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案
作者：朱俊
不到两个小时，余小敏便从省城回到了家乡西贝镇。如今在省城与小镇间频
频往来，已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差不多每隔两三周，她就要回一趟西贝的。和
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她是怀着一种令人自豪的成就感回来的，大有荣归故里的喜
悦心情。因为再过一个星期，她就是省有线电视台的一名主持人了。这可是一个
漂亮姑娘非常向往的职业，这也是一个名人辈出的行业。她觉得空气是那么新鲜、
阳光是那么明媚，一切都在向她微笑。她无法按捺住自己心中的喜悦和幸福。幸
福同样也使人产生思乡之情，她需要有人来分享她的喜悦和幸福。再者，特别是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实在也想念肖勇了。
眼下在内地的小镇上，几乎见不到即年轻又漂亮的姑娘了。她们向往大城市，
向往钢筋水泥筑起的森林；那辉煌的霓虹灯，艳丽的服饰，多彩多姿的生活方式
以及城市人的虚荣与莫名的高傲，强烈地诱惑着那些淳朴的心。于是她们便走南
撞北，不畏屈辱艰辛，梦想在人满为患的大都市争得立锥之地。大凡一个年轻漂
亮的姑娘，在城里找到一个谋生的事并不难，这一来城里的漂亮姑娘自然就多了
起来。然而余小敏去城里并非仅仅为了谋生。除了年轻漂亮，她还聪明好学，有
上进心并敢于拚搏。大学毕业后，她和两个同学合租一间房子，一边学习一边找
工作。当时很流行这样一句话：推销自我。她很热衷于这句话，同时她要的是适
合自己的职业并有所发展，不要仅凭了漂亮脸蛋吃饭；她把这点看得很重要。终
于，功夫不负苦心人，她的努力即将得到回报。在近百名应试者中，她顺利通过
了初试。从当时的情形看，她觉得自己最有胜出的希望。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只
要她有信心面对摄像机，她所渴求的人生也就开始了，她的前程也无疑将是极其
美好的。
可以这么说，余小敏是那种来自小镇而又象模象样的新潮女孩。她们雄心勃
勃，天真无邪而又热情大胆，走到哪里都光彩夺目，也给城市增色不少。
天已渐渐热起来，蝉鸣声此起彼落，一阵比一阵悦耳。时逢农忙，街上的人
不多。毕竟是小镇，远不及都市繁华和热闹，但却使余小敏倍感亲切。其实西贝
已不是那种古老闭塞的小镇，破旧不堪的建筑物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
幢比一幢建得更好的楼房；差不多每一次回来，她都能感觉到它那日异月新的变
化；它正在一步步城市化，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大城市风行的事物很快也会
波及到西贝来，只是比大城市规模小些、档次低些罢了。一下车便有人向余小敏
打招呼，这可是大城市少有的礼遇了，她微笑着点头向对方致意，心里感到特别
愉快。她身着一件高腰的黑色上衣和一条牛仔裤，既得体又线条分明，充满了活
力，加上那甜美的微笑，招呼她的人也忍不住要多瞧她两眼了。
她喜欢笑。她那紧闭的双唇在微微启开的时候，嘴角两旁就会呈现出一对迷
人的浅窝；微笑使她更加妩媚动人。
肖勇的家离车站很近，也很顺路，余小敏便决定先去肖勇家。如果说起婚姻
或是家庭，那仿佛是非常非常遥远的事，完全用不着现在来考虑；恋爱与婚姻之
间，仿佛并没有太多的必然联系，只不过她就是喜欢他、心里也老是想念他，和
他在一起她就感到轻松愉快，权当这就是爱情吧，不过如此而已。用一种“休闲”
姿态面对爱情，可说是当今青年的又一特点了；那种死去活来、忠贞不逾的爱情
似乎越来越少见，人们的胸怀越来越宽阔，选择余地越来越大，行为也更具随意
性；他们已不愿仅仅为了爱而爱了，或者已不愿把爱情看得那么神圣不可犯了。
生活已变得丰富多采，爱情的份量也因此而淡化了。在去肖勇家的路上，她忽然
改变了主意，拐进了一家发廓。她还想自己更漂亮些。女孩子的毛病就在这里，
总嫌自己不够漂亮。
肖勇住在他们厂的生活区。不一会儿，余小敏进了生活区大门对面的楼房。
这是一幢五层高的宿舍楼，外表旧旧的，楼梯共用，通走廓，这种结构的房子早
已不准予建造了。余小敏迈着轻快的步子上了五楼，在离楼梯第三间房门口停了
下来。她轻轻地敲了敲门，没有响动，她又敲、并增加了力度，仍没有动静。她
忍不住喊了两声，还是没有动静。显然，家里没人。
这小小的意外，使余小敏的眉头微微地一皱，不知如何是好了。昨天他们才
通过电话，他也知道她要回来，而且他这周上中班，此时他是应该在家的。他哪
去了？她拿不准是否该等一会儿，或者该在什么地方去找肖勇。这多少使她有些
不悦和失望。正在犹豫，一条小狗摇着尾巴来到她跟前，并在她的脚边坐下了。
这是一条白色的小狮子狗，眼睛很大，毛又多又长又白，没有一点杂色，尤
其是两只耳边的毛特别长，颇象姑娘们搭在脸旁的耳发，样子非常可爱。一看便
知，这是一条名贵的狗。它的脖子上还栓着一根鲜红色的绸条，使它身上的颜色
更具一种鲜亮感。它一个劲地望着余小敏，不时地将头来回偏动着，仿佛在观赏
余小敏似的。没见到肖勇，却遇上这么个可爱的小东西，余小敏心中那点不悦也
没了。她忍不住蹲下，想逗逗它。这小东西也善解人意，它立刻收起两只前爪站
了起来，余小敏向它伸出手，它便将两只前爪放在她手上，又把黑色的小嘴伸向
她的手，大有行吻手礼的样子，同时身后的尾巴摆弄得异常活泼，真可谓极尽亲
切讨好之状。她一笑，那狗也似乎特别高兴起来，一个劲地蹦跳，分明要朝她的
怀里钻。余小敏见状也就更加乐了。
她平常也喜欢小动物，但此时在她看来，眼前这条小狗胜过她见过的所有动
物。她突发奇想：难道这小东西与自己有何缘份不成？她完全被它吸引住了。于
是又想：她是我的该多好。但她立刻意识到，眼下这样的狗是非常昂贵的，说不
定比好些人还值钱，是她无法养得起的，可以说她想都不敢想。而这贵重的小东
西，它的主人可能就地这楼上，说不定马上就要来找它了。想到这里，她便梦也
似地醒了过来，觉得自己是该离开这里了。
在这样一个通道上等男朋友是姑娘们多少有点难堪的事，如果让小狗的主人
碰见她逗那小狗，会更加使她觉得难堪的。于是她无奈地望了望肖勇的门，便下
楼了。
那条小狗“汪汪”地叫了两声，也紧随她来到了楼梯口。它用企求的目光望
着余小敏，好象也想下楼，但又象没胆量，腿也象是短了些，于是它座下来，稍
稍偏着头，做出一幅依依不舍的模样。余小敏心里有些感激它的陪伴，便对它甜
甜一笑，调皮地向它做了个飞吻，有些不情愿地离去了。
余小敏再次走在街上时，脚后便尾随着一条白色的小狮子狗，但她似乎全然
不知。她挺着少女诱人的胸，平视着前方，走路也有姿有色，心里却猜想着肖勇
的去向。她不知道，那条小狗在身后跟着她，将给她带来多大的麻烦，甚至影响
了她的整个人生，使她那即将开始的美好人生也给毁了。
命运多舛，美好的东西往往又是极其脆弱的。
李春梅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常常是急切地呼唤她的“欢欢”。欢欢便是那条
白色的狮子狗。多数时候，它一听见开门声，就迅速奔向门口，迎接主人的归来。
若不见它，李春梅便会心里一紧，续而高声呼唤起来。
据说欢欢是条正宗的北京狗。关于北京狗，有本介绍名犬的书上有如下文字：
北京犬是古代中国培育的一种玩赏狗，初饲养于皇宫，1860年英军掠夺北京皇宫
后，于1869年由海军司令海。约翰勋爵带入英国，后传遍西方各国。在东西方，
此犬均被称为“狮子狗”，可能由于其外貌或胆量像狮。这种狗身高15－23厘米，
体重可达6.5 公斤。著名的“袖筒狗”是一种极受宠爱的小型北京犬，旧时中国
皇族常将其置于长袍的袖筒之中而得名，此狗特征毛长丰满、头宽而扁、耳悬垂、
面部通常为黑色、如戴了面罩一样，它生性聪明、爱撒娇、气质高贵、个性强且
易翻脸发皮气，主要被视为玩赏狗饲养。据此看来，“欢欢”便是那种被称作
“袖筒狗”的小型北京犬了。
李春梅所在的厂里有个叫黄平的小伙子最先养这种狗，一两年的功夫，发了
点狗财。李春梅见了有些心动，便随意向黄平打听狗的行情和养狗的经验。不料
一说到狗这东西，黄平那双狡猾的小眼睛就发亮，那张油嘴就会滔滔不绝，狗文
化狗经验一整套，说得天花乱坠。那本介绍狗的书也是黄平送给李春梅的。她本
想只是了解了解情况，并没有真打算养狗；但经黄平一阵神吹，凑巧的是那天晚
上的电视新闻播过这么一段有关北京犬的新闻，说是北京有条北京狗，有人出价
二十万元主人也没卖；于是李春梅便迫不及待地铁了心养狗了。想来也是，迟养
不如早养；早养早发。于是她取出全部存款，又举债一大笔，在黄平的引导下，
花掉二万八千元人民币买得了欢欢。
那时的物价涨多跌少，好象什么东西都值钱，唯独钱不值钱。靠工资吃饭的
人，物价稍有波动，就会给他们平添许多的忧患意识。想得远点有生老病死，面
对现实有孩子升学就业乃至婚嫁，光靠工资你能顾哪头？更何况，现在企业的效
益一年不如一年，时有破产企业见诸媒体，说不准哪天灾难就降临到自己头上了，
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李春梅两口子都在一个厂工作，也就更加缺乏安全感了。
丈夫是个近于愚笨的老实人，当初她就看上了他老实，可如今最没出息的就数老
实人了，想靠他是没指望的。然而看看四周，做这样生意那样生意的人遍地都是，
当时在人们心中，好象做什么生意都比当工人强。就说厂里，也早有不甘他后的
人尽量广开财路，或者摆滩设店、或者饲养小动物，多少都能增加收入。说实在
的，李春梅有太多的理由买那条名贵的北京狗了。她得搏上一搏。此时不搏，更
待何时？
狗是买来了，可要养好一条娇贵的小狗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早餐要喂它鸡蛋
和牛奶，中午晚上离不开猪肝或心肺，就连洗澡都要用上等香波；光喂养就够麻
烦了，而且费用比添个人更高。更恼人的是，这狗东西那么一点点大，却花去了
如此多的钱，你就不能不担心它的健康状况和生命安全；并且也不得不将未来的
希望寄托于它了。几个月下来，加上喂养和贵得离谱的各种疫苗的注射费用，李
春梅花在欢欢身上的钱早已起过了三万元。这对于她来说是笔巨款，超过了她和
丈夫四年的全部收入。这差不多成了一场漫长而又可怕的赌博；半身的积蓄，一
家人的未来，全掌握在那么一条古代中国培育的玩赏狗身上了。它既然身负如此
重大的使命，你就不仅要为它受苦受累费尽心思，还得承受心理和精神上的重压。
然而无论你怎样精心地饲养它，它毕竟是条不能言语的狗，你对它仍然会心存种
种担忧的。
严格地说来，欢欢自进入李春梅的家庭，它便不仅仅只是一条普通的狗了。
它成了这个家庭最重要的成员，并对这个家庭产生了巨大影响。李春梅为了它起
早贪黑、心事重重，人也变得更加消瘦了。连女儿都有意见，说当初妈妈咋不生
条小狗，省得有我碍事。女儿上小学五年级，多少还需要大人的照料，这颇叫李
春梅感到内疚。好得女儿的抱怨是在玩笑中顺带出来的。说来有些叫人难以置信，
这条狗甚至一度影响到了李春梅的夫妻生活。刚把它买来的一段时间，她吃不好
睡不好，半夜里也要起来看狗儿睡得好不好，怕它生病了，担心它会不会被老鼠
咬了；她在厂里当包装工，劳动强度本来就不小，回到家里还不得清闲；因此由
于极度劳累和精神紧张，她似乎已忘记了自己即是母亲又是妻子了，夫妻间那点
事时常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丈夫老罗说：“当初我心里就不同意你喂那东西，”
李春梅便说：“我的事你少操心。”原本家里的大凡小事都由她作主，还轮不到
男人在家里指手划脚。也好得丈夫的埋怨多少也是出于对她的爱护，大家也不希
望为了一条狗翻脸，于是不愉快的对话往往便到此为止。总而言之，李春梅也深
深地感到：欢欢已经改变了她们一家人的生活；特别是她自己，几乎就成了那小
东西的奴隶了。
意识到这点，李春梅也不禁吓了一跳：人不是最高级的动物吗，怎么就被狗
奴驭了呢？狗这东西，凭什么竟比人更高贵受宠呢？最让人弄不懂的是，它凭什
么值那么多钱？差不多比人命都更值钱了！不久前出台的车祸死亡赔偿基数也就
是三万元，大多数的实际赔偿额也不过这个数，这不是有点叫人莫明其妙而又哭
笑不得吗？差不多所有玩赏狗的可爱之处，就在于它擅长与人逗乐并投其所好，
然而这不正是人的自尊所唾弃的东西吗？穷人对太过昂贵的东西总是心存疑虑的，
总是难以看清它的价值所在和义意所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李春梅就会凝视着欢
欢想入非非，但始终得不出个令人满意的结果来。许多问题往深处想反而叫人迷
惘，于是她就索性打住。
无论怎么胡思乱想，你最终得面对现实。现实的问题是：欢欢就是你的一切，
就是一家人的希望；有了欢欢就有了企盼，这就够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喂好你
的狗就是了。看似单溥斯文的李春梅是个精明能干、不甘示弱的女人，她不在乎
劳累、不在乎费多少精力，于是逐步也就习惯了欢欢的存在。这一来她的精神也
不那么紧张了，她对欢欢的看法了就不那么尖刻了。
几个月下来，欢欢在李春梅的精心呵护下顺利长大了，而且它越来越乖巧、
越来越通人性、模样也越来越漂亮。最可人的是它很听话，叫它坐下它就马上坐
下，叫它站起来它就站起来，叫它表演一个节目它就会在地上打个滚。上个月黄
平领着李春梅去逛了逛县城的狗市，行情十分鼓舞人。当时欢欢已受孕，回家后
黄平又来看望欢欢，并很有把握地告诉李春梅：一切正常，收获即在眼前。李春
梅听了心里自然高兴，没有什么比看到希望更令她欣慰了。她也越来越喜欢“欢
欢”了。
过去只在电影里见过狮子狗，觉得这种狗怪难看的。如今她在感性上对狮子
狗的看法也彻底改变了。它那么值钱、名贵，又具有讨好人的天性；即能为人取
乐，又可炫耀主人的财富，使你不能不喜欢它。值钱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很容易
就被人接受了。
没过几天，出现了一段小插曲，再一次激起了李春梅心中的层层波澜。那天
她领着欢欢去小河边散步，相遇了一位到西贝走亲戚的中年男子，他一见欢欢便
“一见钟情”，欢欢也“一见如故”似的拼命与对方亲热，于是在离别之际，那
人执意要李春梅把欢欢让给他，一张口就出价五万元。这个价钱不能不使李春梅
抨然心动，但这从天而降的财富来得太突然，反而叫她不知所措了。她得好好考
虑一下，她必须好好考虑一下。那人也答应等她考虑两天再作决定。
那晚李春梅彻夜难眠。她兴奋，激动，又犹豫不决。她很自然地联想到那条
有关价值二十万元的北京狗的新闻报道，二十万元主人也不肯脱手一定有她的道
理。而在李春梅看来，那条价值二十万元的北京狗有没有欢欢好还很难说。欢欢
不仅听话，似乎还懂得察言观色；它活泼但不耍死皮，它喜欢在人前做出许多亲
妮状但一点不过份；它的确比人更具有讨好人的本事，用句时髦话说：欢欢是条
素质相当高的玩赏狗。当然，欢欢再好也值不了二十万，因为它虽然出生高贵，
是地道的北京狗，但却下落在一个西南小镇上。其实五万元也不错，也算获利颇
丰了，但也可能远不止赚这个数。李春梅的丈夫则认为已赚得不少了，卖了省事。
李春梅在利益面前却一时难下决心，她忽然想到：没了欢欢，她不知道生活又将
变成什么样；没了欢欢，会不会就没了企盼？当然它可以先赚一笔，再重新买一
个欢欢，但那还是她的欢欢吗？
毕竟她与欢欢之间有着太密切的联系了，而这种联系所产生的情感是一个局
外人很难理解的。最后李春梅想，无论从经济利益还是感情需要考虑，都应该让
欢欢生下小狗再说。当时一条刚断奶的小狗可以卖到七八千元，而养狗的目的就
是让它不断地产仔卖钱，因此如果不等它下了小狗就把它卖了，那就等于一件有
意义的事半途而废了。她不满意这样的结果，于是她最后决定，不能就这样卖了
欢欢。
不知不觉中，李春梅对欢欢的企望值越来越高了。
如果李春梅那时卖了欢欢，余小敏也就不会与它相遇了，自然也就更没有以
后发生的事了。
就在余小敏离开肖勇家的这天中午，李春梅下班以后才发现，欢欢失踪了。
和往常一样，一进家门她就唤狗。平常它总是一呼百应，颇具军人风范，但
今天老不见它的影子。连唤几声，仍不见欢欢，李春梅便慌了，脸色也白了，心
跳也猛然间加剧。她慌忙一会儿卧室、一会儿厨房地奔来奔去，把家里每一个角
落都找了一遍，最后她确信，欢欢失踪了。续而她出门朝楼下张望，见人就问有
没有见过欢欢，但一连问几个人都说没见过。这一来，有种大祸临头的恐怖便袭
上心来……
幸好她还没有乱了主见，她想到了她的狗导师黄平。欢欢有过肠胃不好的记
录，也是地黄平的教导下调理好的，希望这次他也有办法。于是她赶紧下楼，朝
黄平家跑去。
找黄平算是找对人了。他个子不高，其貌不扬，但却是个人精。他生性聪明，
热心，肯帮忙，也很有办法；他不贪小利，但从来没有吃过亏。他最先养狗，并
在镇上发展了近二十家追随者，而自己就在这当口把所有的狗都卖了，狠狠捞了
一把。他见养母狗的人多起来，便换了养种狗，即降低了风险，收益也不比母狗
差。他在养狗的朋友中有名气，也有水平，打算养狗的人总找他，他便在中间穿
针引线，理论物价，赚取一定的好处费。黄平才是养狗这行的真正受益者，靠养
狗致富的娇娇者。他对这一行看得很清楚：养狗的都想赚钱，为赚钱而养狗，却
并没有真正的消费者，说明这一行还没有真正的市场，狗的价值是虚幻的，是天
价，总有一天会暴跌；这种情况下谁占先谁获利，就和下象棋差不多。他喜欢中
国象棋，棋艺也不错；象棋提高了他的智慧，使他喜欢思考，善于谋略。在现实
生活中，他把自己面对的人和事都摆在了棋盘中，很难有人能算计到他的；通常
情况下，他即能赚到别人的钱，又能获取人家的好感；不少人对他都颇有好感。
他养的种狗就是由一条母狗换来的，对方还补了他一笔钱，当时的行情母狗的确
比公狗值钱，养母狗的人也远比养公狗的人多，而黄平那双敏锐的眼睛已经看到
了养种狗有利可图的一面了。养母狗的越多，种狗的价值也就越高，配一次种的
收费可高达上千元。而今他这条种狗，据他自己说价值已超过了八万元，人们也
相信。领袖人物的话总是可信的，黄平在这一行中是无可争议的领袖人物。而狗
市，也全靠这些人撑着的。
李春梅见到黄平时，黄平正在喂他那条种狗。不能说黄平算计了李春梅，因
为他的良心是希望每个养狗的都把狗养好，并获得利润，能否如愿就看你自己的
财运了。良心归良心，生意还得归生意，各归其道，这是一点也没有错的，也不
存在谁算计谁的问题。面对所有与他有生意往来的朋友，那种白白帮忙的事，只
要办得到他也不含糊。见了李春梅，黄平也很热情。李春梅自然是三言两语就说
明了来意。
得知欢欢失踪，黄平也很吃惊。续而分析道：“你家住在三楼，门窗又是关
好的，没人进得来，可能是在你不注意的某个时候，它自己溜出家去了。”
李春梅点着头，表示赞同，然后说：“早晨上班前我去了趟厕所，如果它偷
偷跑掉，只能是在这当口。可已经几个小时了，上哪去找它呢？”
“平常它单独下过楼没有？”
“没有，它自己不敢，以往都是抱着它上下楼的。”
“让我想想……或许，它还在楼上谁的家里，再不然就是已经被偷走了。”
“那快想想办法嘛！”
黄平有模有样地踱着智者的方步，思索许久后又道：“有办法了。你先去派
出所报案，就说欢欢被人偷了，我们有线索，请他们来人帮我们追回欢欢。我准
备一下马上去你家，我们就在你家里碰头。”
李春梅一阵风似的，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方面对此事非常重视，丢的虽说只是一条狗，但案值不低，也算小镇
上的大案了。接案的人正好是方所长，他便亲自出马。李春梅领着方所长匆匆往
回赶，途中，方所长向她了解了一些欢欢的习性以及喂养的一些细节，当然也问
了问邻居的情况，片刻功夫便到家了。
黄平已经在李春梅家里等着了，而且他怀里还抱着他那条名叫强强的种狗。
一进门方所长便问有何线索，黄平说道：“我这条狗可以找到线索。我估计
欢欢还在这幢楼里，或去过谁家，我的狗能取得这个线索……”
这时李春梅忍不住叫道：“那就赶快把它放下嘛！”
黄平没有立刻放下他的狗。他要等方所长表态，要让他认可采取这种方法寻
找欢欢，于是补充道：“以前这条狗也替别人找回过另一条丢失的狗。不久前它
给欢欢配过种，它不会搞错，比我们更有把握弄清欢欢的去向。”
方所长听罢，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着头低沉地说道：“只好这样了。”
这时大家的注意力自然就集中在强强身上了。这条狗比欢欢个头大一点，但
看上去远不及欢欢可爱：它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懒洋洋的目光里透着高傲，仿
佛很不愿正眼人似的；不知是作了种狗还是自视身价不凡的原因、或者它已看透
这世道的人有求于它，它便总喜欢半睁着眼用余光看人，大有瞧不起人的意思。
不过当它一下地，精神立刻就来了，只见它在屋子里疯狂地乱窜，其间不停地用
鼻子这里嗅嗅那里嗅嗅。不一会儿它停下了，昂着头闭上了眼睛，那样子完全沉
浸在幸福的回忆中了。紧接着它叫了两声，立刻窜出门去，在楼梯口绕了个圈，
然后动作敏捷地往楼上奔去。
这场面多少有点激动人心了。欢欢的命运，李春梅一家的指望，又落在了这
条种狗身上，幸好它也不拿架子，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一个重要角色。人们赶紧跟
上它，最后它在五楼三号门前停下了，并一边用前爪打门、一边“汪汪”地叫个
不停。
五楼三号，正好是肖勇家。
“说不定欢欢还在里面！”李春梅激动地叫喊起来。
黄平点了点头，将他的狗抱在了怀里。这下就看方所长的了，他也免不了有
些激动；他原本走在最后，此时便大步上前，然后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地敲打肖
勇的门。
片刻，一个标标致致的年青人出现在大家面前，这就是肖勇。不过他的头发
有点乱，眼睛也有点红，一副睡眼猩松、刚从梦中醒来的样子；见来人个个神情
怪异，甚至怀有敌意似的，尚未脱离梦境的肖勇顿生诧异和茫然了……
午饭后，当余小敏再次来找肖勇时，得知他已被派出所抓去了。
肖勇是最后一批“顶替”进厂的工人。考虑到过了这一时期，就不能顶替了，
因此父亲便提前退了休，肖勇就提前结束了学业；找个工作是那么难，即便是上
了大学，毕业以后也是参加工作，还不如早点工作；肖勇免强接受了父亲的观点，
便顶替父亲进了厂。
他母亲早亡，父亲爱酒如命，因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受约束，就没有再婚。差
不多的女人都讨厌男人嗜酒，肖勇的父亲则宁愿要酒也不要老婆。父亲独生，肖
勇独子，父子俩平平淡淡、相互间交流极少。但在内心深处，肖勇觉得父亲这辈
子以酒为伴，甚为可怜；父亲也觉得儿子少了母爱，责任在己，免不了内疚；于
是看似平淡的父子关系实际上颇有父子情。见儿子大了，有女朋友了，老家伙便
回老家去了，免得碍着儿子或被某个未来的媳妇瞧不起。因此，肖勇家实际上只
有他独自一人。
按理说肖勇的父亲应该有点存款才是，因为他是厂里技术最好级别最高同时
负担最少的老工人，但他偏偏没有存款。他的钱都贡献给酿酒业了。离别时他告
诉儿子：老子这一生，除了“肖酒罐”这外号不够雅，也没有留下什么坏名声；
一辈子行得端站得稳，工作上人品上没有半点含糊，这就是我留给你的财富了。
一个平头百姓，有人尊重，活到这个份上也将就了。你自己的前途，靠你自己了，
我也没啥能耐，在不在你自边也帮不了你。不过嘛，你们这辈人总会比我们强，
我对你也放心，好好过日子，莫乱来就成。
肖勇也继承了父亲的洒脱。父亲的洒脱表现在他嗜酒这一点上。肖勇不沾酒，
不过对穿的玩的只要是时髦的东西，他都渴望偿试，也舍得花钱，这当然比喝酒
费钱得多；当然他也就比父亲更时常感到经济的危机，也时常为此犯愁。
要抵御金钱和物质的诱惑，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说是极其艰难而又痛苦的。因
为金钱已不仅仅只是货币，它差不多已成了人们成功和地位的象征；在肖勇看来，
也许有那么一天，衡量人的价值标准就是金钱，操纵人类命运的也是金钱。于是
乎，发财已成了当今年轻人的迫切梦想；和人类有过的所有伟大梦想一样，它使
人激动也使人痛苦。对肖勇来说，发财的梦想则是令人痛苦的。没有人缘地位，
没有本钱，枉有满腔的热情；这无情的现实使他感到无奈和空虚。他不愿虚度年
华，可是他找不到体现人生价值的载体了。学校学到的人生理论和价值观，到了
现实生活中就象雪花掉进了火堆里，转眼间就不见了。没有成就，男人就没有地
位。特别是余小敏上了大学，就更加深了他的种种忧虑和痛苦。他不愿意失去她，
害怕彼此间的差距越拉越大，但又无可奈何，找不到出路。他隐隐感到，父亲的
影子一直紧跟着自己，或许这影子将跟随自己一辈子。尽管父亲的一生也有他值
得骄傲的地方，但在肖勇眼里或许还有别的人眼里，他是极其可悲的。如果要改
变命运，真要几代人的努力，肖勇算是完了；他感到前途渺茫而黯淡，并为此而
苦恼。当然这已并非是单纯为金钱而痛苦了。
时间一长，谁也不愿深陷在那些毫无实际意义的烦恼中；既然思想于现实并
无意义，何不听其自然呢？于是肖勇不再想那么多了，不再想什么人生的意义和
价值这些太过伟大和抽象的东西了，也不再想那些虚空的前途和未来了。他只想
尽量使自己和现实融洽些，生活得轻松些。
过去厂里的人对肖勇的看法是很不错的。他不抽烟不喝酒，有头脑有上进心，
上下关系没什么特别也无可指责。不过近年来他完全变了。烟学会抽了，酒也学
会喝了，牌也学会打了，工作不如过去干得好了，而且脾气也比过去大多了，好
象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也有了来往……总之肖勇的变化在人们心中是即突然又令
人痛心的。
余小敏也觉察到肖勇的变化，不过她理解他。她认为他的本质是好的，他不
过是在逃避现实、麻痹自己，这在人的成长过程中是难免的；她并不觉得他变坏
了。
但在人们眼里，肖勇差不多已经变坏了。
就在余小敏回西贝镇的头天晚上，肖勇就和几个朋友在家里打了一整夜的麻
将，这当然要犯点输赢才来劲，否则也没人会通霄达旦地干了。余小敏来找他时，
他正蒙头大睡。事后想来，如果当时余小敏找到了他，如果肖勇没睡那么死，如
果余小敏不在那个时候离开肖勇家，如果李春梅没有养那条狗，或许他们的一生
都会是另一种样子了。
肖勇家里自然是没有那条狗的影子，于是他被当成理所当然的嫌疑犯带进了
派出所。
进了派出所，肖勇如坠五里云中。而在旁人看来，这正好应验了好心人的担
忧；再从其它迹象来看，他的支出和近来的表现也使人怀疑，有可能是他偷了欢
欢。而就在肖勇还糊里糊涂的时候，询问便开始了。
“今天上午八点到十二点这段时间，你在干什么？”
“睡觉，我一直都在睡觉。”
“没去过哪里？”
“哪里也没去。”
顿了顿，方所长又问：“你见到过什么没有？一个人或一条狗？”
“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为啥把你叫道这里来？”
“不知道。”
“你想一想，自己干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干。”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相信我们不会凭白无故地叫你到这里来……你好好再
想一想。”
肖勇开始以为是昨晚打牌的事被告发了，可方所长问的是今天上午，就不能
不使肖勇糊涂了。上午他的确在睡觉，既便在梦中有所不轨，也不至于犯法吧。
于是他仔细地想了想，十分肯定地答道：“我真的什么也没干！”
方所长的目光是冷酷的，面部表情是僵死而严峻的，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平
淡，但却暗藏着杀气。肖勇的神情很坦然，他的确不知道为何进派出所，但方所
长认为他在顽抗。他左一个“不知道”右一个“什么也没干”很叫方所长恼火，
但他并没有急燥，他有经验也有手段；他决不会轻易向对方暴露自己的意图和对
案情掌握的程度，从而使自己紧紧掌握着主动权。沉默了片刻，他用那双尖刀般
锋利的目光死盯着对方，同时异常缓慢温和地说道：“肖勇，你记性不太好哟。
看来你得好好想一想，想好了你再告诉我。”这意思是要关人了。紧接着他对旁
边作记录的人说：“带他到楼下去。”
如果是外地人，或者是某个乡民犯案，方所长会用他那双有力的大手扇他两
巴掌，然后一阵臭骂和诱导，什么都会挖出来的。但同住一个镇上，低头不见抬
头见，甚至不用刻意打听便了解你三代人的历史，因此再火也不好动手了。然而
不要紧，只要罪犯落在了他方所长手里，难有不认罪的。对那些初次挂号的人，
特别象肖勇这种没吃过多少苦头的人，关上他三两天，是最见效的，到头来他不
仅要认罪，还会给他留下刻骨铭心的深刻教训。
就这样，肖勇莫明其妙地蹲进了班房。
发落了肖勇后，方所长便安排治安队人员去调查与肖勇有往来的人中有无形
迹可疑者，看是否有人见过欢欢，或有无买卖狗这些线索。这条狗要么被卖了，
要么有人窝赃，总不会无影无踪地飞掉。最后方所长对在场的人说道：“失劫金
额超过了三万元，这不只是一条狗的事了，希望大家努力，把案情搞清楚。”
方所长的语言不多，但却一言九鼎。他交代的事情，没有人敢怠慢。案值上
了万，罪犯已够判上几年刑期，在这么一个小镇上也的确不是小案子了，方所长
为此感到振奋。保护好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维护其法律的尊严，这是警察的天
职；把罪犯送上审判台，他从不心慈手软。他是部队的一个连级干部转业到这一
行来的，他任所长后这个镇上的治安状况一天比一天好，社会上的小混混些没一
个不怕他的。他无疑是个尽职尽责的好警察，也多次受到上级的嘉奖，西贝派出
所并已评为了省的治安先进单位。不论是面对前途还是罪犯，他都是信心十足的。
安排好一切，方所长便上街溜达去了。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在他看来，没
有案子警察就不成其为警察了，尽管有案可察也并非是好事，可在他的替意识里，
他总希望有案可办，并且把每个案子都办得漂亮透彻。而不论有无案子，他总喜
欢上街溜达；他胸有成竹，表情总是威严而又得体的；他觉得自己仿佛就是“法”
的象征，即便是在街上溜达也能减少犯罪。每当走在那时儿沸扬时儿冷清的小街
上，他就顿生出许多自豪和无限的责任感来；而从人们敬畏的目光中，他随时都
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及其非凡的意义……
小镇具有很高的透明度，也比大城市更加敏感，庇大的事在倾刻间便会传得
沸沸扬扬，有关欢欢失踪的事也不例外。分析案情的绘声绘色，提供线索的添油
加醋，好象所有的人都与此有关似的；所有的热情和智慧都在转眼间被激发起来
了。有人告诉李春梅，肖勇有几次从她家路过样子怪怪的，说不定早就在打你家
欢欢的主意了。又说肖勇也有过养狗的念头，可他哪来钱养狗？肖勇偷了欢欢，
这是再明白再自然不过的事了。还有许多难辩善恶和幸灾乐祸的安慰，诸如舍财
人免灾、是福命中定、是祸躲不脱等等，不绝于耳。李春梅原本就心绪沉重而又
烦躁，听了那些话几乎气晕了过去。不过还是有人向他提供了一条有价值的线索，
说是上午十点多钟看见肖勇的女朋友余小敏去过肖勇家，离开时见她带着一条白
色的狮子狗，有人从那狗的脖子上栓的红绸条认得它就是欢欢。一得知这线索，
李春梅先是一惊，接着她那极其忧虑的双眼闪耀出了希望的光芒。但这希望的光
芒仅仅一闪，旋即又黯淡下来了；她很难相信，余小敏会偷了她的欢欢。
说肖勇偷了欢欢，是有可能的。尽管肖勇身上说不出有什么劣迹，但男孩子
的行为很难说得准；过去的肖勇和现在的肖勇就不能同日而语了。而余小敏，李
春梅是了解的：她的姐姐和李春梅是同学，父母都是中学教师，有良好的家教，
一家人给李春梅的印象是相当好的。因此李春梅不敢相信余小敏与欢欢的失踪会
有牵联。但由不得你相不相信，见李春梅稍有疑虑，人家就说得有理有据有时间
有地点甚至指天发誓绝无戏言，你不相信又怎么办？
或许眼前这世界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发生，有的是你希望的有的是你不希望
的。李春梅虽然不希望这事和余小敏有关，但欢欢有了线索，心情复杂的李春梅
总归觉得有了希望。再说一条线索的正确判断，得由方所长来作。于是她很快来
到派出所。事情的真相，欢欢能否失而复得，只能靠派出所了。
方所长此时正好在办公室，他双手捧着报纸，头也难得抬地说道：“我们已
知道这个情况，已传讯那姑娘了。你放心，不会等多久，一有结果人们就通知你。”
李春梅想了想，小心谨慎地说道：“其实，我就想找回我的狗。”
“当然，我们会尽力的。”
“方所长，我的意思只想找回狗，不希望把肖勇他们咋样了……”
这时方所长放下报纸，“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又象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理解。”
“让你费心了！”说完，李春梅紧皱着双眉，满怀心事地离去了。
女人就是心软，再说又同在一个单位工作，因了一条狗，葬送了两个年轻人
的前途，实在不合算的，让人说起也难听。但在方所长看来，李春梅的想法简直
幼稚可笑。只找狗，不办案，怎么能叫做执法。而法律是无情的。现在案情已基
本明了：如果不是肖勇伙同他的女朋友偷了狗，最起码可以肯定这两个年轻人与
欢欢的失踪有关，并知道狗的下落。而他方所长的工作就是把案情搞清楚，并如
实上报，至于如何处理这个案子，那是法官们的事了。甚至能否找回那条狗，对
方所长来说并不是很重要的，重要的是破案，把罪犯送上法庭。李春梅和方所长
的想法正好背道而驰。当然，既能破案，又能找回那条狗是再好不过的了。
下午四时许，治安队的人领着一个漂亮姑娘来到了派出所，那姑娘便是余小
敏。方所长招呼余小敏在对面坐下，心里则想：真是可惜了。
余小敏红着脸，有些胆怯地坐下来。她清楚地看见了对方脸上粗粗的毛孔，
如同一张网布在了那张宽大的古铜色脸上；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这张脸，她更加感
到紧张和不安。片刻，谈话开始了。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找你来？”
余小敏摇了摇头。
“想一想，仔细想一想。”
余小敏果真想了想，然后鼓足勇气说：“是不是肖勇出什么事了？”
“你很聪明嘛。”方所长那紧绷的脸顿时松弛下来，作出微笑的模样来。他
想缓和一下气氛，以便谈话容易些。
这一来余小敏真的不那么紧张了，她也不至于一吓就傻了，连一点自持力都
没有了。再说自己并没有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有什么好怕的。她心想可能是肖
勇犯了什么事，姓方的可能想从自己身上知道点什么线索吧。也好，她也正好为
肖勇被抓而困惑，现在可以知道是何原因了。无论他干了什么，一个人是应该为
自己的行为负责的，而余小敏相信自己一定会站在正确的立场上帮助他的。如此
想来，她心里也就平静了许多。
然而这方所长究竟想知道什么呢？细想起来，自己也不知道肖勇犯了什么事，
哪能向方所长提供什么线索呢。再说，想了解情况也可以就在家里问，为什么把
人弄到派出所来？怎么就如此随意地把一个人弄到这里来？这里是谁也可以来的
吗？在人生的道路上，这里通向何方？
她决定正视现实，好好和方所长谈一谈。于是她大胆地直视着对方，平静地
说道：“想知道什么就请便吧。”
方所长其实也不忍心为难一个姑娘，于是开门见山道：“你就从头到尾，把
那条狗的事说说吧。”
“狗，什么狗？”
余小敏瞪着明亮而恍惑的大眼，显得十分茫然。她的目光透着纯洁和真诚，
仿佛在告诉方所长，她不会说谎。方所长则正色道：“上午你是不是去过肖勇家？”
“去过，但他不在家。”
漏洞出来了。肖勇说他一直在家睡觉，而余小敏却说他不在家。
这时候，余小敏自然想起了那条可爱的小狮子狗了。
接下来方所长的话锋一转，口气严厉起来：“肖勇不在家？你却带走了一条
白色的狮子狗离开他家，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带走那条狗！我只在门口逗了逗它，没有带走它！”
“有人在街上见到了你和那条狗，它就跟在你身后，这可是有证人的！”
“那纯粹乱说！”余小敏急得流出泪来，“我走的时候它根本没有下楼……
就算它跟着我，也不是我带它走的！”
女人不能没有了眼泪，否则她们就失去了许多妩媚和动人之处，也不知道眼
泪中含了多少种化学成份，使它具有那么神奇的力量。方所长觉得心里很不是滋
味，他想：这余小敏也不好对付；或许她不会说谎，不然就是个说谎的高手。他
忽然觉得自己对眼前这个姑娘吃不准了，对案情也吃不准了。但这仅仅只是一瞬
间的闪念，他毕竟是个精于斗智的老手，具有准确的洞察力和严密的思维能力，
因此他最终是不会相信眼泪的。无论这眼泪中包含了多少委屈和纯洁，他相信逻
辑，相信事实。于是他的大脑中那台思维的机器飞快地运转起来。
余小敏虽然供认见过那条狗，却矢口否认带走了它；按理说谁也不会将偷来
的东西明目张胆地带走的，也有可能余小敏真不知道身后跟着一条狗。这么一来，
那条狗便是自己走失的了。但方所长立刻又推翻了这种可能性。首先余小敏说肖
勇不在家就不实，这就是说她的供词的可信性不强；再说那条狗没有单独下过楼，
一般不会跟陌生人跑，它自己跟着她跑的可能性相对较小；既便是它自己跟着她
跑的，但跑了那么长一段路，她却一点不知，这也难以服人；还有那条名叫强强
的种狗也在肖勇家寻找过欢欢的踪迹，说明欢欢很可能去过肖勇家。种种迹象表
明，肖勇和余小敏与欢欢的失踪有着太多难以推脱的干系。问题的关键是，余小
敏究竟知不知道身后跟着一条狗，究竟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带走那条狗的。这是涉
及案件性质的问题。就目前的情形看，有意带走那条狗的可能性远大于无意。极
有可能是：那条狗从家里跑出来，本来无人存心偷，但送到嘴边的肉使人起了贼
心；如果把它藏在家里怕人来找，如用口袋装出去又怕它叫，也许试了试它真的
叫了，于是让余小敏假装不知而大摇大摆地带它走，来他个顺手牵羊。有句俗话
就叫做“顺手牵羊不为偷”，即使被人看见甚至追问起来，可以完全否认有意带
走那条狗。这就容易让人觉得那狗是自己走失的了。这分明是目前流行的打擦边
球；看起来你证据在握，但这狗究竟是被带走的还是它自己跟余小敏走的，在没
有当事人的证言的情况下是没法定论的。一条价钱昂贵的狗丢了，主人总是要找
的，而要迅速弄走一条狗又不留下痕迹也不容易，以上方法也就不失为高明之举
了。而真正的高明之处还在于，这一招进退都有路。当然，无论多高明的作案手
段，方所长也能识破。他喜欢破案、喜欢推理、喜欢斗智，并且在他手上，还没
有罪犯能逃脱法网。想到这里，他在心里笑了，感到整个身心都非常轻松了，他
觉得自己已经找到满意的答案了。
此时方所长已心中有数，也不着急了，于是他和颜悦色地说道：“小余，其
实事情是明摆着的，就是要看你们的态度如何了。我相信你只是受了肖勇的朦骗
和支使，只要你把事情说清楚，我们就不追究你了。我可有言在先，如果你包庇
他，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但现在你还有机会……”
“我说了，我根本就没有见过肖勇，也不知道有条狗跟着我，这够清楚了！”
余小敏声音很高，态度很坚决，方所长都为之一惊。不过他并不在意，在他
看来那不过是失败者的恼怒。顿了顿，他宽容地说道：“这样好了，你先回去，
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告诉我。尽管你的回答不怎么使人满意，态度也不很合作，
我仍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先回去。当然我们也可以随时找你了解情况的。肖勇一
时半会还得呆在这里，我也有时间和耐心等。”
其实方所长也需要好好想一想。他可以轻易找到关押肖勇的理由，例如赌博，
但对余小敏则不然了。该不该关人，他是有分寸的。
余小敏就这样进了一回派出所。
在离开那间可怕的房间一刹那，她几乎就想放声大哭一场，方所长也见她用
手拍抹下了泪水。
尽管方所长放了余小敏，但却给她套上了看不见的枷锁，使她感到虽然走出
了派出所，可是无法走出他那无形而又无所不在的控制；她将失去安全感，并感
到自己是那么脆弱而不堪一击；他已在她心中投下了难以驱散的阴影，从而使她
心里产生了无法摆脱的屈辱和莫名的恐惧。也许方所长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是
多么在行如何折磨一个人的精神，摧残一个人的意志和尊严，致使你万劫不甦…
…
他点上一支香烟，狠狠地抽了起来。这个案子比他预料的要烫手些，但再困
难的案子也动摇不了他的信心。看来，能找到那条狗是再好不过了，一切都会迎
刃而解了。
余小敏的泪水使他忽然想起了李春梅那段心软的话，使他不免也生出些许恻
隐之心来，但一点点恻隐之心，在他那博大而充满正义的胸怀中犹如苍海一栗，
委是太渺小了。
这是一间二十来平米的小屋，室内又脏又臭又暗。布满锈斑的铁门上，有个
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方孔，权作通气、传递食物和观望之用，具有生死关口的重
要使命，同时也给这间黑暗的屋子增添了许多森严感。左右墙角扔了两床草席，
草席上有床散发出莓腐味和汗臭的烂棉絮，这些便是床上用品了。在靠门边的角
落里放着一个臭气熏天的便桶，更是让人恶心。这黑暗混浊的小屋就是西贝派出
所的押室，吃喝拉撒睡，生命的几大主要特征，都集中在此维系。刚进来的人，
会因精神状态异常，内分泌失调而三几天难得一次大便，便桶快满时才由自己去
倒，因此要想减少那便桶的臭气是难事，要想趁倒便桶的机会出去透透风也是难
事。派出所对面有个便民饭馆，在押人员的饭菜直接由饭馆的人送来，同时带走
上顿留下的空碗，饭菜的质量是没有人过问的，自由人是很难也绝没有胃口享用
这种饭菜的。还有可恶的蚊子，又大又狠，使人整天不得安宁。就在这时面，肖
勇已被关押了五天了。那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更让人痛苦的是，他并不知道自
己为何被关在这里。
开始他吃不下睡不着，他无时无刻不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无论如何也
找不到答案。他这一生还没有辉煌过，但也没有干过什么坏事值得关押，他也因
此而为自己感到痛心疾首：早知要受这般折磨，何不就干他几件坏事，也心安理
得。越是这样想，心里越是苦，同时滋生出许多的愤恨来。他恨方所长，恨得如
骨，甚至想出去后干掉他。他究竟想知道什么，我肖勇不会隐瞒；好汉做事好汉
当，即使该杀头，做得也受得。但他不知道方所长想知道什么，而且令人恼恨的
是他总不告诉他。他感到自己不仅身处黑暗，心里也没有一点光明。这么多天了，
方所长也没有来过一趟，只有看守人天天问他想好没有，有没有要交代的；仍旧
是那些套话废话和折磨人心的话。这使他感到，这里面的人个个都是那么可恶。
此时他算是理会了时下人们常说的这样一句话：千万不要和警察打交道。
他想念余小敏，非常非常想念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同在一个镇上，居然
有不可越逾的离别苦；两颗年轻的心因大墙的隔离而陪受煎熬和痛苦。他回忆起
了余小敏的每一个微笑，每一声关切的问候；她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如今回忆
起来是那么甜美和动人，从而使他感到自己是那么地需要她，也使他深切地感到
自己是那么地爱她。苦难也算是爱情的阶梯了。过去他对她虽然是认真的，但在
他的潜意识里，他始终感到他们之间有距离，然而他并没有努力去缩小这种距离，
只是听其自然。平常朋友们都喜欢称他为“帅哥”，他为此而免不了有些沾沾自
喜，于是万事都装出一种满不在乎的样子，颇有点自命不凡的味道；以为凭了自
己的长相也能坐享其成，实在是那些貌美但浅溥的年轻人的致病伤。现在是他审
视自己的绝佳时机，年轻人在前进的路上需要常回头望望，这样即能调整心态又
免得迷失了方向。而这一望却使他不寒而慄：他忽然感到余小敏犹如在天堂，而
自己则仿佛已经入了地狱，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遥远了；他觉得自己差不多
已经堕落了，他预感到自己将因此而永远地失去她。也许因为怕伤了肖勇的自尊
心，他们在一起时很少谈及前途或未来的打算这类严肃的问题。如今他开始悔恨
自己虚度了年华，没有紧紧跟上她，并把她紧紧握在手心里。他有赖于思念和回
忆来消磨时光，但却丝毫也不能减轻他的痛苦，反而增添了许多懊恼。黑暗已经
吞噬了他的心，使他心绪低沉而灰黯，使他无力摆脱眼下的痛苦。
他挖空心思地想，想不出自己这短暂的一生有何罪不可赦的地方，甚至他能
确认自己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没有真正起过恶念。一定是误会了！他希望这一切快
快结束。他无时无刻不幻想着从眼前的黑暗中走出来，回到光明中去。此时此地
他深刻地体会到：自由自在地活着，也就是他已有的那种平淡的生活是多么美好
呀！
他时常木头似地立在门口，通过门上的孔向外张望，目光里充满了渴望和憔
虑。再不然他就长久地趟在草席上，凝视着头上那破烂的屋顶，一动也不动。他
已弄不清自己被关了四天还是五天，他的生命里程将因此而出现一个空缺，尽管
这一天照样存在。照此下去，他担心自己的精神和肉体都会崩溃。他的体重已急
剧下降，脸色蜡黄，目光呆滞；仿佛生命之光在黑暗中日渐黯淡了。
就在第五天的晚上，又关了一个人进来。这个人外号叫麻三，纯粹是个街头
混混，他撬门偷了家服装店，把东西卖了并把钱花了，这样的人就只好关起来了。
麻三告诉肖勇，“你们楼下那家人的狮子狗丢了，说是你弄的，你还不知道？”
关了这么多天，自己居然不知道为什么被关，连麻三也觉得好笑。
知道自己被冤枉，而且仅仅是因为一条该死的狗，让人受这般屈辱与恶罪，
肖勇心里也就更加气愤了。
小偷麻三见肖勇神经兮兮地不言语，便不再理他，自个倒在草席上，没几分
钟就睡着了。他那么心安理得，好象这里就是自己的家，并没有什么不适之处。
同样的地方，不同的人感受就不一样了。
小偷忌讳说“偷”，常把他们所干的不当之事说成是“弄”，这听起来即轻
松又顺耳，一点没有罪恶的色彩。
黑暗中，肖勇突然间咬牙切齿地喊出声来：“老子要弄人！”这声音是那么
沉闷而又阴森可怖，连肖勇自己听了也不觉一惊。
小镇的夜晚是宁静的，能清楚听见蚊子嗡嗡的叫声，连绵不断。这一夜肖勇
几乎没有睡意。不过，他觉得心里平静了许多。他没有偷过任何东西，早晚要出
去的。
白炽的灯光下，摄像机对准了余小敏，《热门话题》即将开播。这是一个收
视率极高的节目，涉及的内容十分广阔，大到国家的政策法令，小到衣食住行，
特别是平民百姓关心的诸如伪劣商品、乱收费、物价波动等等，什么热门就报道
什么，并且力求客观公正，使这个节目在观众的心目中有着特殊的地位。它贴近
生活，关心平民，常为那些面对困境而又有求于它的人奔走相告、寻求帮助。余
小敏即将成为广大观众注目的交点，也将成为一个最“热门”的主持人之一。看
上去她是那么上镜，即端庄又秀丽，马上人们还会听到她的声音是那么清脆动听，
还有她不仅口齿灵利，反应也十分敏捷……毫无疑问，她是一个绝好的主持人。
百里挑一是不会错的，在场的所有人都充满了信心。但随着倒计时的开始，余小
敏的心神越来越紧张了，她感到自己的脸如火烤一般发烫，她的心如同要腾出胸
腔似的猛烈地狂跳起来……
那天离开派出所以后，余小敏的大好前途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被毁灭了。她
变得神不守舍，惶惑不安，吃不香睡不好，好象突然成了另一个人似的。她已经
不是她了。眼前总出现那条小狗，那条可爱的、该死的小狗，它仿佛正一口一口
地吞噬着她；每到一处，她就下意识地感觉到有人在悄悄指着自己的背脊嘟噜道：
瞧这小敏，偷别人的狗！每过一处有人的地方，便给她增加一份无地容的感觉。
尽管她告诉自己人正不怕影子歪，但人们那怪异的目光和偷偷的议论是非常可怕
的，因为小镇上没有陌生人，时常都可能遭遇白眼。小镇也没有秘密可言，就在
她从派出所出来的当天，便有人向她打听那狗找到没有，而且让人从这话里那么
明显地听出了弦外有音。再细细一想，如果自己在离开肖勇家时，那狗果真跟随
自己一段路而又从此没了下落，自己不是真的很难说清了吗？从方所长掌握的情
况看，不幸的是那狗真的跟随过她余小敏并从此失踪了。一个不错的女孩子竟然
偷狗，这是什么概念？那条害人的狗干嘛就选择了自己？干嘛不跟别的人跑？余
小敏真是痛苦极了，却又一筹莫展。
她想见肖勇，但不让见。她买过一些吃的东西叫人送去，也不知道他得到没
有。平常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嬉笑打闹的时间多，只图愉快好玩，好象并没有
什么东西把彼此的命运联系得很紧；如今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肖勇的遭遇是那么
让她揪心；而且肖勇的不幸遭遇是她造成的，这就更加使她心乱如麻了。还有方
所长那威严的模样和无所不能的神态，简直令人恐怖，仿佛你的名誉，你的人生
之路乃至你的性命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而你既是孙悟空也难逃他的掌心的。时
常她都隐隐感到，方所长那双大手好象一直都在她背后，随时都会扼住她的咽喉
似的。他实在让人感到可恨可恶又十分可怕。最可怕的是，你即使逃到天涯海角，
你即使有天大的成就，他依然可以摧毁你，使你难以超生。他是正义的化身，而
你已经成了邪恶的化身了；至少他可以使你受到非议，使你的精神受到磨难。实
际上，方所长已成了余小敏心灵中一个难以摆脱的恐怖的化身了。
还有，她极害怕父母知道这事，她不知道如何面对父母；因为不了解真相，
他们会气死的。
恐惧和不安使她恍恍不可终日，第三天，她干脆回省城了。她也需要为第一
次试播做准备。
换一个环境，她的心情好些了。自己是清白的，何苦要自寻烦恼！时间总会
使事情的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有什么可怕的？烦恼又有何用？也是出于无奈，她
不能不这样安慰自己，而这样一想她心里也好过许多了。
但一坐在演播室里，情况又不一样了……
她感到强烈的灯光整个地把自己穿透了，那对准她的摄像机，将把她暴露给
午千千万万的人，而那些认识她的人将大为惊讶地指着她嚷道：快看这个余小敏
居然上电视了。这将成为新闻的新闻。面对如此多的观众，她突然感到自己是那
么渺小脆弱而又孤独无助；绝对的孤独是可怕的，面对人海的孤独不仅可怕而且
可悲，她将通过摄像机走入这人海。她感到有种无形的力量将把自己分解，化为
乌有。她太聪明太敏感了，人生的一点小曲折就使她领悟到了命运的险阻和难以
把握，她的心力和意志还难以驾驭自己去面对这种人生。那台摄像机所摄取的不
仅仅是她的影像，还有她的灵魂她的人生；她原是那么渴望这一切而今又那么害
怕这一切了，她毕竟太纯洁太稚嫩了，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此时此刻，她没有
办法抑制内心的紧张和恐慌。
如果没有那条狗和方所长，她不会想那么多的；往往人在思想单纯的时候，
最有勇气和信心。
当然，她真正害怕的就是毁了前途，也正因为此，她的恐惧便达到了顶点，
从而使她失去了勇气和信心。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去，那种无法抑制的紧张情绪
和恐慌心理随着倒计时开始而更加强烈……终于，计时完毕。
人们惊奇地看到，电视屏幕上那位形象娇好的主持人，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
了屏幕，片刻后节目中断，画面也随之消失了。
这对观众来说是个无法解开的迷，事后不少人打电话去电视台问个究竟，电
视台也无可奉告。余小敏离开试播现场只说了句“我不行”，便掩面跑了。在场
的人先是惊呆了，续而一阵忙乱，赶紧组织换人。事后无人不为她感到痛惜，这
无疑也是她终生的憾事。
回到住所，她爬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十分尽兴，之后便睡着了，她实在是太疲倦了。
当她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她想不过，仍然想哭；她有太多的委屈
和怨气需要发泄，而她的周围没有一个可供发泄的对象，于是她兴冲冲地来到车
站，乘上了返回西贝的车。
她要找李春梅算账。
李春梅已经相信，欢欢真的丢了。不管是偷也好，它自己走失的也好，总之
是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它或许已死在什么地方了，或许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反正她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欢欢已彻底从李春梅的生活中消失了，留下的只是
让人痛苦和谛笑皆非的回忆。这些天她总做恶梦，梦见被野兽追赶，被恶人追赶，
至到惊出一身冷汗来。她自然也时常梦见欢欢，梦见它一会儿死了，一会儿又回
来了，醒来只有深深地叹息。想起她在欢欢身上耗尽的钱财和心血，她就有呕不
完的气；想起在它身上寄托的希望，她就心酸悲痛。它带走了她的一切，甚至她
生命的一部份。她终于病倒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的精神支柱垮掉了。
她又去过两次派出所，不仅没有欢欢的下落，连方所长也没了人影，同时她
徒劳地寻遍了全镇的所有角落，她所得到只是一次次失望。尽管她还是那么希望
欢欢能失而复得，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的希望也就一点点被扑灭，最后她
不能不承认现实：欢欢是找不回来的了。
这件人与狗的案子，已成了人们茶前饭后的热门话题。有的人议论起来不仅
幸灾乐祸，还很有些愤愤不平，认为肖勇为一条狗坐牢太不划算，而李春梅养狗
惹出这等祸事也害人不浅。“那狗东西其实是个惹祸的东西！”这样的话听起来
很难断定是骂狗还是骂人，这就更叫李春梅伤心了。邻居也好同事也好，李春梅
没有同谁红过脸，如今舍财又遭殃，仅仅就因为一条狗。肖勇平常并不惹事生非，
也不惹人讨厌，而余小敏又被扯进来，也就更容易让人非议了，好似她李春梅竟
成罪人了。丈夫也免不了有怨言，真可以说是四面楚歌了。狗丢了，还惹一大堆
祸事，实在可以说是雪上加霜了。她所承受的打击是多方面的，因此使她不堪重
负并近乎崩溃了。
她觉得身体疲惫，心力憔悴。她卧床休息几天了，仍感到头晕眼花和浑身泛
力，一点不想动，更不想起床。比起先前，她好象一下子老了许多，也更瘦了，
全不见了往日那种精明女人的神彩。她需要时间、需要积蓄新的力量来承受并适
应这一沉重打击。
然而即使能正确面对现实，即使不计较经济上的重大损失，事情也远没有结
束。
昨晚她看了一会儿电视，在转换频道的时候无意间晃到了余小敏的失态，她
明白这也是由于欢欢的缘故。她能想象余小敏所受到的打击是何等的沉痛，也能
想象这将给她造成多么深重的痛苦，她这才真正恨起欢欢来，并且后悔当初为什
么养了欢欢。原想它会给自己和家庭带来幸福和欢乐，原想这宠物也会象别的时
髦东西那样，很快就进入寻常人家而使人致富也使人幸福，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才
给它起名叫欢欢的，可结果不仅是鸡飞蛋打，还毁了他人的前途，这实在是太离
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李春梅前世欠了欢欢什么，或许这一生她都有还不完的债。
一说到还债，她就不能不想到耗在欢欢身上的血汗钱，还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还
清因买欢欢欠下的债。然而欠债还钱，是有账可算的，这其实是很简单的事；但
伤了人心和感情，这个账该当如何算呢；何况毁人前途，这账就更没法算了。这
样的现实的确是不好面对的。她意识到欢欢留给她的苦果，还得她长时间地慢慢
咽下去。
她恨那条狗，恨得要命；她还从来没有这样恨过。
然而任何困难、任何痛苦，一旦威胁到了人的生存，也就到了极限而即将被
战胜了。人的适应力和生存能力总是和境遇密切相关的，而人最终又总是能战胜
逆境的。身心的疲惫也能淡化精神的痛苦。时间也是平敷伤痛的良药，随着时间
的推移，李春梅也平静了许多。日子总是要过的，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没有什么
比过日子更重要的了；这就是一个寻常人往往也有惊人之举的原因。于是她便想：
事到如今，光是气恼没有用，得想办法尽快结束这一切才是。那狗丢了就丢了，
日子还得照样过，只希望别再出什么事了，也别再烦恼了；想到这一层，也算把
问题想透了。这一来她就慢慢从绝望中摆脱出来了。
于是她起了床，慢慢收拾了屋子。活动活动兴许能使人尽快振作起来。不过
她即使做家务的时候也免不了神痴痴地想这想那。这时候她忽然又想到这样一个
问题：如果方所长换一种方式办案，或许欢欢能找到，至少情况不会这么糟的。
于是她蓦然有了主意，赶紧穿好衣服，整理着头发向门口走去。
刚到门口，门就开了，余小敏出现在门口。两个女人面对面了。
余小敏下车后哪里也没去，直接往李春梅家里赶，险些和她碰了个正着。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余小敏的目光里有那么多的委屈和怨恨，这不能不使李
春梅深感内疚。
沉默中，余小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然而，她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泪
水便夺眶而出了。
李春梅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她们就这样默默地相对而泣，谁也没有吱声。良
久，李春梅突然抹去脸上的泪，对余小敏说：“正好，我们一起去长方所长！”
想想这欢欢，也真是害人，也真是不值得的。
天气十分闷热，让人觉得总蹲在蒸笼里一般。
李春梅和余小敏出门的时候，天空布满了乌云，看样子会有一场暴雨。已经
很久没有下过雨了，不少田地已干出了裂口，好似张着嘴早就盼着这场雨了。
一晃七天过去了，方所长心里也有些发虚了。余小敏没有象她预想的那样予
以合作，更重要的是肖勇依然没有告饶。有一天肖勇在押室里高声骂他，他这才
去看了一次肖勇，而肖勇一见他便发誓说他根本就没见过那条狗。一般人关上三
五天也就足够了，但这个肖勇，难道就真是个对手？或者真象他所说的完全无辜？
方所长此时还真有点吃不准了。
最不利的是那条狗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差不多动用了全部警力，仍然
没有找到那狗东西。值钱的东西掉了真的不好找回。
其实不论肖勇是否认账，只要有证人，便可定他的罪，也就可以结案了。但
事已此，已僵持到这个地步，方所长是不肯就此罢休的，这样结案总让人有种不
利落的感觉，甚至有种失败的感觉；这不附合他的风格和口味，这既不够严肃也
不够水平。只有漂亮的结案，才能做到万无一失。这是一场斗争，是意志的较量。
方所长在他的办公室里踱着方步，决定与肖勇再斗几天，并思索着如何寻找新的
线索和突破口。“与人斗其乐无穷，”他非常欣赏这句话。
一击闪电之后，紧接着便雷雨大作。这是入夏以来的第一次雷雨，让人感到
清爽和惬意。方所长停在了窗前，面对着窗外长长地舒了口气。
突然间李春梅和余小敏破门而入，两人浑身透湿，淋成了落汤鸡。一见是她
们两人，方所长颇有点感到意外，心想一定有什么新情况了，于是急忙招呼她们
入坐。可两人都执意站着，显得有些激动而又让人感到别扭。刚一站定，李春梅
就生硬地问道：“找到我的狗没有？”
“还没有，看来还不那么容易。”
“方所长，我只要我的狗！你们就知道关人，有什么用？”
李春梅的语气极俱挑衅性，方所长一听就有些不高兴，于是也很不客气地说
道：“你要不要狗我们都要关人，这是国法，不光是你狗不狗的事！谁犯了法就
得关谁，这毫不含糊！”
“一条狗就让人犯那么大的法吗？”李春梅大叫起来，“我不管，人是你关
的，我只要狗！如果你们没有那个本事找到狗，那就算了，就当我没有丢狗，我
也不再找你们了！这事也就与我无关了，你们也不要来找我了！”
“你这是什么话？好象是我们的不是了，再不是也还是你那条狗引起的嘛！”
“还有，我认为那条狗根本就不是肖勇偷的。”
方所长糊涂了，李春梅不仅希望那条狗不是肖勇偷的，而且开始否认肖勇偷
了那条狗，还那么迫切地要他放人，甚至宁肯不再寻找她那条昂贵的狗了，可见
她为肖勇的开脱是真心实意而并非仅仅碍于情面了。这对案件本身和方所长都极
为不利了。这一来没了当事人，没了人证物证，哪还有什么案子可言。这不等于
存心害人吗。这太出人意料了。
李春梅好似出了口恶气，心里一阵轻松惬意。余小敏一直没有吱声，此时见
方所长沉默了，便乘机平和地说道：“请方所长好好考虑这个案子以及办案的方
法……”
说完，两人就匆匆离去了。雨越下越大，转眼就淹没了李春梅和余小敏的身
影。
“这毛孩子！”方所长骂了一句，心想我就一直这样办的案，而且收效俱佳。
他又点燃一支香烟，使劲抽起来。他的烟抽得很凶，特别是思考问题的时候。现
在看来非得找到那条狗不可了，这是唯一的突破口。只要找到那条狗，一切问题
都可以得到解决，到那时再说好歹。方所长就不相信，那条狗会化了，连一根毛
都没留下；麻雀飞过都会留下影子，何况一条狗。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那条
狗。
不知何时，雨突然停了。这雨来得快也去得快，并没有退去多少热气。方所
长看了看表，然后大步离开了办公室。他的步子很快，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黄平家。
黄平见了方所长自然有点意外，赶快一边招呼对方坐一边忙着沏茶，方所长
没有啰嗦，他一把拉着黄平，开门见山道：“想请你陪我去狗市逛一逛，你在这
方面在行，又认得李春梅丢那条狗，因此想请你帮个忙。”
明白了方所长的来意，黄平没有马上作答，而是先让方所长坐下，把茶递上，
思索了片刻才说道：“方所长，恐怕那条狗是丢定了，别再找了。”
“你又有什么高见了？”方所长很是不解地瞪着黄平。
顿了顿，黄平又道：“当初我向你提供的线索不一定绝对准确，我仔细想，
我们对狗的知识和对狗的了解程度，也许是很肤浅的。说不定它真是自己下的楼，
出于某种我们无法知道的原因，它自己跟在余小敏身后而她又真不知道呢？也就
是说，欢欢也有可能是自己走失的。”
方所长疑惑得很，怎么黄平也变挂了。如果是因为同情弱者，那么言下之意
就是方所长有过份之处了。这可使他心里很不高兴，于是他有些烦躁地说道：
“算了算了，我自己去狗市……”
“等一等，”黄平忙起身拦住去路，然后说道：“我刚从狗市回来，还有一
件事我得告诉你，就是狗价跌得很厉害，简直是一落千丈，象欢欢那样的狗，半
个月前还值几大万，现在大概只能卖到两三千元一条了。我想，也许这个信息对
你有用的。”
这时方所长不言语了，也没有动弹，他简直木了。
他没有去狗市，而是直接回到了家里。他突然有种身心异常疲倦的感觉，于
是他躺在沙发上，合上了双眼。但他并不能入睡，而是想：狗不值钱了，突然不
值钱了，这关于狗的案子的性质是否应该随之转变呢？毕竟这仅仅是涉及狗的案
子，真正受害的则是人，这合适么？而这一切到了今天这个进退两难的地步，又
该如何了结呢？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案子。而当他重审视这个案子时，他有一种被愚弄的感
觉，实在叫人心里不是滋味……
余小敏没有被电视台录取，或许可以说她自动放弃了最后的竞争，从而失去
了一次发展自己的大好时机。这种时机对任何人都极其宝贵，并难以再有。
晚饭前，肖勇从牢里出来了。看上去他人已蜕了型，脸色惨白，瘦骨如柴，
几乎站立不稳了。他问放他的人，方所长呢？那人回答他出差去了。他心里有恨，
不过此时他心里最想的是尽快见到余小敏。他已丧失了斗志。他只想得到爱抚，
得到人间的温暖。
李春梅喑自庆幸欢欢惹起的麻烦终于结束了。但她几乎天天都要与肖勇或余
小敏照面，一见到这对年轻人她就想躲，不敢正眼看他们。另外，最最现实的是，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得更加精打细算地过日子，省出钱来偿还因欢欢欠下
的债务。实际上对所有与本案有关的人来说，欢欢并没有真正从他们的生活中消
失……
方所长最后给这个案子下的结论也许是最合情理的。他让手下向涉及此案的
人宣布，欢欢系自己走失的。它之所以执意跟着余小敏跑，这是因为它洗澡一直
用“飘柔”，它特别偏爱这种洗发液的香味，而余小敏那天去肖勇家之前在发廓
洗过头，恰好也是用的这种品牌的洗发液，欢欢是寻着这种洗发液的香味跟随着
余小敏的，但余小敏没有发现它跟着自己上了街，欢欢就这样走失了。
“飘柔”这两个字，听起来让人感到那么轻描淡写而又不实在，却有如此奇
妙的作用；李春梅想起有一天方所长打电话来问她欢欢用什么品牌的香波洗澡，
原来这里面大有文章，李春梅这才恍然大悟。余小敏便惊讶了，她其实并不知道
自己那天用的什么品牌的洗发液，方所长却能知道。然而，惊讶也好恍然大悟也
好，这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方所长的结论毕竟是最接近事实真相的了，并且也
最容易让人接受了。
欢欢也就这样永远地消失了。它来人世一遭，也不知是为了啥。
半年后，肖勇和余小敏结了婚。连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结婚了。
可欢欢事件后他们就想成家，好象已经没有什么比成家更重要的事了。仿佛他们
都在一瞬间恍然大悟：为什么要放弃眼前垂手可得的幸福，去追求那些远在天边
而又虚无飘渺的梦想呢；相爱就是幸福，拥有并珍惜爱情又何尚不是幸福呢。人
在失意的时候往往更接近于生活的真理。就在肖勇出狱那天晚上，肖勇说“我想
结婚”，余小敏说“我也想”，于是他们就这样决定了终生大事。方所长和李春
梅都没有忘记趁这个机会向他们道喜也向他们致歉，两个年轻人也愉快地接受了
他们的贺礼并对他们的歉意表示理解。余小敏没有再去省城，她在镇小学谋得一
个小学教师的职务。她喜欢孩子们的天真烂漫，因此也发现自己非常喜欢并适合
这个工作。特别是年轻人总会有新的发现的，人生也总会因有新的乐趣而变得美
好的。肖勇反而振作起来，工作起来很卖力，对先前苦恼的东西，似乎有了新的
认识，对生活似乎有了新的理解。至少当时是这样：他们觉得愉快，觉得幸福；
他们尽情地享受着这种最质朴的幸福。
也许这件“宠物案”这才可以告一段落了。大概也从那时起，象欢欢那样的
狗已随处可见了。它们已不及从前那么高贵，一身脏兮兮的，满街乱窜，四处觅
食，颇有些类似过去落魂贵族的遭遇。而买一条这样的狗，价格仅在二百元左右。
世态的变迁，真难以预料。
有一天，肖勇从一份旧报纸中读到一篇名叫《危险的宠物》的文章，文章大
意是：法国某小镇约三万人，却有各类宠物三十万只。这些宠物消耗的食物总量
远超过了本镇人的消耗总量，而它们的排泄物经干燥后，每年均有上百吨化为尘
埃，并弥漫于大气中，将数种病菌传播给人类，其中有些致病菌，严重地威胁着
人类的身体健康……
读了这篇文章，肖勇心想：如果这不是危言耸听的话，那么，便是人们并不
知道自己的所爱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