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债
因为失恋,肥炮好像跟麻将有仇,每天非打它一顿不可。每到周末,更打得
不可开交,宿舍也常被搞得乌烟瘴气。肥炮们的争吵声此起彼伏,瑜每每被搞得
心绪不宁。电台里的主持人也毫无自知之明,强不知以为知,在那里不知羞耻的
胡乱插科打诨,“口水多过茶”,教人听了反胃。
瑜啪的关了收音机,打开电脑,发现婉今晨发来的邮件。打开后,看到电脑
荧屏里那朵鲜红欲滴的玫瑰,真真切切的听着“生日歌”,瑜才省起原来今天他
生日!瑜惊喜莫名,迅速下线,致电婉。
认识婉,像张爱玲小说里的故事情节。半年前瑜到医院探病,回学院途中发
现婉的自行车断了链子。瑜扛着婉的自行车走了几条大街,才找到一家维修店。
就这样,他们便结识了。认识他们的人都说,瑜跟婉像金童玉女。
“怎么样,玫瑰漂亮吗?”那头的婉格格笑问。“漂亮,漂亮!”瑜只觉得
心头扑扑地跳。“骗人,谁信你?”婉在那头嗔怪,语气却有十二分的欣喜,
“今晚有空吗?请你看电影,如何?”瑜说:“不是请我吃饭吗?”婉笑道:
“我请你进去,你付款好不好?”
瑜兴尽放下电话,正见肥炮一脸坏笑的望着他:“又跟情人说悄悄话?”瑜
笑而不答。饱受恋爱创伤的肥炮斜睨着瑜,“语重深长”地说:“红颜祸水,你
千万小心!”
午餐时候,从饭堂出来,远远望见婉。肥炮忽然说:“想不到那舞小姐还挺
漂亮呢!”肥炮跟瑜来自澳门,上广州念了两年大学,可他的国语还是那么臭,
“吴”“舞”不分,好好的一个“吴小姐”竟在他口中成了“舞小姐”。瑜生气
地拍了他脑袋一下,骂:“狗嘴长不出象牙!”
肥炮并不理会,认定了婉是“舞小姐”而不是“吴小姐”:“你看舞小姐玲
珑浮凸,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简直秀色可餐,我见犹怜!”他涎着
脸,一溜嘴的成语脱口而出。瑜心里暗哼道,想不到婉到这儿来,竟给肥炮这家
伙当面包了!
瑜本想饭后休息,再到网上图书馆寻些资料。谁想那唏哩噼啪的扑克声,吵
得他心烦意乱。躺在床上睡不着,不好开口阻止肥炮们打扑克,只好出外闲逛。
因为困倦,瑜在音乐系的琴房外走廊闲荡了一会,就枕臂卧在喷水池旁的草坪上
晒太阳假寐。
蓦地,一阵悦耳的钢琴声自左侧琴房内传来。瑜悄悄过去,从玻璃窗望进去,
原来,娇柔的婉正和女伴端坐在那里弹钢琴。一阵清风。一阵流水。一片山崩地
裂般的海啸扑面而来,却在顷刻间化作一条潺潺小溪……瑜听得如痴如醉。
突然,瑜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嬉皮笑脸的肥炮不知何时站在他
背后。肥炮瞅着瑜笑,道:“原来你真的暗恋舞小姐!”“胡说!”
瑜怕肥炮胡说乱道,大声了让琴房内的婉听见尴尬,重重地捶他一下子,匆
忙而逃。跑了很远,仍听得琴声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响。
小楼外的夕阳淡了,天色也渐渐的变得深沉。瑜如约到婉宿舍去。
拍拍门,叫了声“婉”。片刻,婉双手托着满是香波沫子的头发,跑出来开
门。见着瑜,婉嫣然笑道:“我正洗头发呢,你坐着等一会。”说着,又跑回浴
室去了。
女孩子的宿舍就是不一样,还洋溢着一屋的香气。“你要是闷,床上有收音
机,你可以听听音乐。”婉在浴室里说。过了一会,婉跑出来取衣服:“你还要
等等,我要洗澡。”
婉在浴室里蟋蟋蟀蟀地脱衣服的声音传了出来。瑜听了,不但心里而且身体
也有了异样……瑜连忙开了婉的收音机,不敢再想。
终于,婉出来了。她上身一件黑色紧身棉衫,胸脯被绷得高高的,性感而且
动人。“让你久等了!”婉的笑很甜,样子极讨人欢喜。瑜见了,口里只懂得哦
哦哦地说没关系没关系。
一日上婉宿舍,见她闷闷不乐,瑜问怎么了?婉紧咬着唇,不言不语。在瑜
不断追问下,婉忽然掩鼻啜泣。瑜吓一跳,掏出纸巾:“是我说错了话吗?”婉
抹着泪,摇头说没事。瑜察言观色,知道婉对他必有所瞒,便道:“有话不妨直
说,看我能否相助?”婉硬是不说。
瑜怏怏地回到宿舍不久,肥炮进来。他神秘兮兮的望着瑜笑:“约会舞小姐
回来了?”瑜心情正坏,瞪他一眼,埋头电脑游戏,不再理睬他。
肥炮毫不介意瑜态度的恶劣,坐到他身旁:“有个关于舞小姐的消息,你想
不想知道?”
瑜冷冷道:“你的臭屁,我不想闻。”肥炮嘻嘻笑道:“你不想闻?那我非
放不可。”瑜登时气坏。肥炮说:“舞小姐月底就要退学嫁人了,你知道吗?”
瑜哪里肯信,骂肥炮胡说八道:“嗤!好端端的,婉怎么会突然退学嫁人?”
肥炮叹息道:“你不知道舞小姐多可怜!你知道吗,舞小姐上大学的费用,
原是她西安老家的未婚夫资助的。条件也说好了,舞小姐毕业了就回老家结婚。
谁知天有不测之风云,未婚夫的老爸不久前患重病,百药无效。未婚夫家人为了
‘冲喜’,就要婉退学结婚。”
“有这样的事?可是,婉一直还很开心的啊!”瑜心里困惑。肥炮说:“她
跟你相聚的时日无多,能跟你一块,她怎能不开心?其实,你应该知道舞小姐她
爱你!”瑜脸色一红:“你别胡说。”肥炮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还犯
得着害羞吗?要是你喜欢舞小姐,你该积极争取,别等舞小姐成了别人的新娘才
悔不当初。听雪说,舞小姐在梦里也叫着你的名字哩!”雪,是婉的同学,肥炮
旧情人。
瑜没理会肥炮,沉吟问:“婉打算怎么样?”“打算?”肥炮叹息道,“听
雪说,她每日以泪洗脸,想退婚。但她所有的一切,全是未婚夫的,她又能怎么
样?唉!”言下不胜感慨。
肥炮说:“舞小姐美貌与智慧并重,要如此中途退学,跟一个乡巴佬结婚,
实在是自毁前途。瑜,你真的不肯施以援手?”瑜心一动,望着肥炮:“我该怎
么做呢?”
“你要是喜欢舞小姐,就替她把债还了。不喜欢她,就当作借钱给她!难道
你忍心让她退学结婚吗?”肥炮说,“反正你老爸在澳门也常数以百万元计的给
慈善机构捐款。一两万人民币,根本不值得一提。”
吃过饭,想起婉。瑜决定去看看。婉宿舍门虚掩着,里面有咳嗽声。
雪出来开门,见是瑜就说:“婉病了,咳得很厉害。”瑜吃惊,闪身进去。
只见婉一手支着床,一手掩着胸,头低垂着,正痛苦地咳着。瑜上前问婉怎
么了。婉没能答话,只是不停地咳,而且咳声益厉,教人担心。瑜关切地说:
“你怎么了?我送你去看医生!”婉抬起头,有一脸的感激。
校医室早就关了门,只好转去学院附近的医疗站。那瘦医生正说着电话。等
了好大一会儿,瘦医生才放下电话。瑜忙上前道明。瘦医生慢悠悠的瞟了掩胸而
咳的婉一眼,道声待会吧!说完,噗噗地抽起烟来。
瑜望着咳得厉害的婉,不免心痛;再瞅那悠然喷烟的瘦医生,更是气恼。但
不好发作,只得强忍。等了好久,瘦医生终于抽完烟。望闻问切后,瘦医生责怪
的盯着瑜:“何不早将她送来?时间就是生命,再迟,就麻烦了!”
瑜心里哼道,不怪你慢吞吞的耽误病情,却怪起我来了!嘴里只是问:“她
没事吧?”瘦医生瞧了瑜一眼,说:“她没事了。小伙子,对女朋友要细心点,
要多关心,别这般爱理不理。要怜香惜玉嘛!”看他那样子,仿佛他以前就是这
方面的高手。
瘦医生只这一句话,就说得婉一脸红霞,瑜满脸尴尬。
回到学院,夜色已深,婉的舍友全然不知所踪。或许,她们都跟男友约会去
了。婉躺下休息。瑜问她要否吃饭?婉摇头说没胃口,只想吃米粉。瑜听了,立
即飞快地跑下宿舍楼,买回米粉及佐料,就动手煮食。
婉很受感动,连声致谢。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婉更感激得几乎热泪盈眶。瑜笑了,道:“小事一桩,也值得感动?”婉破涕而
笑。望着婉,瑜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他发现,软弱的婉,在灯光下竟然是那样的
美丽。
“你很漂亮!”话说出口,瑜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婉幽雅地笑笑,说:“是
么?”瑜用力地点点头。婉又笑。忽然,她抬手示意瑜过去。瑜依言走到她的身
旁。刚坐下,婉忽然伸嘴亲了瑜一下。瑜怔然。
“你有女朋友没有?”婉问。瑜说:“在澳门读高中时有过。她父亲担心澳
门99回归,带她返回葡萄牙。”“你有没有吻过她?”婉的大眼睛瞪着瑜,在等
瑜的答话。瑜的脸蓦地红了,嗫嚅着点点头。婉噗哧一下,掩嘴而笑:“傻瓜!”
她笑容可掬,瞧得瑜心神荡漾。
瑜的米粉做得并不美味,婉却吃得津津有味。瑜问起婉要退学结婚的事,婉
很是愕然,送到嘴边的米粉也停了:“你怎么知道?”瑜苦笑,并不答话:“难
道你真的要退学结婚吗?”婉一脸悲戚:“只怪当年天真,答应他的条件。我不
想结婚。他老催着,爹妈也说我们受他家太多恩惠了……”说着,泪流满脸。
“让我分担你的忧愁,可以吗?”瑜拉着婉的手,说愿借钱助她度难关。婉
犹豫不决。瑜急了:“我借钱给你,不是教你忘恩负义!难道你甘心这样退学结
婚吗?”婉咬着唇,终于铁了心:“那太谢谢你了!我现在做的钢琴家教,工资
也不少。赚了钱,就尽快还你。”瑜说:“别急,还钱的事儿慢慢再说。”婉望
着瑜,无限感激。
婉的未婚夫水生见着高大英伟的瑜,先自惭形秽;又见婉意志甚坚,情知无
法勉强,只好揣着瑜给他的厚厚一叠人民币,悻悻自回西安去了。
是夜,婉躺在床上,既喜又悲。念及自此可解除与未婚夫的婚约,重获新生,
难禁心花怒放。然而,忆起未婚夫往日的恩情,歉疚之意更油然而生:“水生,
非我绝情!水生,原谅我,原谅我!”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滚出眼眶。
情郁于中,难遣烦忧,不由辗转反侧。也不知过了多久,婉才朦胧睡去。翌
日从睡梦中醒来,已是阳光满窗。赶到教室,未及落座,铃声已经催命似的闹响
了。雪一见婉就神秘兮兮的道:“刚才瑜找你。”婉当然明白雪的话里有话,也
知道她的用心。
讲台上的教授侃侃而谈,时而引经据典,高谈阔论;时而巧发奇中,妙语连
珠。不但善谈名理,混混有雅致,而且议论高妙贴切,超超玄箸。
可是,婉心里总想着:瑜找我干什么呢?想到瑜,油然的又忆起悻然而去的
未婚夫,眼里又不禁隐有泪意。
课后,刚踏出教室,已见瑜站在走廊那边笑着朝她招手。婉还未反应过来,
身旁的雪已捅捅她,低声笑道:“情郎来了!”婉脸一红,迎了上去。
瑜还没开口说话,婉抢着向瑜道谢。瑜笑着摇头道:“小事一桩,何足挂齿!
婉,我有两张Richard Klayderman钢琴演奏会的门票。你今晚有空吗?”“是吗?”
婉眼内闪过一丝的兴奋,但稍纵即逝,“抱歉,今晚没空。我要上学生家教琴呢。”
其实,婉何尝不想去听Richard Klayderman钢琴演奏会?但她害怕见着瑜。
不知为何,她一见瑜,就想起水生。想起水生,她心里就有一种悔疚、负债的感
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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