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的白裙子
(1)
我一直觉着当警察很神气,尤其当刑警:腰里别着手枪(但我总是把手枪扣在
右脚的脚踝上),挂着手铐,一身便衣,抓起坏人来,三下五除二,突然出击,冲
上去,对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手铐已锁死了他的腕子;遇上拒捕的,我只需一点
三秒,右踝上的手枪就到了右手上,而且瞄着了目标。外人却一点看不出我是个刑
警:一米七八的个头,没一块多余的肌肉,脸皮红润白净(怪,怎么也晒不黑),
只要不开口(不好意思,职业习惯,开口就免不了粗臭),就是个标准的白面书生。
刑警队门外有一溜儿卖水果刀、鞋垫儿等杂七杂八的小摊贩,一个卖水果刀的家伙
就当着我的面骂我们“黑猫探长”,我说你当心点,我是他同事。他一笑,摇摇头,
不信我是刑警。
可是,当我披着“英雄警察”的绶带站在领奖台时,我原来的神气一点也出不
来,倒像一根木桩立在台上--我眼前总是她那张姣好却含着愠恨的脸和她那条流
血的白裙子在晃来晃去……
(2)
那天,队长让我去查证一起非法印制有价证券案。根据犯罪嫌疑人李百利交待:
四月底五月初,他先后在“阿姗打字复印社”印制了一万张石化厂职工食堂的菜票,
每张面值三元,十一万职工的石化厂,他以每张一元或一元五角的价格在两周内全
部卖尽。这些菜票在食堂周转七个多月,造成石化厂职工食堂很大的经济损失和票
证混乱。
吉普车开到“阿姗”,我把剃了光头的李百利提下车(他是个只有一米五六的
瘦猴),往“阿姗”门里一扔。他一趔趄,锁着双腕的手铐碰得门“咣”的一响,
惊得屋里的四五个人同时朝门口扭过脸来,惊恐地看着我们。
“就是她。”李百利双手平伸,有气无力地指着坐在电脑旁穿着白连衣裙的漂
亮女孩告诉我。
“你是吴姗吗?”我冷冷地问。
“是。什么事?”漂亮女孩站了起来。
“跟我走一趟。”我威严的声音使女孩的脸几乎褪尽了所有的血色。
“去哪?为什么?”她很快镇定下来,而且不亢不卑地反问我。
“少废话!去了就知道!”我说。
(3)
刑警队。
我让王英给了她和李百利一人一条板凳,点了根烟,劈头问了她一句:“你知
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你认识他吗?”我声音提高了八度,指着李百利问她。
“不认识。”
“铐起来!”
她挣扎,王英使劲一铐,她白嫩的手腕便流出血来。
我对王英一别头:“挂到走廊上去,卖尻子的!”
她被王英拉着走向门口。或许是被我骂她的粗话激怒,她回过头来,用愠恨的
目光盯着我,直到迈过门槛才转过头去。这张漂亮的脸和那双愠恨的眼,十分强烈
地映入我的脑里。我突然感到对姑娘骂这话确实有些过头。
“咔!”我知道她已被王英铐到了走廊的铁栏杆上,与昨晚抓的几个偷窃、流
氓犯罪嫌疑人站到了一起。不这样打掉她的傲气,她是不会痛快承认的。刚抓来的
人都一个样,没一个服贴的,审案子像挤牙膏,不挤就不出来,你没有铁证,他就
“不知道”,不给点颜色不知道厉害。我把李百利(这家伙现在服贴了)铐在屋里
的木沙发腿上,补问了一句:
“是她?”
“是她。”
“没假?”
“没假。”
“呸!”我啐出烟头,“妈的,敢跟老子耍臭!”本来是骂她,倒像骂给李百
利了,“看老子整!”话未完,传呼机又响了起来,我一看,是队长呼我,让我带
三个人速去二号地区的鸿运宾馆增援,那里正在抓捕一个在宾馆前持刀抢劫的歹徒。
(4)
花了一个多小时,擒了持刀的歹徒。大家要歇歇,于是,把那家伙带了脚镣,
搜净身上一切硬锐器件,连皮鞋也扒了,关进地下室。
上了楼来,我一边开门锁,一边没好气地问吴姗:“知道了没有?”我还是问
她知不知道为什么来这里。
“不知道。”她依然是这三个字,依然是那种口气。
“认识那男的吗?”我没有提高嗓音。
“不认识。”
“王英!”王英应声出来了,“关到地下室去!”我一下提高嗓门,以给她一
种威慑。为防万一,我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知道。”
不一会,王英把她身上连皮鞋、发卡在内的一切硬锐器件都带上楼来了。
“她哭了。”王英告诉我。
“呆会儿给她五个字的提示:李百利、菜票。”
上午下班时,我和王英一起拐到关她的地下室,王英开了门,我见她光着脚,
背对着我们,洁白的裙裾,差点将脚全盖住。说真的,如果不是犯罪嫌疑人,她应
该是个让人一见倾心的姑娘,就是从背后看她的身材,也是无可挑剔的。我示意王
英与她谈话。
“吴姗!”王英庄重而不失亲切地叫她。
她回过头来看着王英。
王英指指自己的太阳穴示意她:“你想一想:李百利,菜票。”
“李百利?菜票?”她像自语,低下眉,在记忆中搜索起来。
“是印菜票的事?”她把询问的目光转向我。我没有回答她。她又转向王英,
王英点了点头。
“是这事,何不直接告诉我呢?”她顿了顿,“我说就是了。”
“我现在不听!”对这种不点穴位不开腔的人,我特火,而且,她那口气,好
像我们在小题大作故意整她一样。我一拉王英,“啪”的扣了门,下班。
(5)
下午,我让王英把她带了来。
王英记录,我问了她基本情况后,令她:“把事情如实讲清楚!”
她情绪上仍有抵触:“你说话不能客气点吗?”
“客气?我是警察,不是幼儿园的阿姨;你是犯罪嫌疑人,不是跌倒了要我来
哄的小朋友!”
“别忘了,警察是人民的警察。”
“人民警察与跟你说话客不客气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你是人民警察的一分子,我是人民的一分子,这就是关系。人民
需要警察,警察也需要人民。没必要对所有的人都像对敌人一样!”
我一时语塞,想不到她还有这一刷子,于是换了语气:
“好吧,你说。”
(6)
吴姗一五一十把承印菜票的事说了。她说,石化厂一直是她的老客户,印名片,
做牌证,制胸卡……那天,来了个瘦小子,斯斯文文的,戴着眼镜,一头浓黑的长
发,说话慢声细气,问吴姗能不能印制菜票。吴姗向他要了样片,塑料质的,上面
印着“沙城石化厂职工食堂菜票叁元”字样。吴姗的店无法印制这种菜票,但见是
老客户单位的食堂,就一口应承下来了。她知道,这种菜票只有印刷厂能印,每张
价两毛,最多不过两毛五。她问他:“四毛一张印不印?”他说:“我要印一万张,
最多三毛。”吴姗见数量多,接下这笔业务送到印刷厂,再跑一趟取回来,就可净
挣五百到一千块。于是,就一口敲定,挽下了这生意。
“菜票是有价证券,不能非法印制,打字复印作为特种行业,不能承印这类票
证,你怎么明知故犯?”
“我确实不知道不能印这个。你现在不说的话,我现在还不知道。这菜票是内
部用的,就三块钱一张,而且还要盖公章。谁知这也有人借此谋财?我如果知道不
能印,我去挣这钱干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从来不挣缺德钱,何况这是违法
的!”
“这就是你不知道为什么我要你来这儿的原因吗?”
“你没头没脑、劈头盖脸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我真是莫明其
妙,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儿来!我做了那么多事,还有不少是自己不知对错的,
我咋知道你是为哪桩事叫我来?”
“那李百利你是真不认识?”
“李百利我认识。可我一天接待那么多人,李百利就送票和取票时匆匆见了两
次,现在七八个月过去了,而且他那时戴着眼镜,留着长发,今天眼镜没有,还剃
了个大光头,整个人都变相了,我哪能一照面就把他认出来?”
想想她说得不无实理,而且,说出的有关数据与李百利的交待完全相符,于是,
我向她陈述了菜票造成的危害后,作了弹性处理:
“你现在找个担保人,带上李百利印票时给你的三千块钱,再交一千块保金两
千块罚款共六千,就可以先回去,但要随传随到。”
我把电话推给她。她按下“免提”,手指却停在了号键上:“我家在浙江,这
里没一个亲人,谁能担保?”
我告诉她:“本市长住的朋友也行。”
她很快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你好!”对方是一个江浙口音的男子。
“你好!刘经理,我是小吴啊!”
“哦,小吴,有事吗?”
“你把我那六千块钱带上,到刑警队来一趟好吗?”
“到刑警队?你怎么会在那地方?”
“你别问,见面再说吧。”
“那是你出书的钱啊!你不出了?”
“我急用,顾不了那么多啦。你‘打的’来吧。”
“我叫人送来?”
“别人办不了这事,还得请你亲自来。”
很快,一位四十左右、吴姗叫刘经理的男人“打的”来了,为吴姗签了担保书,
交完六千元保金、罚金和非法所得款,我让他们先回去,听候处理。这时,王英进
来,说队长让我和小付去把上午抓的那个持刀的家伙带上来问情况。我、小付与吴
姗、刘经理一起下楼去,不想在地下室出了事!
(7)
在一楼,吴姗勉勉强强同我们告了一声别就走了。我和小付也没怎么理他们,
就自顾往地下室去提那名歹徒。
打开地下室的门,歹徒闭着眼,很老实地靠坐在墙角,我们进去时,他连眼皮
也没抬。我弯下腰去开脚镣,小付靠门口站着,以防不测。可是,就在我刚打开脚
镣的同时,歹徒一跃而起,猛重的一倒肘击在了我的后心!我知道发生了什么,立
即从脚踝掏出枪,“乒!”枪响了,却听小付“啊”的一声,单膝跪倒在门口了-
-在歹徒击倒我冲向小付的一瞬间,我瞄准了歹徒的腿,不想被歹徒冲得失去平衡
的小付为了平衡身体,就在我扣扳机的一刹那将腿交了过来--子弹误中了他的腿!
我赶紧扶起小付,他将我一推:“别管我,快追!”我真顾不得小付了,握着枪追
了出去……
从地下室一跃上了一楼,出大门,我只见到门外乱七八糟停放的汽车、摩托、
自行车,歹徒的影子都没有。猛然间,却见他的身影从铁门一闪,出了刑警队的大
院!我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向门外冲去!
冲到铁门外,我完全看清了歹徒,与我相距不到三十米。他前面约二十米,正
是吴姗他们俩,他们在刀具摊前好像正在选刀。我大喊道:“拦住他!拦住他!”
他们一扭头,明白了怎么回事,那刘经理朝着歹徒扑了过去,这猛的一碰撞,两人
一齐倒地,“哗”的一声,刀具摊子被压翻了,各种刀子散落一地。吴姗似乎和我
一样即刻意识到了刀的危险,只见到她的白裙一飘,她就扑着抱住了倒地的歹徒,
就在这一瞬间,歹徒从地下刹地摸起一把刀举起来就往下扎!我不知自己离他们还
有多远,已不顾一切地鱼跃过去……
她洁白的裙子流下了鲜红的血,顷刻染红一大片!
刘经理死死抱住了歹徒的双腿,使他一直翻不起身。于是,歹徒撑起上身,挥
刀向我扎来,吴姗用手一挡,立即,她手臂上又一道鲜血流出,裙袖又染红一片。
当歹徒的刀再次举起时,我赶紧用身体挡护吴姗,歹徒一刀便落到了我的后背上,
我忍痛用左手将歹徒持刀的右手手腕死死扼住,右手以最快的速度给了他右腕一枪。
歹徒的刀落地了,我也一晕,失去了知觉……
(8)
小付呼来的战友和现场群众一起,将歹徒铐住了。我、小付、吴姗和刘经理被
送进了医院。刘经理多处软组织损伤,一根胁骨骨折。我和吴姗都被刺穿肺叶,经
医院抢救脱险,住了近四个月的医院。
住院期间,李百利一案已结案。鉴于吴姗在李百利案中对有价证券印制确无故
意,且只有中介行为,又能如实说明情况,配合调查处理,所以,对她的处理是:
除没收实际所得的五百元非法所得外,其它资金退还,对她作批评教育,并责令写
出书面检讨和保证。在调查中,市公安局与吴姗户籍所在地的公安机关进行了联系,
证明吴姗无犯罪前科,且在一九九五年与十三位同学一起在杭州参观旅游时,解救
过一位被流氓围攻的警官,她的后脑上因此被流氓砍了一刀!这使我对吴姗有了更
多的了解,难怪她说“人民需要警察,警察也需要人民”。
一起住院中,我了解了她从家乡出来的原因:她是一个农村姑娘,却倔强地做
着一个非凡的梦。她酷爱诗歌创作,在大小报刊已发表百余首诗,并一心要出版一
本个人诗集,但现在的出版制度改革,出书必须由作者投资。于是,毫无经济实力
的她,毅然跟着一群做服装生意的老乡从浙江出来打工,承包了一家“打字复印名
片”店,以挣取出版经费。
我其实也曾做过诗人梦和作家梦的,现在对诗人和作家仍很敬仰(没想到以这
种形式认识了一位未来的女诗人),但参加工作后,我的职业使我慢慢地远离了自
己的梦想,却又慢慢地走近了一位粗言秽语、简单粗暴、我们谓之“不文明但实用
的警察”!我觉得我在她跟前再也威风不起来,甚至觉得自己很渺小。
我的伤比她恢复得快。于是,我常陪她聊聊天。她很宽容,善解人意,很善意
地理解了我由雅到俗的变化,很轻易地原谅了我办案时对她粗鄙的言行。为感谢她
的理解和宽容,我常到楼下的院里采些野花送她,并向她表示,一定要回到原来的
我那里,当一名高素质的文明的“人民警察”。
我们擒获的歹徒是公安部通缉的一起重大凶杀案的要犯,一个斗殴成性的流氓
恶棍。我为此荣立二等功,被授予“英雄警察”称号。市人民政府授予了吴姗沙城
市“荣誉市民”称号,并颁发她和刘经理“见义勇为模范市民”证书和见义勇为奖
金。
在我披着“英雄警察”的红绶带木桩一样站在领奖台上时,吴姗已回到了她的
故乡,回到了那个我不知名字不知方位的小山村。临行前,她留给我一首专门为我
写的有一百六十八行的长诗《致一位警官》,以此感谢我为她挡去了歹徒扎下的那
也许致命的一刀。她用“168”这个吉祥的数字,祝我的人生旅途“一路顺利、
发达”。然而,她却以离开沙城的形式拒绝了我的求爱……
我把这个真实的故事写成小说。我希望编辑能够发表它。我希望阿姗能够读到
它……
阿姗,我已真的爱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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