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在远方
蔚至今还能清楚记得,跟媛分手那天,也是这样的缠绵雨天,也充满着诸如
此类的离愁别绪。
他们是三年前分手的。分手那天,媛很动情的跟他说:“但愿日后再见,我
们能是朋友。”媛不说“还”,只说“能”,满怀希望又无限伤感的样子。蔚紧
紧的抓住她手,不断点头。媛走了。眼泪中带着微笑,登上了飞往上海的飞机。
那时候的蔚绝对想不到,三年后的今天,刚刚吻别女友,又会在这接机大堂跟媛
重新遇上!
媛的风采依然,蔚一眼就从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发现了她。媛没多少变化,还
是喜欢格子图案上衣配白色短裙,清爽怡人得像深海吹来的一阵风。
蓦然再见媛,蔚的心头大震。还记得媛分手那天说,“但愿日后再见,我们
能是朋友!”能吗?蔚常这样问自己。
媛要北上,蔚一直不同意。原因是他以为媛并不适合上海,而且那时候,蔚
在香港的父母渴望抱孙子,常催促他们结婚。蔚也有那个意思。但媛是个要强的
人。她说公司派她去上海,是对她的器重,那也是她非常渴望的。媛说,“女人
同样需要有自己的事业!”
后来,分歧愈来愈大,终于不可收拾。蔚常想,说分就分的爱,能算爱吗?
媛也发现了蔚。她很是惊喜的一溜小跑,跑到蔚的跟前:“蔚,你怎么知道
我回来?是欢告诉你的吗?”欢是媛的女友,跟蔚也熟。
蔚摇头,直言不讳。媛的大眼睛里有点黯然:“哦。”身边人流似水。
彼此相对无言。媛掠了掠鬓发,四下张望:“欢呢,她怎么还没来?”
正是此时,媛的手机响了。原来是欢。她说公司临时开会,不能迎接,教媛
坐车上她家,晚上再为她接风洗尘。媛一脸失望。蔚说:“既然如此,我送你吧。”
媛听了,脸现喜色,喜孜孜的说:“那先谢了啊。”
外面的雨停了,微见阳光。瞧见蔚停在外面的是一辆红色的本田摩托车,媛
登时眼前一亮,一阵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蔚,你还骑这‘战车’?”蔚耸肩
一笑,道:“没钱换新车。”说着,用抹布抹了抹后座,扔给媛一顶头盔,然后
跨上车:“来!”
媛穿着短裙子,只能侧坐蔚的身后。车在疾行中却极平稳。媛坐在蔚的身后,
思绪万千。
说实在,媛心里一直没忘记蔚。当年赌气离开,远赴上海。工作虽然顺利,
但每到夜深人静之时,总莫名的感到孤独忧伤。毕竟独在异乡啊!孤寂的时候,
总不期然的想起蔚,想起曾经属于她和蔚的快乐时光。
曾经好几次,媛悄悄离开上海,回来找蔚。甚至不止一次,已经走到蔚的家
门口了,却又转身而去!她不敢再面对多情的蔚。蔚是个优秀的男孩,跟她恋爱
的时候,她已经发现有许多漂亮的女孩子在蔚身边兜兜转转。现在她离开了蔚,
蔚身边是不是已经另有爱人了?要是蔚移情别恋了,再见他有何意思呢?为此,
媛一别三年,不再找蔚。
那辆红色“战车”,是她初识蔚的那一年送给蔚的生日礼物。三年前分手的
时候,蔚曾经不止一次的嚷着要把它卖掉,免得睹物思人,伤心。三年后,媛又
见着红色战车,心想蔚留着战车,是否表示他心里还有她?媛痴痴想着,搂着蔚
的双手不由收紧。媛又嗅到蔚身上那种她所熟悉的好闻的气味了。
“蔚……”媛恍然又回到三年之前,心旌荡漾,嘴里喃喃地唤了一声。
蔚感觉到媛的异样,接着察觉到背上媛胸脯温柔的触压。他心里吃惊,连忙
挺了挺腰,想要离开媛,媛的手却扣得更紧,身体也贴得更近。媛在他背后吐气
如兰:“蔚,我爱你!”蔚心一颤,车把几乎握之不稳。战车晃了一晃。
蔚瞟瞟倒后镜,见媛幸福陶醉的模样,不禁暗自叹息。其实,他早已不再属
于媛。自从媛三年前远赴上海,他就不再属于媛了。
现在,媛又跟他说起爱。蔚知道,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他心想:“缘了,
就是完。女友小娴深爱着我,我不能负她。”
阳光又失了踪,远近是一片迷朦的灰色。雨又淅淅沥沥的洒了下来。坐在背
后的媛忽然振臂大呼“噢,好浪漫啊!”那时候,战车正急转弯,媛一个趔趄,
几乎被抛下车去!
蔚大惊,忙减速唤她“坐好了!”媛花容失色,忙搂着蔚的腰,一边不停的
拍着胸口,喘着娇气说:“吓煞人了,吓煞人了!”
媛是一个喜欢浪漫的人。室中燃起昏昏暗的几点烛火,动辄便大惊小怪,咋
咋呼叫浪漫。初识蔚时,媛最喜欢带他到那间设在闹市中的“有情人粥吧”去。
她说,那儿气氛温馨怡人,处身其中,感觉特妙!跟蔚逛街,为求得片刻浪漫,
常不惜步行几条大街,拉蔚到那“粥吧”去坐坐。
路经“有情人粥吧”时,媛见它古色古香的仍在,便扯扯蔚说:“我想喝粥。
我们进去坐坐吧!”蔚将战车驶过去,刚下车,美丽的老板娘迎了出来:“蔚少,
您来了?小娴呢,她去了北京还没回来?”
转脸见着媛,“这位是……”蔚挥了挥手,没让她说下去:“老板娘,两碗
皮蛋粥!”
“粥吧”内播放着轻柔的Saxophone 乐曲,气氛浪漫依然。媛坐在原木的椅
子上,极是陶醉:“蔚,你现在还常到这儿吗?你好像跟老板娘颇熟。”蔚说:
“一回生,两回熟。这里的粥挺好,气氛也不错。”
媛心里想:蔚留着红色战车不卖,又常到我们以前约会的老地方来,莫非蔚
一直惦记着过去,他还爱着我?她这样想的时候,心里便忽地涌起一阵爱意。
喝着粥的时候,外面不知怎么的竟然走来了一名卖花女童在兜售玫瑰。见着
他们亲密的坐着,登时眼前一亮的跑了上来,将鲜红的玫瑰塞到蔚的手里:“哥
哥,买朵花给漂亮姐姐吧。”
蔚转头,见媛正望着他。蔚犹豫不决。在他眼里,玫瑰只与爱情有关!
媛瞧在眼里,不由一阵失落。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何谓“落花有意,流水
无情!”媛娇柔地对卖花女童说:“给我两朵!”蔚想阻止,媛已掏出钞票,交
给卖花女童。
蔚很是尴尬:“其实,那卖花女童是老板娘的女儿。”媛嫣然笑着,将花捧
到鼻前,深深呼吸,极陶醉的道:“嗯,好香!”蔚望着媛,不知所措。
“给你!”媛忽然将一朵花塞到蔚的面前。蔚很是惊讶。“Happy Birthday!”
媛站起来,给蔚一吻。蔚怔怔望着媛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远在千里的女友。
“怎么,情人在远方,你是不是很惦记她吧?”
媛酸溜溜的笑问,“你非常爱她?”
蔚无法否认。回想跟媛分手之初,蔚颓唐不振,流连酒吧卡拉OK,夜夜买醉。
一个寒风呼啸的深夜,蔚喝得满身酒臭,醉醺醺的回到家门,才发现一直暗恋着
他的同事小娴倚坐在他家门口睡着了。而小娴怀里抱着的,正是蔚必须当天完成
但他没有完成就去泡酒吧的计划书!
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小娴给了蔚一生中最大的感动。也是在那个夜晚,蔚决
定以他最真挚的爱来爱护他的小娴。
媛听了,既羡慕又嫉妒。但她不敢表露出来。她只能在心里给自己掌嘴,黯
然道:“如此说来,我们是……不可能的了?”蔚似乎没听出媛的沮丧,只顾说:
“圣诞节小娴回来后,我们就结婚。”
天空上还洒着媛一直喜欢的缠绵细雨。
蔚驾着红色战车带媛穿过大街小巷。可是,媛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咋的呼叫
“浪漫”。她悲哀地坐在蔚的背后,望着身旁疾往后退的车流人流,幽幽的像是
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蔚:“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
(刊载于1999年10月上海《文学报·都市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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