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沉默的母亲节
朱七七
很久了,没有被这样的题目触动至深。昨天终于能够上网后,看见了玫瑰园新
的命题。于是翻江蹈海的记忆将我淹没,种种过往也烟云般飘至心头。晚上拿起电
话,听见妈妈在大洋彼岸的声音,我,无语相对。该说什么?我真的理不清自己的
思路。 于是让母亲聆听了1分钟的沉默。小时候有一种支持边远老区的助学性质的
政府行为,叫做讲师团。爸爸就是这样敲锣打鼓被人们名正言顺地送去了河南,去
时我刚上小学,回来后我已经是初中生了。所以我教育全程的负责人是我的母亲。
在母亲看来,我可能不算个好孩子,所以小学的时候家长会后我总是带着累累伤痕
去上学。一次,全校在操场做广播操,大队辅导员停在我面前,惊呼出声,因为我
脸上布满道道血痕。刚刚毕业的她热血沸腾,抱住我安慰我,并且一定要找我的家
长理论。我冷冷地看着她,一句话不说。最后狠狠地吐了她一身口水。当然因此而
又惹来母亲的一顿责打。很小的时候,家属大院里就有这样的谣传说我不是母亲亲
生,所以母亲打我时总往死里打,从不心疼。每一次一旦有人同情地告诫我做为养
子应该顺从一些时,我从不开口,只是冷眼看着对方,握紧拳头一拳一拳地还击。
即使之后对方家长告状到家里,母亲的棒子落下来时我还是紧紧盯着那个孩子,不
错眼珠。因此院子里的孩子都怕我。母亲笃信棒打出状元的老话。并且坚信只有乒
乒乓乓有声有色地教育,我才能够不走斜路。她没有想过我将来会怎么样,只是想
要我做个规矩人。其实给我招来责打的往往都是上课开小差之类的纪律问题。但在
母亲眼里简直是十恶不赦。套一句现在的话讲,母亲不允许我的种种“另类“。我
的这种教育一直持续到高考前夕。我还记得最后一次是因为在我在报志愿上的固执
己见。母亲很希望我能够报考北师大,家里经济比较紧张,父母都是机关干部。所
谓既无钱又无势,报考师范每月有补助,而且将来分配无需父母操心。我固执之极,
坚持要报北医大。至今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40瓦的日光灯下,母亲问一句:“你
报哪里?”我答一句:“北医大”而后就是一声清脆的嘴巴。我清楚地记得母亲连
问了19句。而最后我的回答已经声声带血,变了声的嗓子已经接近嘶喊。即使我自
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回答,但是无论是已经打累了的母亲还是嘴角高高肿起的我都心
如明镜。母亲气喘吁吁地问我:“你上医大谁给你掏五年的学费?”我艰难地抬抬
嘴角,试图做出回答。但是撕心的疼痛阻止了我。我只能抬起手努力指了指自己。
母亲叹了口气,再也没说一句话。高考时我的语文是全校最高分。往年这都是文科
班的保留项目,头一次居然让一个理科班其貌不扬的小丫头拔了头筹。很奇怪的事,
人们都说。就象这个小姑娘从来不哭一样。而从知道成绩的那一天起,我就到卖当
劳开始了我人生的第一次工作经历。也就是这一天起,我一直没有叫她做“妈妈”。
在我记忆中,我从来没有走出过京城,只在高三毕业的暑假,母亲带我回了趟天津
姥姥家。往返都是搭乘的国航,对于我们家这是很奢侈的行为。但是母亲毫无犹豫。
下飞机前母亲还吐得一塌糊涂,一看到关口外的几个姨妈,母亲立刻神采飞扬,把
我紧紧地拉在身边,逢人就说这是我女儿,今年刚考上重点大学。几个表亲没有文
化程度高于高中的。看到我时格外有了几分敬畏和羡慕。天津一行母亲和我风光十
足。当然,回去北京的飞行中母亲依旧吐得一塌糊涂。我上医大以来,母亲从没有
过问我的学业,我们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开始了彼此关系的冰冻时代。宿舍里都是
北京同学,不只是周末,平常日子如果半天没课,她们都相约回家。而我,即使周
末也很少回家。一次,我在水房洗衣服时看见同宿舍的月月的妈妈端着盆走过来,
盆里塞满了月月积累了一月的脏衣服。就觉得月月妈妈很好笑,这样给她洗衣服难
道真能洗一辈子?回到宿舍里看见月月躺在床上听随身听,才深深体会到自己的悲
哀,有人给你洗衣服原来也是一种幸福。大学至今,我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
己打工得来,干干净净,三伏天能见正午的日头。北京学生很少我这样半工半读的
异类。也算是开未有之先河。(小无你说算不算你们在国外生活的北京版?)我知
道身上穿着中学时的校服毫无美感可言,但是一旦你手上的钱除了学费,饭费和参
考书的费用外,聊剩无几时,你就无可选择。所以我那两身中学校服整整穿了5年。
还准备继续穿下去。有一次补办学生证,需要照片,匆匆忙忙赶回家,我找不到过
去的底片,就只能去门口的小像馆补照。老板说我的衣服照证件照不行,给我套了
一件尖领衬衫,那种尼龙的衬衫很廉价,但是远比我身上的旧校服上相。取回像,
母亲看了很久。我不懂一张一寸免冠照如何引来母亲如此大的兴趣。母亲默默无言
半天, 最后说: “你长大了,比我年轻时漂亮。”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破例
“浪费”了一次,多洗了两张照片出来,压进我的日记。至今的短暂一生之中,母
亲不知打飞了多少棒子。我一直想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就终止了对我的棍棒教育?
但是直到现在我都没有问过她,因为我们之间已经归于平静。偶尔我回家,母亲会
煮上几个好菜,在饭桌上,只有沉默,爸爸讪讪地跟我说两句,而后又是沉默,爸
爸再讪讪地跟母亲说两句,最后还是沉默。我一直没有勇气打破这种沉默,我不知
道我惧怕什么,每当街上抱着孩子的年轻女郎经过我身边时,我就想起母亲。原来
她也曾年轻过,和她们一样美丽。我知道必须由我首先来打破僵局,坐下来心平气
和地和母亲深谈,其实我深深知道我们迫切需要沟通。可惜的是一切远没有写来得
容易。所以我们还是彼此沉默。就象一切的本来面目。这个母亲节来临以前,我看
到了很多。死亡和新生、种种冲突中,我也反思了很多。炮火中我一直怕没机会了。
心底里其实有很多话想和母亲说,我并非天生玩劣,母亲的责打再狠也未给我留下
伤痕,无论是在身体还是在心灵。我倔倔强强地活了下来,并且分外健康。我还会
继续这样活下去,因为母亲的教导,我会成为一个正直的人。从未记恨过母亲,即
使最艰难的时刻,我知道母亲始终爱我,并且因此而快乐的生活。我想说我始终是
您的女儿。永远深深地爱您,胜于爱自己。直到现在,我还是想把那天的第19句话
说出来:“您身体不好,学医可以好好照顾您一辈子。”越洋电话里传出母亲焦急
地询问:“七七,怎么了?那里很不安全吗?不安全就回来吧!我就你一个女儿,
要是~~~~我可受不了。”母亲在线那头开始哽咽。我抹去眼中汹涌的泪水,举
起话筒慢慢地叫出我心底里深藏的弥足珍贵的两个字:“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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