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号码头
昨天,我在一家饭馆里遇上了小毛。小毛还是老样子,剃着寸头,一身的肌肉。
我装作没看见他,他也没过来招呼。我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这些年,我的变化
倒是挺大的,至少在外表上是如此,我胖了许多。他们这一桌有男有女,坐在小毛
旁边的那个女人,衣着鲜亮,隔老远都能闻出一股廉价的香水味来。他们始终吆五
喝六的,引得旁人频频侧目。后来,不知为了什么,小毛他们差点跟另一桌的几个
小青年打起来。那个女人尖声叫嚷着,大声咒骂着。我想,小毛真是没变,以前那
帮人里,可能也就小毛没变吧?
十九岁那年,我曾在五号码头当过协税员。五号码头是个水产品交易码头。每
天,成群结队的鱼贩子背着箩筐,踏着自行车,从那儿买来成筐成担的鲜鱼活虾,
再贩卖给等在外面的摊贩。我的工作,就是管这帮鱼贩子要税。
除了我,一起上班的还有小毛、黄齐、丁荔荔和白皮。我叫柳晓鸣,他们那会
儿都管我叫瘦狗。码头上有两座铁亭子,一座是税务的,一座是工商的,小毛的女
朋友于燕波就在工商那亭子里上班。那时候,大家都是临时工,岁数相差无几,相
互间处得也不错,再说手中好歹有些权,那些鱼贩子见了我们,像见了瘟神似的,
又惊又怕。上班对我来说,还真是件乐事。
小毛和白皮进码头比较早,就常在我跟黄齐面前以大哥自居。小毛要当大哥,
我没什么可说的。他单手就能举起一辆二十八寸的自行车,十二月的天气,他一条
单裤就能过冬。这人不但身体好,还有股狠劲。有一回,平时看着也挺厉害的一个
鱼贩子,一个叫小钢炮的,把他惹急了,小毛抡起船上的太平斧,朝小钢炮劈面就
是一斧。幸亏那小钢炮也是久经沙场,情急之下拿起船上的铁锚一挡,太平斧噌地
在铁锚上溅出一串火星来。小毛还不罢休,抡着斧头还是咚咚咚一阵乱砍,小钢炮
左挡右闪,火星子啪啪啪乱飞,那场面实在惊心动魄。这样的人,他自己不要当大
哥,我也早把他当大哥了。一段时间里,我跟小毛几乎形影不离。可白皮算什么东
西?除了喜欢钩女人,女人又从来看不上他,白皮还数得上什么?这种人要想折腾,
还不是作践自己?
丁荔荔进码头比大家都晚。她一来,白皮就看上她了。丁荔荔第一天上班时,
我记得她穿了件白色的滑雪衣,围了条暗红的围巾,还戴着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
实实的。只有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看起来又美丽,又冷漠。我发现白皮傻傻地看
着她,期期艾艾的,话都不会说了。丁荔荔倒很大方,一个个地向我们打招呼。轮
到白皮时,不知丁荔荔怎么回事,她不但伸出手去,还文绉绉地问了句贵姓?这下
白皮受宠若惊了,他握着丁荔荔的手,连声说,贵姓白!贵姓白!大家愣了愣,随
即都暴笑起来。小毛搂着白皮的头,又拍又打,上气不接下气地叫唤着,贵姓白!
贵姓白!白皮不敢拿小毛怎样,只好通红着脸一迭声地冲我嚷道,你再笑?你再笑?
他越嚷,我们笑得越欢。白皮突然抱起地上的一只热水瓶,朝我扔过来。热水瓶里
倒是没热水,掉在地上砰地一声。我只觉得脑袋一热,冲上去就是一通乱揍。白皮
好像也被自己刚才的举动弄傻了,他呆呆地靠在墙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挡着。最后
还是小毛把我们拉开了,小毛说,自己兄弟,打什么打?我跟白皮你瞪着我,我瞪
着你,好像还不罢休。
小毛叫道,贵姓白!贵姓白!逗得大家又笑了,白皮自己也撑不住,咯咯地笑
起来。他这么一笑,我就知道,白皮算是完了,在我们面前,他算是没玩头了。
其实丁荔荔不算漂亮,她一摘下口罩,我就看出来了。她的五官不算不端正,
皮肤也白,可就是有股清水挂汤的味道,还有点薄命相。后来我听黄齐说,丁荔荔
的妈妈在丁荔荔很小的时候就跳海自杀了,就跳在五号码头旁边的两号码头。我问
黄齐,她妈妈为什么跳海?黄齐当时很轻率地说,能为什么?还不是没脸见人了,
活不下去了?我想想也是,这种事在我们泰来镇也挺多的,就没再问下去。
一段时间下来,我觉得丁荔荔这人,并不像她外表那样,还是挺开朗的。我跟
她一班时,她跟我说说笑笑的,也挺合得来。我有时候老想问她,你妈妈为什么会
自杀?不过这种事很难问出口,我不知怎么问才好。我倒是发现,她常独自坐在窗
口,对着不远处的两号码头发呆。
这时候的丁荔荔看上去孤单单的,很让人爱怜。过了不久,我又听白皮说,知
道丁荔荔坐在窗口看什么吗?她在看鱼贩子撒尿!我知道是有一些鱼贩子为图方便,
不管男女,常在码头的角落里撒尿,特别是在晚上的时候。我对白皮说,你他妈的
别是自己在看女贩子撒尿吧?
白皮赌咒发誓说,真的!骗你是小狗,她不知道我就在门外,我一进门,她就
慌了!我说,那也证明不了她就是在看鱼贩子撒尿呀?你有证据吗?白皮急了,怎
么证明不了?怎么证明不了?她自己都承认了!我好奇地问,她自己承认看鱼贩子
撒尿了?她这样说了?白皮说,我问她是不是在看鱼贩子撒尿?她屁都不敢放一个,
脸红得像关羽一样!我当时就骂白皮,放你妈的臭狗屁!她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在我们泰来镇,说一个人脸红,常拿“脸红得像张飞一样”来形容他,大家都
这么说,谁也没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妥。有一回,小毛喝了酒进来,不知谁说,瞧瞧,
脸红得像张飞一样!
小毛摸着自个的脸嘿嘿地傻乐着。黄齐在一旁冷笑道,什么像张飞一样?张飞
的脸是黑的,关羽的脸才是红的!大家听了都笑起来,纷纷说,哈哈,那就像关羽
一样!像关羽一样!大家觉得这话挺好玩的,以后再说起一个人脸红,就都改成
“像关羽一样”了,一边说往往还一边笑几声。白皮这人最爱这调调了,哪句话流
行,他就总爱说个没完。这句话也被他带在嘴边说了些时候,有事没事就爱来上这
么一句,都快成毛病了。所以白皮说丁荔荔“脸红得关羽一样”,也末必真是那么
回事儿。
码头上没呆多久,我就发现自己有点胖了,可他们还是叫我瘦狗。小毛说,吃!
吃他奶奶的!
你再吃它个几箩筐鱼,我保证你成个大胖子!小毛对我确实挺不错,他年纪也
大我几岁,凡事都挺照顾我,有时他还拉我到他家里吃饭。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
一个下午,我跟小毛两人,就两个菜,一锅炖了一整天的蹄膀加黑枣,再一盆海蛰。
海蛰浸在床下一只大木盆里,吃完了就伸手到木盆里再捞一把,一口甜,一口咸,
我们就着啤酒喝了一下午。一般这个时候,于燕波也在他那儿。小毛对待于燕波就
像对一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婆,老指使她干这干那的。他酒喝多了,于燕波劝他少喝
点,他就吹胡子瞪眼。我觉得小毛挺威风的,自己就无论如何做不来。
我也不知怎么了,我跟小毛越是接近,就越是感到心里不自在。小毛有句口头
禅,说“有干不干,是个软蛋,有操不操,送你劳教”,我觉得自己就是他说的那
个软蛋,我还老害怕总有一天会被他揭穿这一点。跟黄齐就不一样了,我跟黄齐几
乎可以无话不谈,跟丁荔荔也不一样,我是说我跟丁荔荔和跟小毛黄齐都不一样,
可能她是个女的吧?有些话我就是很难说出口,我说过我很想问问她妈妈为什么会
自杀的,可就是问不出口。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老是想着这事儿,要是小毛就不会这
样了,他要想知道一件事,他肯定会说出来的,要么就不想。
码头上风大,还很冷。值夜班的时候,我们会裹上一件军大衣,缩在长椅上,
迷迷糊糊地打几个盹。有时候听到外面渔船靠码头了,鱼贩子收了鱼货上来,我们
也睁一眼闭一眼的,懒得去管。我们这些人中,也只有小毛精力最充沛,还一点儿
闲不住,哪儿有风吹草动,他跑得比兔子都快。让我最佩服的是,不管多冷的天,
他穿再少的衣服,一双手伸出来也是热的。
小毛常常握着别人的手开玩笑,啧啧啧,手这么冷,出气了不是?我总是这样
回答他,你他妈的自己才出气了呢,于燕波的胸部这么大,是不是你摸大的?小毛
喜欢别人用这种腔调跟他说话,这时候他不但不恼,还很得意,怎么样?像你们这
种屎手,随你摸也摸不大!小毛的话也让我不自在,那会儿,我已经没少摸丁荔荔
的胸脯了,确实没见她大起来。
丁荔荔有个毛病,就是你一摸她,她就哼哼。让人提心吊胆的。我问她能不能
不哼哼?她说她心脏里面有根刺,哼几声就舒服了。我说,那你平时干什么不哼哼?
她说,我只有在激动的时候才哼哼。说得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过,我不相信丁荔
荔会激动。她只让我摸她的胸部,我想亲个嘴她都不让。还有,我第一次摸她的时
候,也是上夜班。我从铁亭子外进来,又是呵手,又是蹬足的,连连说,冷啊!冷
死我了!丁荔荔瞟了我一眼,懒洋洋地又闭上了眼睛。我当时确实是开玩笑,就从
后面把手伸到了她的腋下,我说,让我暖暖手!丁荔荔动都没动,却问了句,收到
税啦?我说,收到了收到了。双手就到了她前面。丁荔荔仍是没动,我倒有点慌了。
我去解她的钮扣,她好像扭了扭,这时候我也不管了,一下把手伸了进去。
丁荔荔就哼了起来。后来,我再要怎么样,她就死活不肯了。
黄齐说的跟我不一样。他说他也摸过丁荔荔的胸脯,不过,他就从没听丁荔荔
哼哼过。黄齐说,你就别吹了,你到底有没有摸过她?那段时间,我跟黄齐走得很
近,跟小毛反倒疏远了。
我们俩经常是一个下班了也不回家,一个没上班就已经来陪另一个上班了。我
对黄齐说,看来你才没有摸过她呢,她什么样我还不知道?黄齐又跟我争了一会儿,
最后说,算了算了,看来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摸过了,我也摸过了,这
总行了吧?
黄齐喜欢写诗,这点我很晚才知道。平时看他对待鱼贩们也挺凶的,一点看不
出他身上有什么诗人的样子。我曾亲眼见他拿穿着大头套鞋的脚死命地踹一个鱼贩
子。那鱼贩子用手护着头,黄齐就使劲地踢人家的肚子。我担心这样踢下去那人的
肠子都会被他踢出来,就上去劝住了他。隔了段日子我跟他提起这事,黄齐自己竟
不记得了。有一次黄齐倒是让我见识了一回,那天我们出海去巡查,黄齐解开系在
船上的缆绳,两眼平视,神情恍惚,他像跟平时走路一样,一脚就从另一条船跨到
了巡逻艇上。那天海上浪大,船头起伏不定,稍有不慎,黄齐就掉到海里面去了。
事后我问他,那天你怎么了?你脑子里肯定在想着诗什么的吧?黄齐摇摇头,叹了
口气,那样子好像还在我眼前,他说,嘿嘿,诗?诗算什么东西?
那阵子我们经常一起喝酒。喝多了,黄齐偶尔也会说一些诸如“我是个没有志
气的人”,“痛苦啊,心里痛苦啊”之类的话,说完就伏在桌子上,好久也不抬起
头来。我跟他面对面的,这时候我一般都说,喝吧,喝吧,我们喝酒吧。好像千言
万语真的都在酒杯中了,此时我就觉得自己特别了解他。我觉得他也是。大多数时
候,黄齐看着跟别人却并无两样,我看不出他有什么痛苦的。换句话说,黄齐并不
是一个让人感到别扭的人。除了小毛,我知道小毛一向看不惯他。
有一天,不是八月十五就是八月十六吧?那两天的潮水总是特别大,上面下来
通知,让我们全体抗台。在我印象里,每次台风前后,码头上都特别清静,海面也
显得比平时更宽广,空气却沉甸甸的。我奇怪自己怎么一直会有这种印象,实际上
满不是这么回事儿。一般台风来了,鱼贩子虽然没了影,渔船却要回码头避风,这
时候的码头倒要比平常更热闹,更喧哗。
我想,那一天的五号码头,应该也是很热闹,很喧哗。
下午时,上面又来通知,说领导还要来检查,让我们先打扫一下。那天黄齐好
像特别兴奋,他拿了一根长长的黑皮水管来回地冲刷着码头,其它人就用扫帚把地
上的积水扫到海里面去。我们都不愿扫地,都想拿水管,黄齐躲闪着,疯笑着,一
边拿水管乱喷。白皮穿了双松紧鞋,怕湿了脚,这脚才下去,那脚就唰地抬起,像
个舞台上的歌伎,他一边乱叫着,一边不停地在码头上蹦跳。
小毛一开始也躲着黄齐的水枪,后来身上沾了水,反而上了性子,他无遮无拦
地朝黄齐冲过去,一把就拽住了他,另一只手就去夺那水管。黄齐也邪门了,他被
小毛紧紧地夹着,非但不肯撒手,还试图再用水管子喷小毛。我注意到黄齐一边挣
扎着,一边始终在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他真的有点太兴奋了。小毛见拿不下他,
就抱了黄齐朝码头边沿走去,他大声说,你放不放?你放不放?你再不放我就把你
扔进海里去!我们知道照小毛的性格是说扔就扔的,正替黄齐担心,没想到黄齐双
腿乱蹬,口中叫道,就不放!就不放!扔下去你自己也要判刑!大家听了这话,都
感到又好气又好笑。小毛似乎也没辙了,他的表情怪怪的。又僵持了一会儿,小毛
把黄齐往地上一放,说,你这小子撒起泼来跟女人倒差不多。说着就悻悻地走开了。
黄齐蹲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像浑身的力气都用光了。
等我们打扫完码头,上面又来通知了,说领导不会来了,我们也可以回家了。
白皮说。回家有什么意思?我们不如问渔船上去讨些鱼来,一起喝酒好不好?那天,
于燕波也跟我们一样,也在码头抗台。其实她始终就和我们在一块儿。于燕波说,
小毛,我们还是走吧?看你身上都湿透啦。小毛本来有些犹豫,听于燕波一说,反
而不走了,他说,他奶奶的,回家干什么?
喝酒!喝酒!白皮,你去问渔船上讨些鱼来!
外面刮着风,下着雨,我们在铁亭子里喝酒。我们喝呀喝的,连丁荔荔和于燕
波也跟着喝了不少。小毛早把上衣脱了,赤着膊只穿一条裤子。他要我们也把衣服
脱了,他说,又不是娘们,怕什么怕?我们都嘿嘿笑着,瞧着于燕波和丁荔荔。小
毛又说,我看这些人里就黄齐他妈的不敢脱!哈哈,他有一对大奶子嘛。黄齐装作
没听见,于燕波说话了,小毛,你别说得这么难听嘛。小毛也没理于燕波,他盯着
黄齐,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女人懂个鸟?
黄齐你要是兄弟,你就把衣服脱了!黄齐呵呵地笑着,说,小毛你喝多了,我
干什么要脱衣服?脱衣服跟兄弟不兄弟的有什么关系?小毛说,怎么没关系?你不
敢脱衣服,说明你是个女人,女人怎么能做兄弟?女人是只鸟么!黄齐有点不知所
措,他朝我端起杯子,说,哈哈,小毛喝醉了,我们再喝,再喝,哈哈。于燕波也
白了小毛一眼,说,大家都别理他,他喝醉了,女人长女人短的,难听死了。小毛
那天可能真的喝多了,他一把攥住黄齐的手,说,你脱不脱?你不脱我帮你脱,我
把裤子都给你脱下来!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小毛真要脱黄齐的裤子,黄齐就有点慌了。他想逃,可一只手被小毛紧攥着,
就只好拿另一只手死命地护着裤腰带。于燕波叫道,小毛,你再这样,我走了啊?
我走了啊?小毛说,你不爱看吗?你不爱看丁荔荔爱看!丁荔荔闻言,转身想走,
又被于燕波拉住了,于燕波说,小毛!我们真的走了啊?小毛没再理她,就是一个
劲地拉黄齐裤子。黄齐尖叫着,像一只扑腾的山羊,他无助地望着众人,他的眼光
好几次与我相对时,都是只一霎就过去了,我也不敢看他。我听见自己在低声嘟哝
着,小毛,算了,小毛,算了。折腾了一阵,黄齐的裤子终于被小毛拉下了一半,
还露出了半爿白晃晃的屁股。好啊!白皮怪笑着。丁荔荔也掩着嘴吃吃地笑起来。
我肯定我也笑了,我感到喉咙干干的,发不出声音来。
突然,于燕波摔开丁荔荔的手,一下冲出门去。小毛愣了愣,他放开黄齐,两
手前伸着,好像想去招呼,可随即又放下了,他挥了挥手,独自笑了,女人真是烦,
他妈的,嘿嘿,真是烦。我看了看小毛,又看了看黄齐,小心地问,小毛,你――
你不去叫她回来?小毛坐回凳子前,嘴里咬了粒花生米,他两眼直直的瞪着我,让
她去好了,她要死要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看了看门外,雨还在下着。丁荔荔皱着眉,玩弄着腕上的手表。白皮也没声
了。黄齐的手腕刚才可能被小毛捏痛了,此刻他正不停地往那儿吹气,不时地,他
还翻着眼皮瞭我们几眼。
小毛往嘴里一粒粒的扔着花生米,他的咀嚼声清晰可闻。
小毛你他妈的也太浪高了!……她……她真要出点事怎么办?我听到自己的声
音又虚又飘,脸上也随着烧起来,我赶紧从墙角抓起雨伞,也没顾得上他们的表情,
就冲出屋去。我能感到背后沉甸甸的,满是目光。我知道,我这样说,小毛是不会
不高兴的,我对他讲义气嘛,至于黄齐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也顾不上了。
出了码头就是滨港路。一溜长街上几乎没有人,一些店里亮着灯,门口都堆了
沙包,自行车呀,广告牌呀,店面的排门呀,或者一把扫帚呀之类的东西都东倒西
歪的,好像都不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海水已经漫上了路面,渐渐向店面这头逼过
来。
于燕波还没走远,她缩着肩,两手抱在胸前,低着头快步走着。我被外面的风
一吹,不由打了一阵寒战。我快步朝于燕波赶去。
你怎么出来了?我轻声说道。
于燕波回头见是我,好像有点吃惊,可她也没理我,继续快步走着。我举起伞,
戴到了她头上。于燕波站住了,你回去吧,我自己走好了。我连忙说,不不,小毛
让我送你的,嘿嘿,他自己喝醉了。于燕波生硬地把我一推,说,你回去吧,我还
有事呢!我这才注意到,于燕波的家在西头,这条路却是往东。我突然心里一紧,
呆呆地看着她。海水漫得更快了,几乎到了我们脚边。
你回去吧,我去同学家。于燕波口气缓下来,说完这话,她转过身,又慢慢朝
前走去。我连忙举过伞,想去遮到她头上,她却一摆手,伞被风一吹,猛地倒卷过
去,我一把没抓住,雨伞忽地飘到了海上。于燕波仍是向前走着,我可笑地喊道,
伞!我的伞掉海里了!一边喊就一边想去拣回来。于燕波似乎回了下头,可那会儿
我已不注意她了。
等我拣回雨伞,于燕波已走出了一段路,幸好那路是直的,我还看得见她,我
赶紧又蹭蹭蹭地赶了上去。于燕波好像有点烦了,就像一个姐姐对待比她小得多的
弟弟那样,她嚯地转过身来,指着对面的一幢楼说,我同学家到了,你回去吧!我
口中啊啊着,心里有点糊涂,只是想着,都这样了,一定得看住了她!可都怎样了
自己却并不清楚。于燕波蹬蹬蹬地走上楼去,我看着她屁股一扭一扭的,格外惹眼。
我不好陪于燕波上去,就干脆站在楼道下抽起烟来。那感觉真是糟透啦,我觉
得自己就像个十三点。有一次,我正和丁荔荔亲热着,我突然问她,你妈妈为什么
自杀?丁荔荔很吃惊地看着我,你在说什么?我吱吱唔唔地,没什么,没什么,见
丁荔荔盯着我,我索性头皮一硬,我是说你妈妈为什么会自杀?丁荔荔又盯着我看
了好长时间,她好像有些厌恶地掸了掸身子,丢下一句十三点就走了。从此,丁荔
荔再也没理过我。
抽了两枝烟光景,于燕波下来了。这之前,我并没有听到楼上有开门关门声,
送客声,甚至没听到她下来的脚步声,我估计她也只是在上面的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而已,而我就等在楼下,看来她也是知道的。可就这会儿工夫,于燕波好像变了个
人,她笑嘻嘻地说,走吧,我们回去吧。
我们在一顶伞下走着,我闻到了她头发上雨水的气息。偶尔跟她赤裸的胳膊相
触时,我还感觉到了那儿的温热。我想,这是一个成熟的女人才会有的体温吧?这
么个台风天,她单薄的衣服下包裹的,肯定也是一副火热的身体吧?我感到有点饿
了。我说,我们吃点东西好吗?
于燕波马上说,饺子还是馄饨?我说,我爱吃馄饨,你爱吃什么?于燕波笑着
说,好啊,我也想吃馄饨,我们就去老黄面馆吃好不好?
在我们泰来镇,台风是每年都有的事情,大家也习惯了,因此虽说是台风天,
就算再晚一点,大多数店家也是开门的。我们吃馄饨时,于燕波说说笑笑的,好像
全忘了发生过的事。她还有几次提到小毛,不过马上又被别的话引开了。我心里倒
是惦记着黄齐,不过我也没跟她提起。
那天,我只记得我们说了很多话,都说些什么,现在全忘了。我倒是记得自己
的一句话让她笑了好一阵子。她说,他以为自己很狠呢,不知道明天的社会是个女
性社会呢。我就说,啊,想不到十二点一过,我们又回到母系公社去啦。她就哈哈
哈地笑起来,还说,没想到你这人还这么幽默呢。我没觉得这话有什么好笑的,见
她笑得这么开心,我突然很想上前去抱住她,就是抱住她,把她狠命地搂在怀里,
然后把头靠在她肩上,听听从她胸腔里发出的笑声是怎样地敲打我单薄的胸膛。
直到现在,我还依稀地记得于燕波大笑时的那副模样,弯着腰,低着头,咯咯
咯……咯咯咯……
2002年4 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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