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的良心

                                 朱七七

    清晨第一道阳光照进我的房间，我睁开双眼，看见他蹲在我的床头，我闭上双
眼，头脑慢慢转动，第一、我没喝酒，第二、我没失眠，第三、我没发烧。那么我
的床头出现了一个裸体的男性就很难解释。是最新版的解剖挂图？

    在心里默数10下，再次睁眼，他还在那里，微笑地望着我。就象每天那该死的
闹钟一样，物质不灭论推断他就是一种类似该死的真实存在。

    我蒙上脸：“朋友，我现在不方便起床，梳妆台左手第一个抽屉，予取予求，
请给我留下5毛钱存车。 "5分钟沉默后，我怯怯地说：“如果你有别的打算，你眼
光也过低了。放弃吧，对你而言我太老了。“10分钟沉默后，我在迟到的羞耻与面
对一个裸体异性的羞耻之间挣扎。最后还是主任那张晚娘脸占了上风。我推开被子，
闭着双眼，昨天是穿着睡衣睡的，那么今天浅触觉和本体感觉告诉我我现在依旧和
昨晚睡前一样。

    但是我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恭喜你，朱七七。”我心里不由得一颤，
死刑前好象都能听到这么一句。完了，我可怜的20几年大好青春，还没大展抱负，
完成我中国内科之母的梦呢。我还没告诉沈浪我爱他呢，我甚至还没有和他接吻过，
天，我就这么完了？

    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他，我到要看看我怎么个死法。他轻轻从床头纵身
下来，（好象很有功夫的样子，尤其擅长轻功。我死定了！）轻盈的抖了抖肩，他
微微一笑“你中了天堂大奖。”

    骗子！赤裸裸的骗子！什么天堂大奖！行骗！赤裸裸的行骗！

    “你不信吗？这是真的，1000年就一回，是天堂网络中心随机抽取的，1000年
就有一个人中奖。"

    花言巧语！不过，若是骗子那就容易对付了。我转身开始叠被子。采取不闻不
问的策略。

    “我就是专门来通知你的天使，你看！”他挡在我的厨房门口，我傻傻的看着
他在我面前展开他巨大而洁白的双翼。同时把鸡蛋打出了煎锅外面。

    化装舞会吗? 机动装置不错，能问问他在哪买的就好了。不过骗小孩子可以。
骗我，哼哼。

    我快速的重新煎好蛋，热上奶，把面包片塞进烤炉。推开挡路的“天使”，冲
进浴室，在我奋力刷牙的工夫，他从浴室的镜子里探出头来，“真的，你入选直升
天使了。”

    我被漱口水呛得直咳嗽，魔术？！见怪不怪奇怪自败。我揉揉他探出的头“天
使？你。太老了吧。瞧你的白头发。”我顺势从他肩上揪下2根羽毛，他雪雪呼痛。
真的？我看着他疼的苍白的脸，不得不抱歉的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有真的长
翅膀的人。“同时把羽毛还给他。

    

    他辩解说：“我不是什么长翅膀的人，我是天使，头发白是因为我少白头。”
我一面把面包片塞进嘴里，一面说：“唯物主义者只相信真实存在，我宁愿选择相
信有长翅膀的人。另外，你说普通话有东北口音。当骗子也要敬业一些才有成就。”

    我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早饭， 刷了碗，7：30冲出家门。登上捷安达，向医院冲
去。他站在我的车把上，身体透明了起来。我再次告诉自己，当他是窗花，不小心
贴在我的车把上的。他得意洋洋地笑着：“相信我是天使了吗？”

    我冷冷地说：“你更象一个裸奔的小丑。”他沉默良久，困惑地问我：“什么
是裸奔？”我瞠目结舌，终于从车上栽了下来。他手一指，我和车都从地上立了起
来。

    我重新登上车，拼命地往前骑。我真的遇见了天使。他象是看透了我的内心。
“朱七七，你今天子夜时分要成为一个天使了。“他随着晨雾飘然而上，几个转折，
就在天幕间失去了踪影，留下一句话，在我耳边回荡，“今天白天你会受到天堂的
测试。”

    我站在更衣室里，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荒诞离奇。我遇见了天使，而天使又告
诉我，我将成为天使。我姑且当它是回笼觉的后滞效应好了，毕竟和晚上的成仙梦
比起来，主任的呵责更现实一些。

    我匆匆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春节的急诊是最繁忙的地方。

    送来一个窒息的病人， 脸憋得青紫。我们开始下气管插管，“卟卟”2声撬出
来2大虾，病人的脸色立刻转红。我拍拍他的肩膀“下回少吃点。”

    即我扭身去处理一个上消化道出血的病人。 我们从他的胃里引出500ml红酒。
我不由得摇摇头。

    这样的病人我处理得都麻木了。春节？头疼节吧！

    又一个病人推了进来。 我看见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陪同的人介绍说：胸痛3小
时。 拉出心电图，II、III、avl和胸前导联都是病理性Q波。广泛前壁及下壁心肌
梗塞。病人突然四肢抽动起来。不好，我推来除颤器，把病床边的家属推开。

    给病人做起除颤。空气中弥漫着除颤的焦味。阿斯发作终于控制住，但是心电
监测显示持续的ST段抬高。

    我知道心肌缺血和坏死还在发展。单纯硝酸甘油不能完全缓解症状，必要时应
该冠状动脉造影，但是如果患者在冠造术中出现再次阿斯发作，那么后果将不堪设
想！ 我该怎么办？ 无意识中我抬起头来，看见他坐在日光灯上，他轻轻点着头：
“按你想的去做，相信自己。“

    我把病人送进冠造室，同时给予持续的硝酸甘油静点，我做到了相信自己。而
病人也经冠造证实是冠脉痉挛，并非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经过扩冠及解除血管痉挛
的治疗，病人转危为安。我感激的回头望向日光灯，却只见灯影后面空白的黑暗。

    在一片忙乱中我度过了我的正月初三。也许是我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天。华灯初
上，我疲倦地回到家，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我的布艺沙发上吸着烟，（我真应该算算
我今年是不是走了桃花运。）我把手袋抛到床上，坐到那人对面，他背对着窗，霓
红闪烁里我只看到烟雾在灯光下变换着方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我直
视着陷入黑暗的他，“下次请从正门进来。我好歹也算个主人。“

    “朱七七，今天你表现很好，我们对你一致通过。”呵。换了一人。“你们到
底有多少天使？”他并不回答。只是吐出一串烟圈。我对他十分恼火，我毫不客气
地打开窗户，“另外。我最反感别人抽烟，如果你不能给我应有的尊重，那我也不
能给你应有的尊重。出去，别老象支蝙蝠似的在我家里飞来飞去。“

    他站起身，依旧吸着烟，“你将来要习惯别人吸烟，因为我们开会时，大部分
成员都吸烟。“他走向窗户，回头礼貌地摆摆手，“子夜天堂见！”

    我真的要当天使了？我不敢相信，但是看着这个穿着长袍的男人飘忽升天，光
环在他头上闪烁。我忽然陷入了一片恐慌。

    那以后我的小狗可可谁来喂养？谁给我的旱地莲浇水？我的旱冰鞋看来他们是
不让带上天了。我也会象他们一样象蝙蝠似的在天上飞来飞去？而他呢，我们甚至
没有互相示爱~~~~

    我陷入了成仙恐怖症中，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我吓了一跳。拿起电话，我听见
沈浪的声音懒洋洋的传过来：“七七，过年怎么样呀？想不想我？“我忽然觉得他
好可爱，没想到地球上最后听到的人声是他。我百感交集，低声问他：“式微，式
微， 胡不归？”~~~“你是朱七七？对不起，请找朱七七听电话。”~~~~“是我，
沈浪，真的是我。我真的想你。”~~~~~"七七，你是不是累坏了？休息的不好吧，
怎么老说胡话？“~~~~"你都没有吻过我，我就要不见了。"我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七七，出什么事了？告诉我，”~~~~我没有继续说下去。一道白光照进我的窗内，
我看见少白头和另一个巨翼的天使出现在我面前。他们手里掌着引领的铃铛。

    时限已到，我大声地对着电话筒嚷到：“天堂见！我”话突然中断。因为白光
照到我的身上，我听到圣洁的音乐响起。我感觉到肩胛骨一阵巨痛，转眼间在我的
肩上生出一对翅膀，巨翼在霓红下依旧显示着耀眼的白色。我发现我已经展开巨翼
与他们一起飞翔，北京在我的身下迅速缩小，我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变成黑锅里的
面条。看着繁华的闹市变成蚁洞，看着护城河缠绕成卷卷的长带。而汽车尾气味、
夜市的羊肉串味、还有男人的汗馊味、女人的香粉味、所有的气味在离我远去。而
喧嚣的汽车喇叭声、刺耳的刹车声、热闹的商家招徕顾客的吆喝声、孩子的哭声、
救护车的警笛声、所有的声音遥遥下降。渐渐渺不可闻。面对着这个嘈杂、混乱而
且拥挤的城市，我流下了热泪。我赤诚地爱着这个混蛋城市！

    到了天堂门口，圣徒彼得开始检查我的灵魂。我的灵魂被放在秤上。很轻，只
有3钱。 我的灵魂是纯白色的，没有一丝杂质。然而彼得还是仔细地翻检了一遍，
回头还和屋里的人商量着什么。而后，彼得对我说：“你的美德比标准沉了些。我
们检查了一下，发现多了1/2的良心，你看在天堂里你用不着多的1/2良心。不如丢
弃了好。 "我镇静地问：“我若是不丢弃呢？”彼得摇摇头，“那只能抱歉了。”
真不敢相信幸福就这样降临到我头上， “我是决不能丢弃我的1/2良心的。“我坚
定地说。我把发呆的彼得丢在身后，寻找着回头的路。

    少白头飞到我面前，“朱七七，你怎么能放弃呢？离天堂只差这一步了。“他
看着我，一脸的不认同。“做人很快乐。”我笑眯眯的对他说。他叹口气，“做人
怎么能和做天使比呢。真不懂你。“我也不懂为什么我宁愿做人也不肯做天使，但
是我不喜欢做天使象他们在天上蝙蝠似的飞，也不喜欢做天使象他们一样坐到日光
灯上去给人训诫，也不喜欢做天使象他们坐在烟雾缭绕的地方开会。我不喜欢我将
为之舍弃我的一切。

    我纵身一跳，跳下3000丈的烦恼红尘。把少白头的叹息抛在脑后，我看见那个
在我房里抽烟的男人静静地托住我，他问我：“朱七七，你真的放弃了1000年只有
一回的幸运吗？"我点点头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坚决。他微微一笑，手在我肩后一
拂。我顿觉双肩一轻。他轻轻推了我一下，我在他弹指间失去知觉，失去知觉前顿
悟他就是主宰我们的那个神灵。有人称他做上帝。

    醒来时，我听见电话筒里传出沈浪焦急的询问声：“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拿起话筒"我回来了，"~~~~"什么回来了？你去了哪里？刚才你说天堂见什
么意思？ 你不是想不开吧？“~~~？原来我的经历是梦一样的短暂。对现实中的他
没有任何影响。 “我想告诉你一句话，沈浪，我爱你。”~~~~“我等了2年了，那
么嫁给我， 七七！"~~~"好的，我答应你。让我们在尘世做夫妻受苦享福。“~~~"
好的，我会给你一个天堂！“~~~天堂?想不必了。我放下听筒，从肩上摘下一枚白
羽。

    窗外月色如水， 我的灵魂泛着纯白色的光，多出来的1/2良心静静向我微笑，
有良心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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