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
朱七七
晚班后走在无人的街上,“嘉宝人像”透明的橱窗映出他无神的双眼。他对比
着自己和橱窗里百媚千娇的女郎,好象是地狱和天堂的距离,无趣地转身走开,和
突袭的北风同时向前。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这样的深夜哪家音像店在为阿尔派
音箱试音?
本能使他回头,黄蒙蒙的灯光下,红衣的她站在橱窗前面,他看见她笔挺地站
在那里,狂风吹乱了她满肩的发。而她正收回双手,即使在都市子夜的昏暗里,也
能看到分明有红色自她手上流下。他奔了过去,看见橱窗咧着巨大的嘴狞笑,依稀
有血色挂在破裂的玻璃上。她依旧痴痴的站在原地,盯着已经空白的展板。那个女
郎在她的手里扭曲着自己的笑容,象是在嘲笑什么,诡异莫名。
他没有问她在干什么,也许夜游的人都有着一种默契。她的双手垂在身侧,血
自1米的高度低下, 落在满地的晶莹中,居然有着清脆的乐音。他牵起她的手。血
渗到了他的肌肤里,扯下围巾,他把她的手扎牢。而她任他作所有的事,乖得象个
孩子。离开张着血腥大口的橱窗,他把她带到家里,给她处理了伤口。
她坐在他白色的沙发里,脸上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容颜如冰一般冷。他感到
自她身上袭来的寒气,却不肯开口说话,因为她的美丽让他窒息。刚刚带她回家而
不是去局子,他终究有他的渴望。寂寞,这样的寒夜即使是同样寒冷的女人也可以
消遣一些寂寞。
雕像一般的她突然冷冷地笑起来,“寂寞,那并不是痛苦的事情。”他惶然,
因为她洞悉他的思想。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轻轻的如水般对他倾泻下来,他看
见此生最美的景色。
之后的一切象是火焰,烧灼在他白色的套房中,原来狂热是可以如冰一般冷的,
如雪一般清澈的。
晨醒时,房内已经空空荡荡,他疯狂地在每一个角落里找她,以为她会在厨房,
厕所,客厅,阳台,储藏室,沙发上,甚至每一个抽屉。然而她不在,哪里都不在。
于是他游荡到大街上,在“嘉宝人像”前,他看到破碎的橱窗被人清理干净了,
几个玻璃工在忙于重建。听到他们在议论,那个丢失的样照已经无法补救,女郎已
经死了,在半年前。
他还要上班。所有的一切都没了颜色,他只看到满目的纯白。
夜晚如期降临,他在街上寻找,但是除了几个熏熏的酒徒和妖艳的鸡他并无所
见。
当子夜的钟声敲过了1个小时, 他知道再寻也是惘然,归家是唯一的选择。但
是没有她的房间有着彻骨的寒冷,他实在难以忍受。
推门进去,他看到她站在客厅中央,一身血色的长裙,轻轻对他颔首。他终于
崩溃了,在她柔软的双臂间。他不敢追问她的来去,失去已经让他胆战心惊。
整整12夜。每夜他们都象孩子一样的恣情,他们交谈,却从不触及现实。远离
人群,他们总在旷野的街上撒欢,夜是他们的天堂,他们总是追赶着洒水车,任由
冰凉的水浇淋满头。
直到那一夜,他们不小心走到了相识的地方,看着橱窗里依旧微笑的那个女郎,
她的双眼由清明转为迷茫。她失神的瞬间,他知道永远失去了她。她怔怔盯着橱窗
直到报晓的钟声响起。她转身飞奔而去,他拼命的追赶,但是她还是在晨雾中失去
了踪影。一辆计程车载着他在北京市里开始又一轮无望的寻找,所有的大街小巷,
没有她的影子。
其后的所有黑夜他都在都市里寻找,一年过去了,他不肯放弃希望。情人节,
他再次经过“嘉宝人像”,看见橱窗前摆放着一大把怒放的玫瑰。一个男人立在那
里,垂头不语。
直到子夜,那个男人还站在当地,凭借夜赐予的勇气,他邀请男人去酒吧喝酒,
男人告诉了他一切,橱窗里的女郎是他已故的情侣,失去她的一年半里没有一天男
人不在思念她。即使有人向他示爱,他也不能接受。暗恋他的女郎临走时只说了一
句话:“我不信我争不过一个死人。”
一年前他的故侣照片被毁,他就从家里把他的私藏拿出来,求老板依旧摆放在
原来的位置。 因为“嘉宝”是她最爱的摄影工作室。情人节,男人买了100朵玫瑰
给他此生都不会更改的爱人。
他痴痴的听着,一掌拍在男人的背上,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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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节后第二天,嘉宝人像的橱窗又咧开了一张血腥的大口,空空荡荡的一切,
象是冷笑每一个经过的无知路人,更象是隐藏了永远也不能闭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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