂他们意,便留了下来。也许是天意弄人吧!深媚闷闷的跟着音乐胡乱扭摆时,
忽然就被人从背后撞了个趔趄。不知是她碰着人,还人家碰了她?只是回眸看时,
竟然一眼就看见冠玉。俊朗飘逸的冠玉,瞧得深媚怦然心动。
忙乱中,深媚又被人碰了一下,差点倒入冠玉的怀中。冠玉扶住深媚问你没
事吧?深媚被冠玉双手搀扶着,慌乱得满脸通红,连声说没事。转身离开舞池时,
冠玉风度翩翩的向她伸出了手,邀她共舞。深媚至今仍然记得,跟冠玉共舞的正
是那曲优美的《I want to hold your hand》!“我要握住你的手”——现在回
想起来,深媚不禁思疑:莫非上苍冥冥中早已安排她须跟冠玉爱一次,痛一次?
深媚木然立着,任由泪水恣意地淌。冠玉一边替她抹泪,一边哄她:“再给
我一点时间……迟些,我就娶你。”他不敢当着众人的脸说“离了婚就娶你”,
是怕让别人知道他们闹的是婚外恋吗?深媚心里冷笑,摇头道:“晓兰她怎么样
了?”冠玉怔了怔,神色倏的黯然:“我才带晓兰上过医院……医生说,预产期
在五月。”他没半点喜色,只急急的想要表白似的抓紧深媚的手:“你相信我,
再等……”
还要等什么呢?难道真要等冠玉跟晓兰离了婚,两败俱伤了,再跟自己步入
“幸福的结婚礼堂”么?深媚心里苦笑。她记得,晓兰知悉她跟冠玉的事后,冠
玉曾说了无数次“等等,再等等”。可是,冠玉每说一次“等等,再等等”,都
使她身心俱疲!她记得,自己曾不止一次的在电台里跟向她求助的听众说“爱不
一定是占有。一个人若只为了自己而牺牲别人,那太自私了。”说“任何人都有
被爱和爱人的权利。爱是一种情绪,一种美丽的情绪,不应该伤人,更不是罪!”
说“能够爱人,是一种幸福;能够被爱,更是幸福!”可是,怎么问题一出现在
自己身上,自己便如此彷徨,如此束手无策,仿佛未经世事不谙人事的小孩童?
“现实点吧,”深媚摇摇头,“你这样子,我有何面目再见晓兰?”
“你们不会再见面了,晓兰被辞退了。”“怎会如此?”深媚很是奇怪。
晓兰虽然告假在家,但她在电台里是最红的DJ,是台柱。不论谁被辞退,也
轮不着她。就算是她自动请辞,上头也不一定批准。“是你做的好事?”
深媚盯着眼前的男人,第一次觉得他如此自私。“我只是想你过得快乐而已,
深媚。”冠玉讨好地笑。深媚脸无表情,声音冷冷的:“你觉得这是对我好?”
冠玉愕然,随即讪讪陪着笑。“台长同意了?”“冠玉集团每年给电台的广告费,
你们的钟台长最清楚。”深媚望着得意的冠玉,也第一次觉得他竟如此讨厌!她
毅然转身,折返电台。
台长被破门而进的深媚吓了一跳。正欲骂,抬头见深媚背后跟着冠玉,怒就
变了一脸的笑:“深媚,是你么?……何总,坐。”深媚寒着脸说:“台长,我
要辞职。”台长吓了一跳,起身倒茶:“你的‘玫瑰心情’收听率节节上升,何
总还因此特约赞助你这节目呢,怎么突然想着辞职?坐,喝茶。”深媚没有坐,
也没有喝茶,只把眼睛瞅着台长:“我走了,不用辞退晓兰了吧?”台长愣然。
在电台里,谁不知道深媚跟晓兰是冤家?深媚这是什么意思——谦让?“何总?”
台长苦笑望着冠玉。见深媚头也不回地出了办公室,冠玉哪有心情跟他细说因由,
叫一声“深媚”,疾步追出去。
深媚竟已没了影!跑下楼去,门卫说未见章小姐。急急查寻,再折回时,门
卫告诉冠玉,章小姐刚刚出门。冠玉禁不住跺脚。他当然知道深媚刻意回避他,
只是没料到她竟如此决绝。
已是不可逆转要的事实了,而且深媚已刻意的跟他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冠玉知道,即使让他跟深媚再一次心平气和地对面而坐,彼此间也已经隔了一层
厚厚的障壁。可是,回想起昔日跟深媚一起的欢欣片段,竟如此新鲜,就像昨日
发生啊。冠玉立在喧哗繁闹的街头,望着身旁走过的每一对相依相偎的情人,涌
上心头的竟然是酸涩的感觉,两目潮潮……他看不见,远远人群某处,也有一双
蕴含着泪的眼睛,在哀伤地望着他。
深媚穿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小花径,发现自家楼下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冠玉!深媚心头一热,想走上前去,却又止住了脚。做第三者,插足别人家
庭,卑鄙,可耻。何况,晓兰的孩子快出世了,孩子需要父亲呢!做“干娘”的,
怎么能跟孩子抢爸爸?孩子可是无辜的啊。深媚想着,毅然转身往回走。她决定
今天不回家。冠玉要等,让他等吧。反正是完了。
退出住宅区,深媚致电女友风华,就径上她家了。风华获悉深媚要跟冠玉分
手,登时瞠目结舌。欲说深媚,见其意甚坚,只好作罢。但见深媚数番呕吐,风
华不禁生疑:“你跟冠玉……?”深媚没有否认。风华惊问深媚为何还要跟冠玉
分手:“那你很吃亏的!冠玉知道吗?”深媚摇头。
风华叹息着问:“那……孩子呢?你打算怎么办?”“我不要孩子。”“你
疯了,孩子可是无辜的啊!再说,冠玉知道了怎么办?”“那已跟他无关了。”
“你这样太自私了。”“你错了。我这样正是为了负责任。”风华默默的瞅了深
媚很久,叹了口气,终于无语。却在深媚睡熟了的时候,悄悄拔通冠玉的电话。
翌日,风华被冠玉的敲门声吵醒时,惊觉深媚已然不在:“莫非昨晚她知道
我给你电话?”冠玉心急如焚:“知道她要上哪间医院吗?”
从苍白的手术床上爬下来,深媚唯一的感觉是自己当了一回“杀人凶手”。
医生从她腔腹中取走的,毕竟是她的血与肉啊!当她疲惫不堪的步出诊室时,正
见风华跟着气急败坏的冠玉冲上楼,闯进旁近的妇科诊室。
吓得她赶忙躲进一个角落。望着冠玉满头大汗的疾冲出来,又无头苍蝇的撞
入另一间诊室,她的泪水又来了……透过医院临街那玻璃窗,瞧着冠玉的“奔驰”
驶入车流,匆匆赶往另一家医院,深媚不禁黯然神伤。过去了,都过去了。就让
一切像那血与肉一样,从她身上取出,扔掉吧!
“深媚!”忽然有人喊她。深媚抬头,正遇上电台编辑室同事阿萌关切的目
光。深媚怕让阿萌瞧出其心思,忙立直身体,撩了撩耳边鬓发,抿嘴强笑。移步
到长椅子上坐下。她动了手术,甚是疲倦。闭眼舒了两口气,睁开眼仍见阿萌定
定的看着她。深媚不由得粉脸暗红。阿萌由南京入粤,已经多年。深媚刚进电台
时,阿萌就不断的明示暗示的表达其爱慕之意。
虽然现在深媚跟冠玉的关系人尽皆知,但阿萌对深媚的爱意仍常溢于言表。
阿萌的脸膛黑里透红,眼睛、鼻子、嘴唇的线条都很硬,就像是用钢笔勾勒
出来,虽不柔和,却英俊。
“深媚,听说你要辞职?”阿萌终于找着了话题。深媚吐了一口气,点点头,
强装轻松的伸个懒腰。“是因为那个,冠玉吗?”阿萌吞吞吐吐,又像在下决心,
“深媚,其实这世上不只得冠玉关心你,爱护你!你知道吗?每一次听他们说你
如何如何,我心里就难过……深媚,我爱你!给我一个机会,可以吗?”深媚怔
怔的望着阿萌,她表面冷静,心头却如鹿跳:“可以吗?”医院走廊里的人很多,
深媚却感觉她置身在一个死寂的黑夜。
那寂静,使她怀疑世界已经远离了自己。
咖啡店不大,但原木的布置,显得很有情调,有一种浪漫的感觉。深媚撩开
挂在门口顶上那排叮当作响的风铃,抬头,眼前出现的竟然是她曾经魂系梦牵的
初恋情人!不期而遇,深媚十分愕然。知道咖啡店是他所开,省起咖啡店名唤
“深媚亭”,深媚立即呆住了——初恋情人就叫做“亭”!
邂逅旧情人,亭相当兴奋,连忙招呼深媚落座,并奉上亲手调配的鸳鸯咖啡。
得知深媚云英未嫁,亭更喜出望外:“我们……不如重新开始?你知道我爱你!”
深媚望着往昔曾深深爱恋的旧情人,想起今日所受的折磨与煎熬,真恨不得
投身旧情人的怀抱,痛哭一场!——说不出原因,她只是摇着头说:“太迟了”。
别过脸,噙着眼泪,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咖啡店。错过,便是错过。仿如洁白无
暇的纸巾,抹过桌子,玷污了,即使用洗涤剂,也不可能将它还原,只会将它破
坏。然而,跑出很远很远了,深媚却又猛省:错了,可以改。就像我们走路,南
辕北辙了,误入了歧途,其实可以回头的啊。佛谒不是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跟冠玉的爱,确是错爱。
毛毛的雨一直下个不停。四下是一片朦胧的世界。深媚打着花伞,穿过小花
径,就瞧见冠玉的“奔驰”。烟雨里站着的正是冠玉。冠玉看见了深媚,惊喜地
叫了声,疾步迎了上来:“你上哪儿去了?你不知道我多担心!”深媚见冠玉浑
身湿透,心一颤,就想伸手去掏纸巾。手刚动,仿佛听见有人对她当头棒喝。她
一怔,手就止了。瞟了冠玉一眼,淡淡的道:“没上哪儿,到处闲逛。”冠玉自
然不信,但没说别的:“何不叫我同去?”
深媚笑笑不语,继续走。“听风华说你上了医院,我立即赶去……找遍了医
院,却不见你。”
想起冠玉满头大汗的疾冲出来,又无头苍蝇似的撞入另一间诊室的样子,深
媚的心不由一动。只是一动,如此而已。很快,她又心如止水了。
然而,当冠玉立住了脚,握住她的手问她“孩子,我的孩子呢”的时候,深
媚的心不由得又一阵悸动。她甚至感到胸部快要破裂了:“你的孩子,不是在晓
兰肚子里吗?”冠玉害怕了:“我是说,我们的孩子!”“我们哪里有孩子?”
深媚的脸像是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我们完了,请你走。”
甩了冠玉的手,举步上楼。
深媚不管母亲打开她紧闭的门让冠玉进来,也不管冠玉唤她,径自进了房间,
砰的将母亲和冠玉挡在门外,任凭冠玉敲门,哀求。深媚扔了手提包,缓缓上床,
和衣躺下。望着窗外无声的雨,深媚忽然想到了阿萌。
阿萌现在怎么了?房门仍被敲响,母亲和冠玉仍在外面苦口婆心……深媚恍
若未闻。窗外的雨,渐下渐大。深媚觉得眼里的泪,亦如窗外的雨,倾泻而下。
假如早知道爱情是如此的令人痛若,假如早知道命运是如此的反复无常,假
如早知道上苍竟是如此的造物弄人,假如早知道长相厮守相濡以沫竟是如此的不
易,假如早知道……还会爱上冠玉吗?深媚只能苦笑,流泪。
不能相濡以沫,便相忘于江湖,两忘烟水里吧……
吃饭时候,母亲忽然泪如雨下。深媚明知何故,却不理会,只顾埋头饭碗。
“深媚,别怪妈妈罗嗦。以前你要跟冠玉,我就说他是有家庭的人,你不听;现
在他要跟你一起了,你却……不要孩子,那么大的事,也不跟妈商量。妈真搞不
清楚你到底想怎么样!”“妈妈,难道你要我去拆散人家吗?”深媚眼泪忍不住,
夺眶而出。“可是,不错也错了。事已至此,你又何必……”“妈妈!”深媚掩
着鼻,“我,我怎能一错再错呢?”母亲想说,但话到嘴边,终是说不出,叹息
一声,摇摇头,悄悄抹泪。
如果说,爱情是一把花伞,那么,它虽然可以遮风挡雨,但也足以令人遗憾
一生——鲜艳的花伞固然令人喜欢,旧了褪了色的时候呢,终究还是难免遭受被
遗弃的命运。深媚知道,她跟冠玉间的爱恋,是一段注定没有结局的感情。可是,
这样的男欢女爱,纵然没有结果,没有结局,也终须有结束、落幕的时候。
晓兰住在五楼。往常,深媚很快就爬上了,这次却爬了很久很久。不仅是因
为她刚动了人流手术,更多的是她心中惴惴,不知如何面对晓兰。
该如何跟晓兰说,跟冠玉一起是自己的错?该如何跟晓兰说,自己决定退出,
不再纠缠于冠玉与晓兰的情感世界?
走出晓兰的房子,深媚已经忘了她见着晓兰时,她说了些什么。她只记得,
按响门铃后,晓兰打开门,两人无言以对了许久,晓兰才脸无表情的退回屋去。
她只记得,晓兰冷冷的目光,瞅得她困窘急迫,无地自容。
她只记得,晓兰的房子由始至终笼罩着一种让她不安令她难堪使她尴尬的气
氛……当然,她忘记不了,她跟晓兰说“我做掉了我的孩子”的时候,她好像听
见她的孩子在远方某处挣扎着哭着喊她“妈妈”!
阳光倏然扑面而来。深媚不由一惊。仰眸看看,原来她已经走出了住宅小区
那长长的一段暗暗的巷道,走到阳光满天的大街上!阳光灿烂得有点儿眩目。深
媚却忍不住仰望展臂,长舒吐气,仿佛要吸纳那烈日之精华。
踏进车水马龙的大街,置身熙熙攘攘的人流当中,深媚心里蓦起一阵颤栗:
假如自己的前半生像这暗暗的巷道,此刻的她不正走向光明,走向康庄么?
转过身,深媚庄重而又严肃地朝暗暗的巷道挥一挥手,心里默默低呼一声:
别了,前半生!
然后,甩一甩长发,昂然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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