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写好那一撇一捺
出门在外,闲来无事时购得一本《领导人策略》躺在宾馆的床上看。“策略”
告诉读者:做官要“能笼络、会操纵、善推托、巧装扮”。看得正瞌睡,电视里,
中央台推出了《做文与做人》的演讲节目,演讲者精彩的演讲中有一个这样的故事:
一个新学期。北京大学。一位新生背着大包小包走进校园。实在太累了,他在
路边放下包。一位老人迎面走来。年轻人走上去,对老人说:“您能不能替我看一
下包?”老人很爽快地答应了。一个多小时后,年轻人办完各种入学手续回来,老
人还在原地守护他的包。道了谢,两人各自走了。
几天后的开学典礼上,年轻的学子发现为他守包的老人坐在主席台上——他是
北大副校长季羡林先生!
又一个新学期,一群莘莘学子去看望季校长,到了门口,大家却担心打扰老人
午休。于是,他们每人用竹子在地上写下一句问候,然后悄然离去……
时间过去数月,我一直未能忘怀这个不大的故事。因为它一直使我思想着一个
不小的问题:做官与做人,究竟孰先孰后、孰重孰轻?
按《领导人的策略》所教导的,做官要能笼络人心、会操纵上级和下属,还要
善于推托责任、巧于装扮自己。什么叫“笼络”?“用手段拉拢人”叫笼络;什么
叫“操纵”?“用不正当的手段支配、控制”叫操纵——这些都是词典的解释,二
者都没有离开“手段”,就是在“善推托”和“巧装扮”中,怕是也必须要用“手
段”的。可见,做官的“策略”少不了“手段”这东西。一位颇会做官的人曾经指
点我:“你太本色,不会包装自己,这是不行的。”可是,我有我的活法:本色无
须手段,而包装如果没有手段,那就要弄巧成拙,所以,干脆懒得包装,轻轻松松
做个本色的我, 本色的人。1945年7月15日《新华日报》发表臧克家的杂文《伟大
与渺小》,文中说:“我想提倡一种渺小主义……我说的渺小是最本色的,最真的,
最人性的……”可见,臧老在55年前就提倡“本色主义”了。亦可见,我这种“本
色为人”的选择,并不怪异,也不是什么新东西,还是早为人倡的。为了做那个官,
要操练出“能、会、善、巧”的几手工夫,也并非易事,再巧的“装扮”也难免不
露破绽,一旦让人识破,你不过是个经过“包装”的“劣品”,或者是个“装扮”
出来的“假货”,那在人们的心目中是很掉份子的。何况,为了一顶乌纱去“巧装
扮”,终日演戏,岂不太累?“装扮”少了许多轻松,更要命的,恐怕连人格也将
丢得差不多!
其实,要论做官,北大副校长这个“官”也算个大官了,可季校长一定没多少
“策略”,要不,怎么入学的新生会把他当成普通老汉让他看包呢?但没有“策略”
的季先生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官, 一个高高大大的人。 可见,真正的官倒是无需玩
“策略”的,就像真正的好文章无须玩技巧一样——拥有一份实在,胜过十份“策
略”。在季校长面前,许多有“策略”的官儿,不就要暴露出浅薄和无聊么?
听了季先生的故事,再忆起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朱德、彭德怀、邓小平
等一代伟人,我发现,这些人中,竟无一人是靠“不正当手段”玩弄“能笼络、会
操纵、善推托、巧装扮”的“策略”而做领导、而成为伟人的。究实,真正的好领
导就与季先生一样,与焦裕禄一样,既不装腔作势摆官架子,也不包装打扮当假公
仆。他们靠一种实实在在的人格力量赢得民心、凝聚民心。他们往往还是责任的勇
敢承担者,也是最为坦荡、最为本色的人,自己不去巧饰装扮,别人巧用装扮也成
不了他们,正所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所以,官做得怎样,人做得怎样,
在人民心中有没有份量,并不在于有无那“能会善巧”的“策略”,而在于有无高
贵伟大的人格,有无让人看重的才学和能力。
从母亲生下我们的那天起,尽管官可以不做,或者没得做,抑或不屑做,但人
只要活着,就不可能不做人。没有人格的人,也许同样可以做官。但没有人格的人,
肯定不能叫“做成了人”。季羡林先生的故事告诉我们:只有铸造了高尚的人格,
其人才贵,其官才尊。所以我们,首要的是用自己的行动写好那一撇一捺,然后再
是别的。
——原载2000年第1期《领导广角》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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