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不再跳楼
我失业了。
我失恋了。
应该承认,“祸不单行”这句话是很有点哲学意味的。
失业后暂时性的货币短缺,便让我那位经济觉悟颇高的女朋友找到了冠冕堂皇
的分手理由:“我不能一辈子跟着一个没有前(钱)
途的不成熟的男孩!“(她特意强调了”不成熟的男孩“几个字,以佐证她还
是清白之躯,象是有其他男孩能听见似的。)
而失恋的危机,正是导致我失业的导火线:为了替我那圆眼眶方眼珠的心爱女
朋友治疗眼疾(她一犯病就嚷着要跟我分手),我在单位里犯了一点财务上的小错
误。然后,在坐牢与待业之间我选择了待业(幸亏还可以选)。
可见,失业与失恋,存在着互为因果相互促进的关系。
由于失业的缘由,我找不到另一份工作。
由于失恋的缘由,我找不到另一份恋爱。
于是,我痛苦,我流泪,我买醉,我摔东西,我假深沉......但当我发现这一
切都无助于摆脱无论精神上还是物质上的空虚、寂寞、失落、窘迫、萎靡后,我心
碎,我绝望,我狂乱,我恨自己,我想去死。
想到死,我想起了我家的有利地势,这是一栋十层的楼宇,我家位居其顶,由
上而下利用万有引力进行自由落体运动,必死无疑!
想到了就做!
这是我一生中最果敢决断英武凛然的一次。我一下子就跳上了阳台边栏。
仰望茫茫苍穹,俯瞰芸芸众生,我忽然诗性大作,心想大凡古今中外的伟人烈
士临死前都留几句豪言壮语让后人瞻仰传诵,我虽然活着的时候是一介凡夫俗子,
但难道快要死了还不能死皮赖脸套个光环扮天使吗?
于是我高声吟诵:风你没有翅膀却能自由飞翔雨你轻舞浅唱便可滋润四方但风
雨啊你们竟吝于赠我一丝力量无欲而来无求而去我不带走一分光随着“光......”,
我纵身一跳。随即我想起,我的“遗诗”
与现实不太相符。这下坠的身躯,套着总计近千元的衣裤鞋袜,消耗了二十多
年的五谷杂粮,怎么能说“不带走一分光”呢?这不是有点恬不知耻吗?于是便有
点遗憾,觉得死得不太完美。
由于下坠刚开始,速度不太快,经过九楼时,我清晰地看见里面大厅中电视正
播放足球赛。我猛然醒悟到,今天是世界杯外围赛--一场中国队争夺出线权的生死
攸关的大战。
真他妈的糊涂,虽然明知道中国队十有十一还是会输,但是也应该看完了再跳
嘛。我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但电视机却无情地把我妄图留在上面的两只眼睛也扔
了下来。
经过八楼阳台,柳大妈的女儿小玲在晾衣服。
小玲在楼里是以丑陋和胆小著称的。她搬来不到半年,就自称有几十回被色狼
尾随;但后来据群众反映一一证实了那些都是本楼的住户,且其中大部分是女性。
她瞪圆了眼瞅着我,我惬意地闭起了眼,等待欣赏她那比以往被“色狼”尾随
时更撕心裂肺的尖叫并感受那惨烈的气氛。
但我却等到了一句非常侮辱的话:“妈,又有人跳楼了。”
他妈的,原来死那么不值钱。
七楼的明明倒是让我舒心了一点。明明是个五岁的小男孩。
他没有看到我,他正屏息敛气、如临大敌地盯着墙上的一只大蜘蛛,手里紧握
着一把打火枪。看来他是想袭击那只可怜的昆虫却怯于其巨大的体型和凶猛的外表
而迟迟不敢下手。
这情景让我回想起我的童年。
我也曾在家里、在野外与各种各样的蛇虫鼠蚁周旋、鏖战,凭借花样百出的战
术每次我都大获全胜;跟小朋友们捉迷藏、打野战,我也总是智勇双全的常胜将军
;在班里,同学们叫我“作文大王”;参加“华罗庚杯”数学竞赛,我拿了二等奖。
我记得,童年的我是一个挺聪明,蛮不错的小孩来的。回忆着这些,我心里甜滋滋
的,充满了骄傲。
唉,想不到长大了我会把自己扔下楼。
经过六楼,由于速度太快,只瞟见屋里的月姐抱着她尚未满月的小孩不知道在
干什么。但这已足够勾起我对我母亲的想念,也理所当然地想到了我父亲。
我父母曾经是夫妻。
后来很可惜就不是了。
至于由是到不是的原因,我至今还不太清楚,也就是“不合”
之类的吧。但有一样东西他们却是很“合”的,就是都特别喜欢我。
所以当他们决定不再做夫妻之后,为了争夺对我的拥有权,曾进行了不屈不挠
的斗争,甚至要诉诸法律。后来他们采取了挺明智的的做法,问我:“你愿意跟谁?”
我答:“每人一个月。”
那时我十二岁。
没想到这一幼稚的意见得到了多方面的拥护,甚至还对我进行了夸奖,给予了
极高的评价说:“这孩子懂事了。”
从那以后,我原地不动,父母轮班制地每人来陪我住一个月,并负责当月的房
租水电及我的生活费直至我工作。
每月的交班日,父母便一起和我吃一顿饭(我暗地里管那叫“交班饭”),这
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虽然现在他们已不再来陪我住了。
我不明白当初父母为什么要化简为繁、劳民伤财地将一个家变作三个,但我琢
磨着,这背后肯定含有爱我的因素。
想到这里,我莫名地对刚从上面跳下来的那个家产生了莫大的依恋之情。只有
在那个家里,才挂着一家三口的大合照;只有在那个家里,才刻着对往日天伦之乐
的逼真的回忆;只有在那个家里,才能借每月一顿的“交班饭”享受一下一家团圆
(哪怕只是假象)
的欢娱。
我不该抛弃我的家。我有权力放弃自己的生命,但我没有权力抛弃我的家。父
母的离异也没有摧毁这个家,我却怎么忍心以自己的死亡来毁灭这个饱含我对父母
的爱及父母对我更深的爱的家呢!
我开始后悔了。
由于思想的强烈震撼和下降速度的加快,以下几层的情景就看不太清楚了。隐
约是五楼八十多岁的贾老伯在打一种据说可以延年益寿的拳;四楼的张太太正炒着
香得勾舌的什么菜;三楼上小学的林林在背古诗“野火烧不尽......”。
到达二楼阳台上沿时,重力加速度增大到了我的心要从口里跳出来的程度,猛
烈的空气摩擦,让我觉得象受了圣水洗礼般地将身上的积泥污垢剥落得干干净净;
下冲受到的巨大反作用力,明显地将我的灵魂拉离了躯壳并同样迅速地向上疾飞。
这时,我感到我已经彻底地“死”了一回了,我涅磐了,我再生了,我轮回转
世了。
上辈子的一幕幕情景灼烫着我新生的脑髓:激动人心的足球赛幸福骄傲的童年
甜甜蜜蜜的全家福女朋友那有点势利但仍不失可爱的俏脸......上辈子的一串串声
音激荡着我初长的耳膜:又有人跳楼你愿意跟谁孩子懂事了野火烧不尽风你没有翅
膀却能自由飞翔......于是,我毅然下了初来人世的第一个决定:这辈子我不再跳
楼!
然后,我着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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