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无波
                               
                                朱七七

    从一片黑暗中我捞出她的一双眼睛。我始终奇怪为什么能在黑暗中发现同样黝
黑的这双眼睛。 她缩在火车座的最里面。我那时已经吞下了第5瓶科罗那。所以我
不能肯定我看见的是否一个女性。 和老K他们的推杯换盏使我眼晕。酒吧里弥漫着
呛人烟臭和同样呛人的香水味。 我努力辨别着从她那方飘来的气息，也许是第5大
道，但是鼻子和眼睛同样陷入了一片黑暗，我放弃了。

    她也许是谁的妹妹，或是谁的蜜，或是谁的什么什么。我开始觉得头晕。周围
太多的衣鬓云香， 很难说到底我看没看见这样一双眼睛。还是喝酒，我看着老K替
我叫来第8瓶科罗那。我们把这叫过年。我听到老K讲了一个荤故事，逗的那些衣鬓
云香前仰后合，花枝乱颤，而后看见一对对闪光的眼盖在我面前晃动，我猜想我醉
了， 因为我分辨不出其中有没有她的眼盖。老K 推我，"小朱，讲讲那个地下室的
故事。 "我努力睁开眼睛。我没有醉，因为我开始讲那个老故事。我知道我其实只
是讲给她听的。

    那些衣鬓云香又开始做躯体的运动，同时大声的尖叫："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而她的脸却白了， 没有笑也没有叫。歌手开始唱歌的时候，我已经吐出了我全部
的晚饭和全部的12瓶科罗那， 而我绝对肯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我还在喝。老K已经
和一个银色眼盖的女孩子赌起了鹘子，他已经输了2顿王府的情侣套餐和1顿马克西
姆的法国牛排。 但是谁又在乎呢？无非是一种生活的组合，也许明天他们2个就是
路人，谁又在乎呢？

    黑暗在我们周围弥漫，沉重的象是不透明的布。我不怕黑暗。妈妈总是选这样
的布给我做布鞋，很舒适。我开始肆无忌惮地和衣鬓云香们开起玩笑，她们是谁，
我并不关心。我知道现在我和她们都在享受，享受的是一种不孤独的感觉。仅仅如
此。

    从酒吧里出来时已经是凌晨4点，老K他们决定去洗澡。而我决定回家。但是他
们都说我不能一个人回去，其实空旷的大街上一个人走，即使再歪斜，也不会出车
祸，他们真逗！我挥开所有伸过来的手，坚信自己一个人走没问题。

    走在空旷的大街上，我开始唱歌，我觉得歌声能穿透无边的黑暗，而一辆一辆
的红色夏利从我身边驶过。直到有一辆在我身边停下，直到那双黑眼睛飘到我面前。
我才明白我原来是醉了。我乖乖的被她引领进车里，听着她和司机争论着，司机不
肯载我，她辩解着："他不会再吐了。"我顺从地点着头。司机无可奈何，终于答应，
问她去哪里，她转头问我。我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地方。但是车终于开了。我们在
车上，同样的沉默。黑暗用她的长衣静静的包裹着我们。

    直到我们下了车，我才知道我说的是哪里，因为我听到晨风中飘来的京胡的声
音，还有那老人沉郁的喊早儿声。我象一个游魂穿过世纪坛凌乱的工地。奇怪的是
她也紧随在我的身后。我沿着熟悉的小径，经过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吊在松树上锻
炼的老太太或老头，而后被一个穿短裤长跑的人狠狠地撞了一下，最后来到了八一
湖边。

    湖水已经结了冰。而她望着陷在黑漆漆的黎明中的反光的湖面，不由得紧紧抓
住我的手。我恍悟她是怕黑的，也怕死亡。我歉疚的问她："为什么和我一起来？"
她向我望来， 最深的黑暗里，我依旧可以看到她如黑宝石般闪亮的眼睛，"你长的
很象我弟弟。"良久，我们没有说话。

    我看着黑暗一点一点被灰兰色的黎明挤压，挤压。很快就要天亮了，千僖龙年
的第一天，我站在八一湖边，和这黑眼睛的女郎。

    北风从湖面上吹过。我告诉她，这里在夏天时微风吹过也没有微波泛起。柔和
的象我家乡的那片水，我已经退休的父亲总是在湖边垂钓，母亲坐在他身边陪他。
所以北京的水，我独爱这一片，因为它南方一样的无波温柔。

    "回家看看吧，"她的话如缎子般轻轻拂来。我望向远方，太阳象往日一样从东
方升起，薄薄盖雪的湖面上劲风猎猎吹过，有一个老人坐在敲了洞的水边悠然垂钓。
我的南方也有这样的黎明，这样的老人，这样孤寂的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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