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我才
走进那座金碧辉煌的花园酒家,安满怀怯意。安从没上过如此高等的五星级
酒店。安是教师,要上这样的酒店,就算将整月工资掏出来吃一顿饭,也会不了
账。
沿着长长的酒店楼道走向餐厅的时候,安发觉他的心脏正砰砰的跳得厉害。
走道两旁是玻璃壁墙,安转转头,就发现了他那尴尬、可笑的模样。
乔是安女友。本也是为人师表者,几年前辞职下海,开了间“靓靓美容屋”。
乔的美容屋开得早,在小城里有口皆碑。眼下经济虽然不景,美容屋的门槛仍几
乎被爱美的女人踏烂。近来见安起早摸黑,劳心劳力,学校却老发不出工资,就
劝安辞职,跟她一道下海。
老远就瞧见乔优雅地坐在咖啡厅。安谢绝了侍者的帮忙,径直到乔身旁坐下。
乔给安叫了杯咖啡,告诉安说:美容屋要开分店,正缺人手,你辞职了来帮我忙
吧。
安吓了一跳。他想自己二十多年来,从学校到学校,从未真正脱离过学校生
活,不当教师能干些什么呢?做生意,要胆大心黑脸皮厚。自己不晓厚黑学,不
敢欺扒诈骗,亦不忍心宰人,怎么下海?恐怕还未沾湿脚,已栽跟斗了。再说,
学生快高考了……想来想去,到底舍不得在学校里的那班让他欢喜让他生气的小
顽童。
乔很不高兴,问安究竟教书有什么好。还扳着手指给他算帐说:工资加奖金,
顶多七百。每月三十天,一天就是二十三块。每天朝六晚五,十二个钟头,那么
一小时就赚两个“大洋”……安截住她说:怎能这么算?难道人生于世,只是为
钱?
乔冷笑说不这么算咋算?人家在街头替人擦一双鞋,也要一块五毛哩!给你
几百块就想要你呕心沥血,教书有什么好?现在工企不景气,水涨船高,你们教
书的才“比以前好多了”。哼,他朝经济好转,还不是臭老九一名?什么“太阳
底下最光辉的职业”,什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哼,要这是真的,说这话的
人为何不去干?!
言来语去,安仍不为之所动。乔被气得够呛,冷笑说:你别想着跟我说什么
“学生需要我”的大道理,我不懂!这年头,谁想不办法赚钱啊?你只懂得干啊
干的,管屁用。你年年月月没日没夜的干,到头来还不是任官们驱赶的牛?你干
得再好,人家记你的情吗?功劳还不是都记在那势利小人的人身上?他们年年评
先进评优秀,有你的份儿吗?除非你肯拉下面子去给他们舔屁股!
偏激!现实非你想像得那么黑暗。你知道我不擅交际,对美容知识也一窍不
通,做什么美容屋?安叹息着说。乔恼了骂:谁一出生就懂说话走路?你不也是
教学生“不懂就学”吗?不擅交际有什么要紧?见安冥顽不灵,乔更恼,将杯子
一顿,扔下一张钞票,怒冲冲的出门,骑上“豪迈”摩托呼啸自去,扔下安自个
“坐11路车(粤语:步行)”。
小城虽小,但要走路回家,恐怕要走得脚软。安没有屁股喷烟的豪迈车,要
离开酒店,不想坐11路车,只有去挤公交车。
不设找赎的无人售票公交车又提价了,一元五角。安翻遍口袋,没有一元,
没有五毛,最小也是五元。他在上车道上折腾了那么久,后面急性子的早就耐不
住了嚷:快点儿,人家赶时间……
安回头望望,后面候车者成群结队。司机也喝叱说:舍不得花钱,走路去,
坐什么车……安甚窘!想起乔说自己一个钟赚两个大洋,便想坐这么三两里路的
车花五块钱可真不值。可是,不坐这车,难道真要坐11路车么?瞧瞧四周,见太
阳白花花的耀人眼目,只好咬咬牙,将五元钞塞进钱箱。
天气热,车上人挤没座位,公交车行动缓慢,甚过八旬老妪,还走一步摇三
晃。车子摇晃着走不了多远,安就浑身大汗挤小汗。未回到家,在街边小摊买的
纸巾已用光了。可是,汗还不停的流。
回到家,往镜子里照照,发现自己已跟猪八戒照镜没什么两样了:里外不是
人。安不由苦笑,心想要是自己有辆车,不必挤车,那该多好啊。可是,钱呢?
想起学校数月未发工资,心想是不是该听乔的话?可是,想到学生面临七月高考,
心不由着紧,又忙着去备课。
翌日回到学校,安刚进教室,发现讲台上摆着一张“致敬爱的安老师!”的
精致贺卡,不禁愕然。正欲发问,学生已齐刷刷的立起,高呼“老师生日快乐”。
安明白过来,一阵暖意顿如潮水汹涌而来。心里感动,却故意笑骂:谁说我
今天生日?还有四个月呢。班长昕立即长了气焰,指着同学骂开了:怎么样?我
说老师不是今天生日嘛。你们就不听我话。大伙立即群起而攻之:闭嘴,昕你净
开放马后炮,我们为老师提前庆祝生日!
安下课后,喜滋滋的致电乔。乔冷笑说:瞧你美的,学生毕业了,看他们还
会不会跟你庆祝生日?安碰了一鼻子灰,可是心里还想着那个美丽的误会。
放早学吃午饭时候,校长张贴了评上本月先进工作者的名单。安小心寻找,
没发现他榜上有名。安颇感失望:这已是他第三次落选了。他们学校有一个规矩:
每月由教师投票评选一次先进工作者,然后总评。
安连续落选,看来总评也是杳无希望。
同病相怜的扬气咻咻的说:我们长年把守高三毕业大关,每年都培养了不少
优秀学生。论成绩,哪里比他们差?尤其是安,辅导学生参加市中学生演讲大赛,
击败市一中,获一等奖了,难道还没资格拿“先进”?
妈的,谁不知道他们搞小集团?自己人嘛,当然选自己人了!
旁边的方转脸对安说:我们没本事才死心塌地的呆在这儿,其实你要那“先
进”干什么?我要是你,我早跟乔下海了,谁还来当这受气教师!扬怏怏不乐的
扒着饭。突然只听身后噼哩啪啦一阵乱响。原来“先进”的团支书又开台搓麻将
了。
方冷笑说:扬,你知道吗?这些事不能光靠成绩。你请他们上酒楼,吃吃喝
喝,下次就该你当先进了!扬没答腔,只鄙夷地瞟了团支书一眼,狠狠地往地上
啐一口:呸!
安不敢将落选的事告诉乔。但乔不知怎么的仍知道了。安埋头备着课的时候,
乔来了:听说你又被刷下来了,是不是?安没有否认。我早说过了,无论你干得
多好,他们都不会记你的情。除非你肯拉下面子给他们舔屁股。乔的嘴角不无讥
诮的说。
安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愉快。他知道,要是乔得知他自己也深感不忿,不立即
要他辞职跟她下海才怪哩。怎么样,还打算继续为人师表吗?见安不语,乔笑了
说:你放心。我绝对尊重你的决定。不过,我可不看好你。你太天真了。你以为
你不跟人家争名夺利人家就会饶你?你知道吗?
有人告诉我说,他们都说你无心教育,在办公时间写小说。就连校长,对你
也颇有意见!安大吃一惊。乔哼道:我早就说你发表小说,他们一定嫉妒你!不
信,你留意留意。
真的有人嫉妒?安回到学校特务般侦察了数天,未发现任何异常。
跟乔说起。乔冷笑说:你要算计别人,你会当着他脸咬牙切齿吗?咬人的狗
不吠,吠的狗不咬人。“脸上笑呵呵,腰里掏家伙”的人最阴险!话虽如此,但
安仍未察觉得有人对他脸上笑呵呵,腰里掏家伙。尤其校长,慈眉善目的,怎会
像乔说的鸡肠狗肚,笑里藏刀?再说我闲时写写小说罢了,这有何不妥?安想,
定是乔为了叫自己下海而故意造的谣。
乔虽然越来越像一个女强人,但为了开美容屋分店,还是忙得滴溜转。好几
次向安下最后通谍,命令安在她与学生二中选一,否则“你走你的路!”可是,
安总是推说学生七月高考,无论如何不能丢了学生,气得乔差点吐血,一连七天
不见安,不听安的电话。安慌了。趁周日不用替学生补课,赶往美容屋。
美容屋的客人真不少,几个美容师模样的人忙得不亦乐乎。安想,怪不得乔
要开分店了。不见乔,便问小芳。小芳说老板娘出外还没回来呢。安想,莫非乔
上了分店?试着传呼。等了很久,不见回音,就动身要走。
此时豪华玻璃门开了,进来了一双情侣。那女孩子小鸟依人的挂在男的臂弯
里。小芳忙不迭的堆起笑容,上前去招呼:欢迎光临!那双男女毫不理会,瞧得
安满肚子不顺,嘀咕骂什么东西!谁知那男的见了安就像发现新大陆般叫:安,
是你?好久不见!安睁大近视眼才认出来人是初中同学福。
外面气温虽然高达33摄氏度,但福依然一身西装革履。他颈上没打领带,却
缠着一条金灿灿的麻绳般粗的金链子,丝毫不怕贼人打劫。他拍拍女友手,说了
声什么,让她跟小芳进了里边。安记得福初中毕业时还垂着两条鼻涕虫,说话仿
似口吃,跟大象一样笨。但眼下福一身光鲜,比自己潇洒得多,阔气得多。安不
禁有点儿自惭。
福一屁股坐到安身边问:老同学也是陪女朋友来做facial(脸部按摩术)?
安说:我哪有这闲钱。福不相信说:教书不差呀!轻轻松松,千来块钱只等闲。
安说:你别忘了,我在乡下。福更不以为然:乡下又如何?听说乡下的学校收这
收那,比城里还肥哩!
安瞟着福那未近中年已经发福膨胀的大肚子说:哪里比得上你们经委?肥不
肥,看你这肚子就知道了。福想不到安会这么说,一时竟愣了,嘴角牵动两下,
终于没说话。坐了一会,到底话不投机。安瞧瞧时间不早了,就站起来出门,说
老同学,有空再聊。
太阳已经落到小楼西墙,但依旧热气腾腾。街上行人很多,自行车摩托车川
流不息。安一边走着,一边猜想着乔究竟哪儿去了。蓦地刹车声响,一辆亮锃锃
的铃木王驶到跟前,吓了他一跳。怎么搞的?安扶扶眼镜正欲骂,骑士已摘下头
盔笑着叫他老师了。
安定睛细看,认出是学生田。这家伙上课是条虫,下课是条龙,有名的昏君。
毕业没几年,浑身名牌披挂得“身光颈靓”了。闲聊片刻,田很豪气的请安上银
洲美食城。安婉拒,但田执意不让。
安这是第二次上银洲美食城。上一次乔开美容屋赚了,就请他上这高级的美
食城大嘬一顿。最后买单,安说男人怎么能让女人掏钱呢?抢着去。可翻遍口袋
仍买不了单,弄得乔不敢拉他来第二次。安一小时不过赚两个大洋,家里还有一
个念高中的弟弟,上这样的美食城,简直不敢想。
田则不同。他一举手一投足,都表现出他是高级餐馆的常客。田点了好多菜。
安瞅着那满桌山珍海味,不禁想,这桌够我花销好几个月了。他明白,人的手里
有钱,喘气也粗,尤其暴发户。
在那富丽堂皇的美食城里,在侍应小姐殷勤的招呼下,安显得心慌意乱,有
点手足无措。田瞧出了安的尴尬,微微地笑,恭敬地为他续水。
安十分不敢当地用手指敲着桌子。田说老师何须客气!师母呢,怎么不见她?
安跟乔虽未结婚,但他的学生都已习惯了这样称呼。
安说她上班。师母上班?高三周日也补习?不是,她已经没教书了,她开了
间美容屋。哟,美容屋?原来老师当老板了?恭喜恭喜!田说着,朝侍立一旁的
漂亮小姐打了个响指,来瓶人头马!田给安倒了满满的一杯。安吓了一大跳:我
不懂喝酒。别怕别怕,田举杯说,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祝老师生意兴隆!
安想说他没当老板,那只是乔的生意。但田已经很豪爽的酒杯见底了。安只
好皱着眉浅啜一口。酒不好喝,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这酒不错吧,老师?田见安
在咂着嘴,还道安在回味。安苦笑说:我还不知道是啥味道呢!田先是一怔,后
来就笑了说:老师发了财,可别忘了享受哦。
这是人头马,挺不错的。要不,您再尝尝?说着,又要跟安碰杯。
安慌了,连忙摆手告饶:别了别了。田笑着说:做生意交际应酬,少不了烟
酒的。老师您这样子怎么行呢?嘻嘻,是不是担心师母责备?安说哪里哪里。瞧
瞧不说实情不行,便直言不讳,说我还是教师匠。
田愕了很久,才哦一声说:是师母下海?安点头。您何不跟师母一道下海,
还教书?田跟他师母一样不解。您别是离不开学生吧?安笑笑不语。您还记得阿
灿吗?田的笑容很古怪,安瞧了心就有点气。阿灿软皮蛇一条,常欠交作业。有
次,阿灿欺英语老师娇小,上课睡觉还跟老师“斗牛”。安狠狠教训阿灿一顿。
谁想放学出校门不远,冷不防被阿灿背后一棍,差点脑震荡。田怎么忽然提起阿
灿呢?安不禁生疑。
请恕我直言,您爱学生,学生爱您吗?闻田言,安忽然想起了年前的一场车
祸。那次安失血很多,医院血库恰好缺血,安危在旦夕。幸得学生抢着为他输血
才化险为夷。安想,学生要不爱我,又怎么会抢着给我输血呢?要不是他们,我
怕早就去见马克思了!安想对田说,你也是我学生,你爱我吗?但他忍住了没说。
师母说的对,田极之认真的说,出来闯闯吧,外面的世界有时虽然很无奈,
但很精彩!安怔了,田啥时变得如此能言善道?老师您看我,BP机、手机……不
是田掏出小巧玲珑的掌中宝手提电话,安真不知道他还有那宝贝。问田干啥活儿
赚那么多钱?田说当保险经纪。安知道那行业,但不知道钱这么好赚。田说他捱
了半年,终于做成第一笔生意。现在客户多了,每月的提成也近万。田说得兴奋,
啜了一口人头马,又说师母的美容屋开分店了,老师何不去帮忙,死守讲台?
在那个把钟头里,田不住口的说其生意之道,极力游说安。安不禁思疑,这
田的论调怎会跟乔如出一辙?后来,田的手机响。他听了,变了脸色。安猜他可
能有事,便说:你有急事,我们走吧。田一脸歉意说:证交所那儿出了点麻烦,
下次再请老师。
安见其匆忙,不想劳动他,谢绝田送他。田也不客气,买单后道声再见,跨
上铃木王,突突呼啸自去。
好几天没见乔了。乔说了,安一天不答应她,就别想笑着去见她。
那天,安生日。安一大早的就致电乔,约她上酒店吃饭。可是,打了半天电
话,乔毫不理会。安不甘心,就亲上“靓靓美容屋”。美容屋人满为患,生意好
得让安不敢相信。几位美容师忙得不可开交,就连乔也得亲自上阵。
安望着忙得滴溜转的乔,反倒觉得叫乔上酒店,就是破坏她生意。不好意思
开口,乔又对他视而不见,安坐了片刻,浑身不自在,只好讪讪的陪笑,灰溜溜
的走。
吃过母亲煮的生日饭,闷坐着看电视实太无聊,就开了电脑续写未完的小说。
敲键盘的时候,安忽然想起乔。乔是名牌师大高材生。可以肯定的说,是因为她
爱好文学,才看上貌不惊人,别无嗜好却喜欢埋头涂涂写写的安的。其实,现在
安的电脑就是乔给他买的。乔说算是对安文学创作的一点支持。
有男同事曾当众笑问乔:“论样子,我比安英俊。论钱,安也比不上我。你
怎么选他不选我呢?”乔说:“你只懂玩麻将,安比你有上进心!”想着,安不
禁莞尔,心情舒畅,文思就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很快就进入情节,完全处于亢奋
状态,忘了自己。
写完小说,太阳已经西斜了。站在临街的窗口,望着来来去去的人流,安又
想起乔。乔现在干什么呢?致电美容屋,得知乔在分店,立即关闭电脑,飞赶奔
去。那时候,乔正在挥汗如雨的指挥工人装修铺子。
见到安,乔冷笑说:大作家不在家写小说,上这儿体验生活?安站在那里尴
尬得像个傻瓜。乔妹妹夺过乔手里的活,推她出门,又向安猛使眼色说:还不快
追?
安会意,赶紧追去,陪着笑一路解释。乔终于止住了脚问:你午间上哪儿去
了?还说请人家吃饭呢,等不了一会就不见人。根本就没诚意!
哼,要是不想请我吃饭,就别来嘛……安嘀咕说:谁知道你们女孩子的心是
怎么想啊?乔瞋安一眼,又哼一声:不知道,你就知道不知道。我早叫你去买本
《恋爱秘笈》看看嘛,你就不听!
安听了,心里暗笑。乔伸手进挎包,掏出一块精致的怀表:我本来不打算送
你礼物了。刚才路过街头小货摊,顺道买的。安捧着精致的怀表喜出望外说:你
还记得我生日?乔举拳捶安骂:谁像你那般没心肝?
喂,你是不是忘了我的生日了?安说:怎么会呢。乔哼声说:你什么事干不
出来。安说:就是忘不了你。乔瞅着安问:是吗?安张臂搂了搂乔:骗你是小狗。
乔又哼一声,不理安,自个走。安一怔,追上去问:你还怪我不听你的话么?
乔说:怪又如何,不怪又如何?我真佩服你见田月入过万,也不心动。安愕然。
乔说田是我叫他去游说你的。安恍然:难怪那天田说来说去,都跟你说的一模一
样了!
乔说算了,我也想清楚了。这世界不能没有你这样的蠢人,是不是?
我也知道,虽然人都自私……既然你喜欢为人师表,我不勉强你,谁叫我喜
欢你呢?反正,钱是赚不完的。真的吗?安喜出望外。乔揪着安的耳朵:我以前
常撒谎骗你吗?不是不是,谁说啦?安高兴得顾不得旁人,抱起乔猛地转圈说,
我请你唱卡拉OK!
唱完卡拉OK回到家,母亲告诉安说,市报副刊部的谢编辑来了几次电话,说
有要事找你。安十年前开始文学创作,一直笔耕不辍。费时半年的长篇小说《危
楼春晓》脱稿了,寄至市报连载栏,一直未知结果。
此刻听母亲说起,安猜想可能小说连载有眉目了。拨通谢编辑的电话。
原来谢编辑认为《危楼春晓》太长,要求安精改一遍,然后连载。安又惊又
喜。自忖虽然长长短短的发表了一些文章,但还是无名小卒。十多万字的长篇小
说能在市报连载,多好!可是,小说要如编辑所说般进行精改,绝非易事。幸亏
小说是用电脑敲打出来的,不必重新誊写,否则不累死也烦死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渐渐忘了乔说校长对他有意见的事。忽然一天学生晨操
时,扬将他悄悄的扯到一旁,说要告诉安一些关于他的内部消息。扬说:安你可
得有思想准备,他们说你无心教育,用办公的时间写小说……听说,校长给教育
办打报告,要将你整出学校。你知道吗?他们说你的小说《危楼春晓》其实全是
抄袭……还有人说你狠挣了几笔稿费,却一毛不拔,从不孝敬别人。他们说大作
家杨干华领了五角钱稿费还请吃糖果呢……
因为那内部消息,安几乎气了一整天,直到下班才总算想通:不求尽如人意,
但求无愧于心!乔知道后淡然说:我早说他们“脸上笑呵呵,腰里掏家伙”。安,
辞职吧。安慌了。他最怕乔跟他说下海。忙说何苦呢?
我做老师,但求无愧于学生就是了,何必在乎他们怎么看?乔欲言又止。
最后叹了口气说随你吧。这是你的选择,但愿你不后悔。安说我怎会后悔呢?
但是,平白无辜的被人造谣中伤,就算安的涵养更好,那口气还是觉得吞不下去。
五年前,安师专毕业的时候,热情满腔,立志为教育事业奉献青春。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虽然见不少同事非沉溺麻将即扎堆闲聊或热衷炒股,
无心教学;虽然见教导主任热衷撰写教学论文,无暇顾及教师备课情况,但他从
未曾趁机钻过任何空子,也从没有不备课便在堂上信口开河。自问从教五年来,
不论在学期统测或镇市级比赛,班上学生的成绩从未低过学校同年级的学生成绩。
相反,学生昕在他的指导下屡获殊荣,为学校争得不少荣誉。就说这次昕在市中
学生演讲大赛中获奖,他实在是功不可没的!校长怎么对这些成绩视而不见?安
决定要跟校长来次面谈,看看他对自己的业余创作是不是深恶痛绝得要非踢自己
出校不可!
第二天,校长刚从外面回来。安就闯进了校长办公室:校长,我有事请教!
一见安,校长就堆起了满脸笑:恭喜恭喜。安,你的论文获奖了!说着,从抽屉
里取出一本大红证书。安见证书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他的名字,愕然问是怎么回事?
校长说我忘了告诉你。我发现你上学期末撰写的论文不错,就上送到市局去
参赛,你看,获了一等奖啦。安更是愕然,想起乔跟扬的话,犹犹豫豫的说:你
不是对我很有意见,想踢我走吗?当下,安隐去扬和乔名字,直陈所闻。
校长听了笑道:你好像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你不是常说唐吉诃德说过,名人
不被诽谤,那是绝无仅有的吗?人家要说长道短,我们管得着吗?不妨告诉你,
我跟主任商量过,将你提名竞选优秀班主任。安不敢相信。校长笑着摇摇头:你
怎么能这样瞧不起自己?昕,就是你的最好成绩!对了,我问你,认识柳成荫吗?
安说:读过他的小说。我给你看点东西。校长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
安接过,在校长的示意下取出里面的东西。安怔了:里面厚厚的一叠,全是
刊载着柳成荫小说散文的剪报!校长,你是……柳成荫?校长低嘘,要安噤声:
别让他们知道了。安诧然。校长古怪地笑:他们知道了,我想我可能也会像你一
样遭非议。原来校长竟然是同道中人!
安揣着获奖证书一身轻松的走出校长办公室。他整个人简直就像掉进了蜜糖
罐,乐得他直想唱歌。想致电跟乔一同分享他的快乐,又觉在电话里头说话不方
便,就决定下班回家再跟乔庆祝。便在此时,乔的电话来了。乔在那头很兴奋的
嚷:你读了晚报没有?《情人在远方》发表了!
安迫不及待的去翻报纸。果然,他在都市小说栏看见了他的名字跟他的小说。
安捏着报纸,激动得砰砰直跳、手足颤动。他顾不上办公室里同事的奇异眼光,
拾到宝贝那样大嚷着奔进校长办公室:校长,我的小说在晚报上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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