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玫瑰日志
朱七七
翘翘不知道她的玫瑰什么时候可以开花,她只是选土,培土,浇水,种植。她
觉得自己象是公园草坪上不停旋转的水喷,适当的时候总会有适当的人按下开关。
分明躺在两楼之间的草地上, 看着阳光铺撒在9层的阳台,他看的见她拖鞋内
的赤足,小趾隐隐透明。阳光也同样撒在他的足面,却只见老人头皮鞋棕色的皮纹
理。他在草地上懒洋洋地躺着,几乎可以感到高楼水撒中飘下来的细细的水珠。那
是带着她的味道的水珠,已经2年了,他们未曾相逢过,世界真大。
翘翘对着玫瑰笑着, 一切尽在掌握,至多再期待5天,也许满阳台都会绽放黑
色的玫瑰。毕竟这是朋友从昆明世博会带来的种子,适当把握湿度、温度以及阳光,
她就能把握它的怒放。有所掌握的感觉真好。
分明眯着眼睛,风自西北刮来,原来北京的春风还是如此凛冽,他已经忘记了
大半,就象她的声音,他也完全没有了记忆。汹涌的记忆总是无法取代他对她声音
和气味的渴望。他可以在心里千百次描绘她的样子,然而声音,永远无法满足他的
饥渴。也许网络,语音信箱,或是IP电话,一切都意味着交流的随意。但是他不敢
拨通,他知道一旦拨通,有一根弦会瞬间崩裂,痛入骨髓。
翘翘和玫瑰绵绵细语,每种花都有自己的性格,这样罕见的黑色玫瑰,它无比
自傲,所以总是翘翘先向它问好,它才屈尊附就地微微颔首。翘翘已经爱上了黑色
的它,因为它象他,所有的骄傲、自卑和荣耀,他要她给他的绝对崇拜。然而总要
分开,所有的故事结局相同。他总要走,骄傲的人总要出国。翘翘凄楚无助地跌坐
在阳台上,也许24小时中真的有23小时59分没有他的影子,一旦剩下一分钟,她会
无可救药的陷入思念的泥淖。
他拿出t28, 拨通了,却听到她的声音,那边正是深夜,原来她还没有睡,捷
克语硬硬的音节从耳机中蹦出来,焦急的声音象卡比乔娃擅长做的煎饼一样松脆。
为什么他会拨通这个号码?他的思绪更加复杂。一只红蚂蚁从松软的草地里爬出,
好奇地经过他的腰间爬上他的躯干,他感到它行走中带给他的骚痒。轻轻一碾,小
小的红蚂蚁被痛快腰斩。曾经在经过封锁线时,他领教过捷克和斯络伐克的黑蚁,
亲眼看见同行的伙伴被它们吞噬得1小时内只剩森森白骨。 那时候他突然分外想北
京,想父母,想9楼上浇花的翘翘。
玫瑰静静的包裹着自己的容颜,留下青青的外壳愣愣地看着翘翘。翘翘已经忘
记上次想起他是在什么时候,只是清楚的记得那是一次夜行,遇见流氓疯狂奔逃的
时候,至今还觉得奇怪,明明身后有危险,脑中却能好整以暇地回味和他在夜行时
曾有的浪漫细节。终于遇见联防队员时,她泪流满面。每个人都以为她是因为害怕,
没有人知道她依旧还在想着坐在28的凤凰车上,头顶轻轻顶着他下颌的弹性触感。
不可能了,他已经远走他乡,永远不会再有那样的时光。
分明想那是幻觉, 9楼之遥,她的脸上有晶莹的光绚烂着五彩的颜色。如果她
哭, 那么分明一定是看错了,2年前的翘翘从来不哭泣。锥心的刺痛从他的第十一
肋骨开始蔓延至全身。浮肋,卡比乔娃在枕边指着他的第十一肋骨告诉他,上帝就
是从亚当的这里取骨造出夏娃的。分明不敢听卡比乔娃说下去,转身入睡。但是他
知道这个在战火中救他一命的捷克女子是真的爱他,并且会真的成为一个好妻子。
风从玫瑰的发间吹过,引来玫瑰的一阵战栗,它问翘翘是否觉得寒冷。翘翘摇
摇头。如果被迫变得坚强,神经首当其冲,必须独自面对的不止是寒冷,还有孤独,
空虚和许多她曾经无法面对的东西。 然而思念最是无孔不入,一切不是几张VCD,
几句ICQ就能抵挡。她对于思念总是无可奈何。她还爱他吗?
分明看着翘翘在风中微微颤抖的身体,他突然想起最后一次拥抱她的感觉,20
岁的身体在他怀里也是这样微微颤抖。阳光和风热辣辣的罩住他,他被突袭的伤感
击倒, 全面崩溃。 在草地上,一身圣罗兰西装的他无所遁形,动骨伤筋,手中的
t28跳出2年未动的号码,他什么都没有忘记。
翘翘和玫瑰同时惊跳了起来,电话铃声在清晨的寂静里骤然来袭,翘翘轻快的
走动带起的微风拂过玫瑰的单足,玫瑰象初醒的女神,慢慢闪亮起自己的风姿。
当分明听到翘翘清脆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已经过了一个世纪,他看见草盛草
枯,花开花谢。他面对云层消长,日落东升。他依旧爱她。
北京的初春, 9楼上下的两个人都听到玫瑰绽放的声音,遥远的捷克,孤枕无
眠的金发女郎也在窒息聆听。黑色的玫瑰在春风中妖艳盛开,美丽撼人心魄,全世
界寂静无语,俯首对美好称臣,悲伤快乐同时静止,静静看玫瑰摇曳入风。
上帝在第七日后创造了女人,而彼时有一朵黑色的玫瑰冷冷旁观。
(总之我并不快乐,我静静的坐在异乡的旅店,写着别人的故事,我知道我想
写我自己,很难下笔,我以为我能找到幸福,我以为我可以快乐生存,我以为一切
能自己把握,我错了。亚述儿群岛的风迎面吹来,毫无预兆,我的雨季汹涌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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