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红色
作者:朱俊
大约从我读三年级开始,我们的眼前是一片红色。红宝书,几乎人手一册;
红旗,是各种名目繁多的组织的必备之物。特别是红旗,在空中飘荡时,那不息
的波浪,拍打风的声音,的确让人感到一种无言的召唤和莫明的振奋。
一夜之间,每一个单位、集体、学校、工厂,都有了自己的组织,或者什么
什么战斗团、文工团,而且都会有一面或多面印有自己组织标识或名称的红旗。
每一面旗帜,不仅代表着一个组织,也代表着一种观点,一种力量。每一种观点
和力量,都想要证明自己是唯一正确的,都要试图打倒另一种观点和力量。而旗
帜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最初打倒对方的方法是用文章。于是传单满天飞,大字报贴满了每一个可利
用的墙角。再就是各组织的宣传队,上街头用歌舞占领舆论的至高点,然后与敌
方唱对台戏。或者索性与对方展开唇枪舌箭的辩论,甚至发生暴力冲突。
每个人,每个组织,每一种观点或力量,都把打倒对方视为革命;冲突的每
一方,都认为自己是最革命的。革命是正义,是一切。
每一个平民,关心的都是国家大事;而国家大事,便是国家领导人的政治生
涯。每一个平民,研究的都是连专家也没有弄明白的理论和哲学;每一个平民,
都是一个政治细胞,都承担着国家的重任,肩负着全人类的命运,同时又在温饱
线上挣扎。
这就是文斗。
学校常常停课。我常常跟在大一点的孩子的屁股后面跑,总想往热闹的地方
钻。我当然弄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可我喜欢这种沸腾热闹的场面。我最喜欢的是
上街看那些宣传队表演节目。
可是好景不长。不知什么时候,城里响起了枪声。听说要打仗了,我极兴奋
又害怕。没过几天,各单位都动员大人把孩子送到乡下去避难。
我们也去了乡下的亲戚家。当然还有叔父家的四个孩子也一同前往。我们一
行六个孩子分头去了两个地方。
在乡下,得干活。因为乡下的孩子都得拣柴禾和打猪草,我们也不好闲着。
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对我来说并不难,但我的皮肤很小气,碰到露水心里就发麻,
身上就发痒。我不喜欢茅草接触到我的皮肤的感觉。我不喜欢草丛中的虫子。最
可怕的是蚊子和跳蚤,一咬身上就起小母指大的疙瘩,然后发痒,痒得整夜都睡
不着觉,最后得把那些疙瘩抓破皮,有的地方还要化脓,才会停止发痒。
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上季的粮食快吃完了,地里的麦子还没有黄。一日三
餐,都是一锅菜帮子就着几把玉米粉,连荡带水用以填饱肚子,几乎天天如此,
而且见不到一颗油珠子,无论吃得多饱,可是不到吃饭的时间,肚子早就又饿得
哇哇叫了。
大约过了半个多月,我吵着要回去。战事的谣传越来越多,但我觉得我宁愿
被枪打死,也不愿意躲在乡下。我觉得自己在乡下是活不出来的。见我如此坚决,
又念我在乡下呆得太苦,亲戚便把我送回到城里。
据说有驻军守城。但城里也时常枪声大作。大的单位和组织里的战斗团都有
枪。人们文斗累了便开始试着用枪说话。在一幢旅馆的大楼和与之隔街相望的建
筑公司的大楼里,两边的人白天黑夜地用枪对射。下面的行人为了生计,惊慌地
匆匆而过。在某个地方,不时也有遭遇冷枪命毙的行人,倒在了血泊中;有的可
能是事实,有的可能是传说。
城里的孩子比平常少了许多。叔父叔母不准我出门。可能留在城里的孩子和
我的情况也差不多。
战争的恐惧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化。好奇心驱使我总想往外面跑,而且是
出去拣子弹壳当玩具,因此总是往有枪声的地方钻。后来我发现打枪的人很少真
对准人打,而是对着天空开枪,叫做“过枪瘾”。这一来我也就不那么怕了。
不时有南方退下来的败兵们,在我们的城里摆出勇士的架子,在城里四处游
荡。有人见了就说:睢,某某派的,刚从战场上下来,背的是“吊砣式”冲锋枪!
够提劲吧!也有人显出无限的担忧来:“看来形势不妙,这些人都退下来了!”
但始终不见想象中的敌人出现。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个胆小的孩子,暗暗希望敌
人到来。人的天性可能就有邪恶的一面吧。
这就是文革中的武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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