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前死去》后记

                              作者：朱俊

    芳芳的亲人中，只有一个姐姐参加了她的丧事。实际上她已没有别的亲人了。
她的姐姐四十来岁，很瘦小，面部皮肤又黑又粗糙，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许多。
她只是不断地流泪，几乎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哭出声音来，似乎她连哭也不会。

    芳芳的灵堂就设在我们厂宿舍区的院坝里。操办她的丧事的主要人员，是老
五家的几个兄弟姐妹，和本单位的同事。芳芳在离婚前后都与老五家的兄妹们关
系很好。人们在折叠白色的小花时，几个和芳芳要好的女人哭得很伤心。

    芳芳的女儿玲玲得知母亲死后，休克了几次。她一醒来就斯声咧气地哭喊道：
“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医生给她注射了几次镇静剂。但她一醒来就悲痛地大
声哭喊“我要妈妈”。她的哭喊声中，倾注了她全部的绝望和悲痛。天快黑的时
候，她才平静下来，似乎才明白妈妈已经去了，无论怎么哭喊都没有用了。整个
晚上，她扒在一张桌上，常常低声哭泣着，一步也不离开母亲的灵堂。她的几个
同学来看过她，这一来她更加地哭得伤心；这时候她是真正地伤心了。灵堂离我
家很近，那天夜里，我一夜未眠；总是听见有孩子在哭喊她的妈妈……

    这天，我发现人们的火气都很大，特别是女人们，一个个对自己的丈夫都凶
巴巴的。芳芳的死使人们心里笼罩着一种淡淡的哀愁和莫明的悲愤。镇上的其它
人，老老少少，络驿不绝地来看芳芳。人们议论纷纷，谴责老五，也言及芳芳的
死很是不值得。有些人说着说着激愤起来，提出要圆圆给芳芳守灵。圆圆大概在
得知芳芳的死讯时便离开了家，人们估计只有老五才知道圆圆的下落。于是有人
便要老五去找芳芳，把芳芳交出来。一时间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也有冷静的人道：
“不要再添乱了……”

    一时间，整个小镇，街头巷尾，充满了对老五和圆圆的谴责，也充满了对芳
芳的同情和议论。在人们看来，她有太多的理由活下去了，她的死太不值得了。
但我能理解她对死亡的选择。我不认为自杀的人不懂得珍惜生命。同一件事，不
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感受；我相信人心是肉长的，而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是有限度的。
人们总有被感情奴役的时候，理智并不一定总能主宰自己的行为；所有的理由都
不能代替芳芳去度过那不尽的长夜的痛苦……

    我相信人的确有生不如死的时候。

    芳芳去世的那天晚上，老五告诉我，他在离婚时没有要一分钱，而且承担了
买住房欠下的所有债务；他多次劝芳芳，叫她另外找个伴侣，但她不答应……她
不愿意给女儿一个破碎的家，也不愿意再嫁另一个男人。

    芳芳的尸体停放了两个晚上，在我们厂里的宿舍区周围，到处是三五成群的
人集结在一起，对芳芳的死作出种种的猜测和议论。

    给芳芳送葬时，单位里去了不少人。人们在给死者送葬时，每个人的表情都
是那么严肃和沉痛；而当中午人们返回家时，那种严肃和沉痛便渐渐地从人们的
脸上消失了。

    老五有个好朋友在成都经营移动通讯产品。他主动要求承担玲玲的医疗和学
杂费。老五在料理完芳芳的丧事后，便去了成都。后来听说他的朋友给他提供一
部份资金，让他也经营同样的产品，如果经营不下去，就在朋友的店里打工。如
今能有这样一个朋友，真是老五于不幸之中的万幸。

    半个月过去了。我没有再见过老五。并且，在我们这个小镇，已经听不到人
们对芳芳之死的议论了。生活的波涛声淹没了一切不和谐的声音，很快也会荡尽
一个生命的痕迹了……

    希望人们无论对生者还是死者都少些谴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和权力选
择自己的生活，如果我们都多些关爱和宽容，我们的生活就会少些残酷了。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