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生札记

                              作者：江自流

    我是一头帅气的猪。我的皮毛光亮润泽，我的嗓门低沉洪亮，我的牙齿整齐洁
白。

    是的，我是一头满帅的猪。从水坑里我经常会照见自己的样子。以猪的审美观
来说，我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在我们这个猪圈里，我也是小有名气的。我们的主
人，就是我们的饲养员，一个小伙子，给我起名叫：帅帅。

    我也是一头快乐的猪。每天我的生活都是这样度过的，中午起来。。。哦，忘
了告诉你们，猪是不需要早起的，我们不需要那么早起来忙着去上班上课，去挤公
交车，或者去锻炼。我们尽可以睡够了再起来，用完餐后我可以在温暖的阳光下再
懒懒的睡个午觉，黄昏么，就雍容的在属于我的几平方米小天地里散散步。日子过
得很惬意。。

    我还是一头会思想的猪。回忆起来，所有的事情，都始于那一天。。。。那天，
主人送来的午餐──- 某个饭店的泔水里，竟然掺杂了几张包杂物的废报纸。我胃
口大开的时候，竟然连报纸也一起狼吞虎咽下去。到了晚上，我就开始翻江倒海了，
阵阵的不适袭击着我，使我上吐下泻，我无力得趴在圈里哼哼着。我不知道自己的
胃口为何如此适应不了几张报纸，是那油墨的味道么？让我想起了什么？我在头晕
目眩中昏昏睡去。。。。

    照例是中午醒来，阳光透过天棚照射进来，我伸个懒腰，打个哈欠，随口哼了
一句：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话一出口，我就惊呆了。我我我。。。。我会吟
诗了？这可是只有人类才会做的啊！一定是昨天的那几张报纸作祟。我拱开圈底垫
的那些冬天里用来保暖的旧报纸堆。天哪，那些字我都认识，我会阅读了。我读完
了所有的报纸，我开始思考。我思，故我在。我成了一头会思想的猪。

    猪生识字忧患始。打从会思考起，我就减少了吃和睡的时间。我在思考，我为
什么会是一头猪？我应该有着怎样的猪生态度？思考这些问题真的是很累。我不再
像以前一样快乐，我瘦了。。。不过，我依然庆幸，因为通过思考，我发现，做一
头猪实在比做人更幸福。做人的，天天早起晚睡，狗苟蝇营，比猪要累得多，却也
一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做人，更要经历猪们所没有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然
后抱着对尘世的留恋和遗憾老病死去。而猪，在送到屠宰场经历那最后痛苦的一刀
之前，所有的生活都是简单而快乐的。我们不用担心考不上大学找不到工作，我们
不用担心工作以后再下岗会没有饭吃，我们不用担心经济不景气不用担心股票下跌
不用担心老板对自己不满意不用担心自己的女朋友老婆跟大款跟洋人跑了。思前想
后，我喜欢做一头心安理得的猪。

    其实，我也没得选择，我不能选择做人。猪们的选择真是很少的，对主人给我
们的饲料不能选择，对自己的猪圈不能选择，对自己最后的归宿也没得选择。不过，
也正是没得选择让我们少了很多烦恼。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宁愿选择这样没有选
择的生活。。。。。。

    这些天来，我一直很苦恼，因为我发现，人类都有着自己的理想和追求，要发
财，要成名，要。。。而我，我没有自己的理想──- 这个如此崇高的名词，我不
能容许自己的猪生竟然没有理想伴随。我要找到自己的理想！这夜，我彻夜未眠，
趴在圈里的平台上苦苦的思索着。。。。。。突然，我听到有脚步声伴着一阵浓烈
的酒味过来。我忙闭上眼睛装睡。原来是我们的主人，那个年轻的饲养员。奇怪，
他喝醉了，好像还在哭，嘴里喃喃着：嫌我没钱没房子，#%！@##$@ ！。。。。。。

    以我读过的书来看，他失恋了。可怜的人啊，我早就听说现在的人类社会，女
孩务实的很，没想到我们的主人也成了牺牲品。哎，爱情啊，你到底是什么？

    慢着，爱情？这词电石光火般划过我的脑海。对啊，找到真正的爱情，还有什
么比这更伟大的理想呢？我简直要为这个念头猪跃欢呼了。猪不需要钱，不需要车，
不需要房子，众猪平等，寻找并拥有爱情，没有比猪更合适的了。让人类社会那些
用财富，用金钱，用事业打扮起来的爱情见鬼去吧。我将找到世间最纯粹的爱情！

    我整夜没有睡好，我依稀梦到属于我的那头母猪，在温柔的对着我微笑。第二
天，我一反常态早早的起来，用槽里的清水把自己好好洗了洗。现在看起来，我又
是一头白白胖胖精神饱满的帅气猪了。可是打扮完了，我又开始发愁了，我到哪里
去找适合我的那头母猪呢？要知道，同圈的伙伴可都是公的啊。我灰心的又躺倒在
泥浆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好像失去了希望，我仍旧在过着单调的猪的生活，每天
吃完就睡的日子我受够了！我开始发狂，在圈里乱跑，把全身的力气都发泄在圈门
上，死命的撞着。“没有爱情的猪生无聊透了，我不要再这样过下去”，我用尽全
力怒吼着。

    主人张皇的跑过来，当然，他听到的只是阵阵嘶叫。我的努力抗争似乎终于有
了效果。

    主人叫了几个人一起来，商量了几句后，就把我赶出了从小长大的那狭小的天
地。

    自由啦！我的鼻子翕动着，闻着外面那清新的没有腐臭粪便味的空气。原来猪
场里的世界还有这么大，一排排的栏杆里隔着我的好多兄弟们。我一边贪婪的看着
一边慢慢得踱步。这时，我看到了“她”──- 一头母猪！我以我的猪格担保，一
头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也是最漂亮的母猪！她正趴在泥浆中小憩，长长的睫毛盖住了
眼帘，白里透红的皮肤显得更加与众不同。（抱歉，我剽窃了从主人收音机里听来
的广告词）我犹如被一颗子弹当胸击中，霎那间我失去了所有的思维，我陷入了爱
情！我高声欢叫起来。

    她被我的叫声惊醒，懒懒的抬头看着我。oh，my god！我用我仅会的外语惊叹
着。我一边竭力使自己走得更加深沉中透露着不羁，一边哼唱着：我不是沉默的羔
羊，我有话要讲，给我一点酒，让我有勇气对你诉说我的悲伤~~我想我一定已经吸
引了她，她一直若有所思的目送着我远去。

    为什么欢乐都是那么的短暂？而所有的欢乐都是以无尽的悲伤作为结局？后来
我才知道，那实在是我一生中最愉快也是最惨痛的一次旅程。我被带到一个小黑屋
子里，当我还在满脑袋对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就被几个人按倒在地，四蹄也被
捆了起来。

    只听着主人对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说了一句：劁了吧。随后，我的下体就一阵剧
痛，我没来得及叫出一声，就昏死过去。。。。。。

    悠悠醒来，我已经躺回我自己的圈里，眼前摆放的是难得一见的精饲料和清水。
随着躯体带来的刺痛，我明白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在我看的报纸中，有说到古代
有个名人司马迁受过一样的刑法，因为他得罪了皇帝。可是我，我得罪了谁？我要
受到这样的惩罚？我喃喃着。“你那些天乱叫，他们知道你发情，所以就把你阉了，
这样你就只知道吃喝睡，就能多出肉了”，另外一头年纪稍长的猪告诉我，他意味
深长的看着我：“这就是你想追求猪生理想的代价。”我无言以对，想着我胎死腹
中的爱情，两行猪泪滚滚而下。那一瞬间，我作出了一个决定。

    接下来的许多天，我不吃不喝，躺着一动不动。主人叫来了穿白大褂的人给我
打针，我还是毫无反应。作为一头猪，我只能用这样最体面的方式来结束我的生命，
维持我的尊严。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感觉到力气在一丝丝散去。我已经嗅到死亡的
味道，勉强睁开双眼，还能辨别出几个人影在眼前晃动。“不行了，抬出去埋了吧”，
白大褂的声音在说。“现在杀了还能吃肉”，是主人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所有的声音渐渐远去。恍惚中，我仿佛回到祖先的时代，我在丛
林中飞奔，在草地上打滚。豪情万丈的我，让狮子和老虎也退避三舍；柔情万种的
我，和我的爱猪一起漫步。别了，我的猪生，别了，我的理想。我用最后一丝呼吸
吐出：“如有来世，我仍愿做一头特立独行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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