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鸟
朱七七
窗前的树已经开满了鲜花,艳艳的黄色盖满了树冠。我看着正午的阳光分撒在
每一片树叶上,碧油油的叶子上无数的亮点闪烁晶莹。刺痛的眼睛不肯闭上,于是
我流下泪来。一只手伸过来,擦去我眼角的泪。而后她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看见她
张着嘴,洁白的牙齿微微轻磕,美丽的朱唇喃喃蠕动。
我沉浸在无边静默的河中,看着她在声音的海洋里低吟轻语,美丽的双眸映出
孔雀石的深邃。我曾经见过这样的光芒,在某个水草丰盛的绿洲。她始终对我开口
闭口。我不明白什么使她如此哀愁。
我看着她黑色面纱下黑色的头发流下缕缕忧伤。她轻轻抱着我的头,我感觉到
黑色罩袍下有什么在规律跳动。我的心感受着如此温柔的停留。但是我始终抱紧我
的双腿,佝偻着我的身躯。而后女神开始暴怒,罩袍下的震动如此剧烈,我贴紧的
面颊察觉到烫人的温度。她猛烈地撕扯着我的双臂,努力令我放开怀抱。我不能,
我不能。我的双臂僵硬如铁。如弓一般,我在躯体的深处无助地看她精疲力竭,全
无所获。珍珠一样的泪从她象牙般的脸上划落。
而后她放开我,站到窗前,午后的阳光温柔地抚摩着她的轮廓。一阵阵轻轻的
波动从她那里推向我。自从窗前的树开始萌叶,我就总能看见她站在我的视野里,
对我呐呐不止。随着花朵绽放,她的忧伤日重。我多么希望能看到她对我微笑,我
想她笑起来一定胜过满树的鲜花。但是她却只有悲伤,似乎全世界的海都把最深的
底层翻搅出来贡献给她全部的痛苦。当叶子上的小亮点渐渐褪去,她就会无声无息
的消失,象是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于是我期待花开,期待阳光撒在碧油油的叶子上,期待有一天我忽然能够听见
她的声音。 花真的开了3次,每次都是艳艳的黄色。孔雀石般的光芒如阳光一般照
进我硬伤的灵魂,日日不改。
直到窗前的树第4次花开。 我抱紧双腿,等着她进入我的视野,她带着一身幽
幽的香气姗姗来临,黑色的罩袍裹着她窈窕的身躯。她俯下身直视着我的双眸,开
始她每天重复的功课。
一朵怒放的黄花停留在她的头纱上。午后的空气里混合着她馥郁的气息,一群
红羽的小鸟从窗前轻盈划过,碧空下几朵靓丽的云悠闲飘荡。一切如此美丽。我不
由得窒息。安拉自我头顶降临。我忽然听见她美妙的声音。象是宝拉鸟动人的鸣叫,
象是水手们在远航时听到的西壬(传说中的海妖)的歌唱。
“阿里,我要走了,西边的穆族买赶了一队骆驼来。”明亮的孔雀石里渐起波
澜。她再次走向窗前,这次我终于明白从她那里传来的波动是她忧伤的话语引起的
震荡。 “阿里,4年了,我等着你醒过来,医生说你现在是在木僵状态,是精神上
的植物人,我听不懂。但是我一直在等,我相信你会醒来,还会骑上马,带我去美
丽的绿洲。”
她呜咽的声音在我空空的脑中回荡,“但是阿里,阿訇说我在下个月圆之前必
须披上新嫁娘的面纱,否则我将被安拉遗弃。妈妈每次偷偷让我出来看你都会流泪,
5年前她就为我缝制了嫁衣,谁知道~~~"她沉默良久。
“我诅咒战争,安拉作证,我宁愿我们还在无忧无虑的大学课堂里。”她不再
说下去,我听见她低低的啜泣。不知不觉间碧油油的叶子光芒转暗。最后一缕夕阳
照进我的眼中时,她走到我面前俯下身来,撩起面纱,静静地看着我,丰盈的朱唇
慢慢靠近我,直到我的唇品尝到她的甘甜,什么浸润到我们的吻中,咸苦得如同海
水。她即将离开我的视野时,艳丽的小黄花依旧在她的头顶怒放。我缓慢地伸出我
的右手轻轻将它摘下。她未曾察觉,转身从包里拿出一叠灿烂的锦缎。
“阿里,这是你送给我的面纱,你曾经说你希望我在婚礼上披上它,对不起,
阿里,我还是深深地爱着你。”
什么时候她走了我不知道。穿白衣服的人走了进来,拉上窗帘,打开顶灯,忽
然我听见穿白衣服的人大声的叫着大夫。很快一群人围着我奔走忙碌。我感到臀部
一阵刺痛,渐渐我沉入睡眠。
我梦见木棉树下我向她求婚,我梦见她羞涩的首肯。我梦见所有的鸟儿齐声歌
唱,我梦见我的绿洲上她傍着羊群安详微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梦始终只有红色笼
罩。
当我从梦中醒来, 4年来第一次我听见鸟儿婉转低鸣。甚至它们抖羽的声音都
丝毫不泄地收入我的耳膜。穿白衣服的人微笑着看我,她轻轻问道:“你知道你在
哪里吗?”我摇摇头,她又问我:“你知道你是谁吗?”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我转头看着它照不到的角落,那里有一袭华锦委地。
昨日黄花慢慢地,慢慢地在我的掌心碾落成泥。我漠漠答道:“我是一只鸟。”
翌日数千穆斯林在市中心的大清真寺内外早祷斋戒,为数十万战争死难者致哀。
群鸟飞过,蔚为壮观,阿訇们说是安拉派来导引亡灵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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