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和水的爱情

    酒吧的空气有点压抑。

    7 点15分踩着细高跟鞋的声音一个叫紫的女人翩翩而至。是她约我的，她要讲
自己的故事给我听，并且要我写出来。我也不清楚她从哪里知道了我的名字，不过
她却是打了电话约我，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我瞥了一眼眼前的这个女人，有着我
喜欢的模样：清瘦的骨架子包裹在白色的长大衣里，微黄的皮肤，又直又黑的头发，
两道微微皱着的眉，黑得像洞一样的眼睛，两片薄薄的嘴唇，微微上翘的嘴角，洁
白的牙齿，这女人第一眼看上去给人一种优雅的美，只要再这么仔细回味一下，或
者你再看看她那双黑得跟死人一般的眼睛，就会觉得她骨子里透出的那种疏离的冷，
那是种让人无法捕捉的感觉，但是又不让人有一种距离感，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觉得她很亲切，很舒服。

    她坐到我的面前，脱下她的白色大衣，要了一杯酒，然后朝我微微笑了一下，
就开始了她的故事（我以为她会自我介绍一下，至少我认为有这个必要）“很久以
前就想对别人讲讲我的故事了。只是一直没有好的状态。”停顿了一下，她喝了一
口酒。“在我和微的爱情里，我是一尾鱼，微就是我的水。鱼离开了水就无法呼吸，
水没有了鱼，照样是水。”她又喝了一口酒“我没有办法停止对微的爱，因为不可
能选择放弃生命来放弃爱情。这样的方式即迂腐又可笑。”我借着幽暗的灯光，看
到了一张惨白的脸，不很漂亮，但很迷人。“没有了水的鱼，是在痛苦的挣扎，那
种窒息的痛，只有鱼才会明白。”她继续喝酒“微的生命里注定要有我这样的一尾
鱼，也注定不止有我这样的一尾鱼。”她就这样一直边讲边喝，我就默默的听着，
不停的写着，偶尔会有侍者来添酒打断她的叙述和我的记录。

    我们这种状态一直保持到了第二天凌晨一点。

    从她的叙述中，我把她的故事听的八九不离十，当然这里面也有我主观的臆断，
因为有些地方实在让人不能清楚明白。或许，紫自己也不明白。我想，这大概也是
她找我的原因。

    紫是在七年前一次同学生日会上认识微的，那时也只能算是认识，甚至说话也
没超过三句。紫那时还是高中的学生，而微在读大四。对微而言，紫不过是小丫头
一个。微则不同——简单地说，他是个样样精通的人。他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运
动也样样拿手，待人随和又亲切，而且很有领导能力。——这是紫从朋友那里知道
的。从看到微的第一眼紫就爱上了他。他虽然不是很英俊，可是却有着一张轮廓分
明的脸——是那种让女孩子一看就着迷的脸。

    从那以後，紫一直没和微碰过面。

    她接着说。“一直没有。微大学毕业后，进入北京的一家外贸公司工作。然後，
大约在那里待了两年。这期间我也偶尔去看他，只是我每天都很忙碌——为了高考，
大约在我读大学二年级时，我听到了微结婚的消息，是我朋友告诉我的，我连对方
是谁都没问。怎么问那？再说是谁也不重要的。因为我隐隐觉得所有的事情都结束
了。第二天，我没去上课，躺在寝室的床上哭了一天。”

    她又开始喝酒，脸微红。我担心这样她会醉。她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微笑着
说“我酒量很好，不会醉的”我也微笑一下示意她继续讲。

    “我奇怪自己怎么会这么爱他，你知道吗？在没遇见他之前，我甚至担心自己
是不是有病，因为我根本就不想要什么爱情，确切点说，我不喜欢男人，我好像很
自恋，现在也是。只是以前更严重一点。后来，他离婚了，很快。我听说这个消息
后，真是高兴了好一阵子，好像他就会是我的了一样。事实上，他离了婚依旧是他，
而且他马上又结婚了。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是没有我的，你知道我一直在等，等他发
现他的世界里有我的存在。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不去告诉他，男人不像女人，女人
喜欢有男人对她说：”我爱你‘，而这个男人不一定必须是她真正爱的人；男人不
一样，男人只喜欢对他爱的女人说的这句话才感兴趣。其他女人即使说了也没有意
义的。“这一次，紫沉默了好久。

    “可是我还是很高兴的，你知道吗？有一天他竟然打电话给我，说他现在很寂
寞，需要我。我听着他的声音，激动得想大哭一场，这许多年的等待终于要终止了。
我说：”现在吗？‘他说：“嗯，就现在，我等你。’然后他告诉了我他家的门牌
号码和电话，说找不到给他打电话。挂断电话，我突然感到害怕，莫名的，这样的
感觉很可怕，像自杀一样的。”她喝了一大口酒，沉默。“后来你去了吗？”我忍
不住，打断了她的沉默。“你说我应该去吗？我只有一个选择，去或者不去。如果
是你，你会去吗？”“不知道”我如实回答，我真的不知道。她嘴角向上吊了一下，
瞧了我一眼“我最终还是去了，我忍受不了漫长的等待，毕竟等待比知道一个结局
更痛苦。”她的嘴角泛起一个浅淡的微笑。

    我开始同情这个女人。因为她爱的人只想和她上床。至少第一次是这样的，而
紫竟然能容忍这样一个男人。

    “他一再告诉我：”我的家庭并没有问题！我妻子是个很温柔很漂亮的女人，
我想我大概应该是个幸福的人吧！‘“紫继续说，她] 杯里的酒只剩下一小口了。

    她示意服务生再来一杯，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她今晚的第几杯酒了。

    “那麽，他为什麽要和你上床呢？”我说。

    紫凝视着我，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我也曾想过直接问他，可是却怎麽也
开不了口。我真的好爱他！他是我第一个爱上的男人，而且，只要和他在一起，我
就觉得很快乐。对我来说，每天唯一的、永恒的现实就是爱情。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是一个真正吃人的野兽”紫说“我就是他的猎物。”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大概半年，他离婚了。有一天他对我说‘紫，我们结婚吧！’
你知道我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吗？我现在也无法形容的，就像当初听到他结婚时一
样。但是，我还是摇了摇头。结婚是一种责任，这个责任太重，他是负不起的。”

    “有时我俩就那么默默无语、面对面地坐到深夜，彼此凝望着休息。”

    在这种恰然自得的沉静中，他们的爱却像火一样炽烈。只是渺茫的未来使他们
的心灵总是转向过去。——我在本子上写下这样一行文字。

    这一次，紫不再讲下去。她只是不停的一口口的喝酒。

    她沉默。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很想知道后来对吗？后来是我不想要的。他死了。”她平静的说着。

    “他死的时候对我说的那段话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紫，我一个人在北京的那两
年，我一直想着你……我想，我实在太爱你了。这些，你一定不知道。不论我们相
隔多远，我对你的感情永远不变……我们一直相隔两地，有很多事会变得令人十分
不安。人在单独一人的时候，是相当脆弱的……以前，我从未那样地孤独过……那
种滋味可真是不好受。所以，我结婚……我试图忘记你，可是我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了……我知道我不会给你幸福……’他求我不要难过——因为象他这么一个人，是
心甘情愿地来到这个世界，也是心甘情愿离开这个世界的。这是个怎样的男人？他
到底在想些什么？我真想敲开他的脑袋看个明白。”

    泪水在这个女人的脸上静静的流淌着。

    “就在那一刹那- ——在他合上眼睛的那一刹那，我终于明白我和微的爱情就
像鱼和水，不是鱼爱在水里游，是因为离了水它就没有了生存的空间。而我，也是
一样的。那一刻我懂得爱情是不可抑制的，它能够战胜死亡，所以我重又感到自己
无比幸福。坚信我们将要继续爱下去，坚信即使我们变成幽灵时，仍将久久地相爱
下去。”

    紫沉浸在环顾无人的世界中，我有点羡慕她了。

    这个女人久久的沉浸在回忆里，这些回忆揭示了一条真理，从她爱上微的那一
刻起，直到他的死去，就始终是幸福的。——我如此的记录着。

    她喝光了杯里所剩的酒。她果然没醉。

    “我已经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说这麽多话了，怎么说那！嗯……我很感谢你…
…这么久……你记完了吧？”她微笑着看着我，整个过程，这个女人一直这么微笑
着。

    我把记好的东西给她看。

    “我不要看了，”她说。“我不想知道那里写的什么。”

    竺铬箜茗于2002年5 月7 日凌晨四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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