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流云相遇在列车上
开车开始高速运行,车厢里不时地抖动得很厉害,我只好借助于两边的座背找
着身体的平衡。
啊,好熟悉的轮廓,好熟悉的身姿,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不,还熟悉些,像共
过事,像在一起生活过……
她,就在靠车厢门左边的短排座上,整个上身趴在小桌上,头向车窗倾着。看
什么?窗外除了偶尔闪过的灯火外什么也看不见。是在眷恋分手的亲人?还是在回
味一个还没完全忘却的梦……
她是刚才走过来坐下的,我想。
当我把眼的焦距再一次集中的瞬间里,大脑蓦然闪出一个名字:
这不是流云吗?——这不是我们曾共同度过三年插队生活的战友吗?
我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流云——”喊出后,我感到有点太冒昧了,在这毫不相干的旅途中,万一不
是,怎么收拾这尴尬的场面,尤其喊一个女人。
她猛地回过头,注视着我,且立即站了起来,脱口而出:“江桅!”
“阿呀——你怎么——”
“你——是,真得是你——”
……
相互惊讶着,四只手紧紧得无秩序地握成一团——这是一种久别而重逢的故友
特有的握手方式。
对视,对视,长时间无语的对视。
一时间,四只眼睛里都有些湿润了。
我忙让她坐下,我们都坐下了。
“啊,流云,万没想到咱们怎么会相遇在这里?!”
“我更是万没想到……”
“我正到茶水炉去,一打眼,很熟,熟得让人不愿离去,像你,我从来没有这
样大胆的就脱口喊了你。”
她仍像刚才站着时那样地看着我,脸上略有些笑意,但显得不很自然,有些激
动,激动中略有些呆滞……
流云和20年前差不许多,脸型没变,还是那样椭圆,只是眼尾部生出了浅而有
规则的细纹,是老了些,但还是顽强地透出一种让人生爱的妩媚来。
她留着短卷发,下垂到嘴角,稍略向内卷了点。记忆中的两只小刷辫不见了,
脸色略显些苍黄,黑黑的眼窝里嵌着两只不大则含情的眼睛,双眼因激动而又无力
地眨着,像在诉说着至少是旅途的疲惫。她上身穿一件米黄色女式皮卡克,高高的
皮领套在细长的脖子上,更显示出北方少妇特有的魅力。
“我们回城后,就再没见面,你说怪不怪,20年,彼此又不是相距很远,怎么
就没有走到一起过呢……”她有点无谓的惶慌。
“不对吧?你是提前一年从青年组走的。”我说。
“喔,对,我是随我到大青市任职的父亲走的,提前不到一年……先是插进了
大青市郊区的青年组继续接受再教育,后来招工,当兵,又上了大学,再后又回大
青市,一直在区委妇联工作……”
流云主动地自我介绍着,显得有些踌躇又像带点掩饰的样子。
“我和你差不多,只是(刚想说只是没有你父亲那棵大树,怕引起她的伤感)
奋斗了些,比你曲折……”我们就这样主动地你一句我一句的自我介绍着,都像似
早有心理准备地完成导演指导下的一段台表述。
我从苍旧的风衣里掏出一盒烟,点上一支吸着,缓合一下气氛地说:
“唉,就像鲁迅《在酒楼上》小说中吕纬说得:人就像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
地方,给什么触动了一下,便努力地飞,飞了一个圈,落下,又被触动了一下,再
飞——落下一看,还是在原来的地方。我基本也如此:招工进厂,奋斗,上了大学,
毕业后努力,真是不知什么触动了一下,进了局机关,倒霉,干了近10年了碰上机
构改革,企业不要”婆婆“,工业局一锨给除了。政府只要精减机构,就是卸磨杀
驴,好歹没被”杀“了,又被踹进了企业……下企业我道不再乎,可那些门子货们
变着法子再进机关或事业单位,总觉得这世道不公平……”
“你还是那样的文学迷,哎,你的作家梦实现的怎样了?”流云转了话题。
她的表情不像刚才见面时那样黯淡了,好像又恢复了我记忆中那样的纯真和好
奇。我们对坐着,她似乎在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不时地用手梳理一下那略显蓬乱的
头发。她那黑黑的眼窝在淡淡灯光下更加明显。她不很白,但肌肤很细嫩,没有化
妆,总体上透着一种风韵和成熟,当我直眼看她时,她总在故意地调整视线……
她的现状我是略有知晓的:她曾经受了一次人生难以预料的打击。
为了尽量别触动起她心灵深处的痛怵,我不想主动问她的些生活现状,我不能
让她破碎的心再重新经历一次痛苦的洗礼。我只好顺水推舟,把我的些不幸先暴露
给她,这样也许更自然地交谈下去,共同度过这难忘的旅途之夜。
“呵!想不到你对我一直在寄予作家这崇高的期望。谢谢你,如果说今天还是
一种期望的话,那么对我来说只能算作一种奢望了。这些年为了适应生存,面对现
实,想活得稍好一点,从就工就干着写材料的营生,师爷这差使累啊,每换一个地
方首先适应一帮大脑。写材料忙啊,一事接一事,对上总结汇报请示典型发言;对
下讲话稿一个接一个,讲稿好不好,领导用手一掂看份量,三两一小时,半斤一上
午,他们讲一个上午,你写两天,干什么也得称职,总想坚持下来,混个人模人样。
写材料还不算,通讯报道、对外宣传还有任务,政务信息考核到工资。当师爷是依
照领导的思维,八股方式的套路,中篇小说的章节。唉,好汉子不愿干,赖汉子干
不了,没时间去思考去学习去创作……但作家梦还没泯灭……”
这时卖货车终于叫喊着走到了这车厢的尾部,我还没来得及想买点什么,她已
起身从列车员手里分别拿过了些火腿肠、面包、一只扒鸡和六桶易拉罐啤酒。我要
了两盒烟,她也一块付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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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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