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莫海丰最近在单位里一点也不顺。
他们那个所谓的电视剧制作中心，至少有六年是一个电视剧镜头也没拍过了。
中心主任换了两茬，仍然没见作品问世。几十号人，上班无所事事，有的连人影也
看不到一个，可到时候工资一分不能少，逢年过节还得“意思意思”。否则就麻烦
不断。
就是这样一个单位，你没班可上，没事可干，成天混日子可以。但如果你要辞
职，要彻底和单位脱钩倒挺难。莫海丰就是一个曾经数次三番闹辞职的不安定分子。
在这个文人云集的地方，几乎除了个别领导，人人都有或曾经有过得意之作，
都有过辉煌的时候。这里的人虽然也是形形色色，各人有各人的喜好厌恶，但大家
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害怕寂寞。单位里死气沉沉，大多数人便选择了利用各种
关系、各种手段在外面另谋差事的方式，两头甚至几头拿着薪水。拿着单位的工资、
住着单位的房子、享受着单位的福利，却不为单位做事，这就是许多文化单位的现
状。这些单位的头儿多数是上级委派的，自己在创作上无法和下属相比，有心组织
大家搞本单位的作品又受到选题、资金、创作班子人员矛盾、创作人员桀骜不逊、
出了成果领导沾光不多等因素制约，所以积极性一般也不会高。领导显示权力的唯
一方式几乎就剩下打考勤这一招了。
无奈地是，那创作人员也好，专业技术（摄像、灯光、剪辑、服化道等）人员
也好，他们的劳动都是创作性的劳动，而创作是需要灵感的，灵感又不是在规定的
时间、规定的地点、用规定的方式可以激活的。所以他们真正工作起来时，是不会
计较时间、地点、方式的。现在单位要把他们硬性统一在一个固定模式里，显然是
有些勉为其难了。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要不统一一个上班时间，让这些所谓
创作（专业）人员信马由缰，灵感来了就“劳动”，灵感不来就歇着，那还叫个单
位和集体吗？那当头儿的上班指挥谁、领导谁去？过去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反正创
作人员的劳动没得到真正的体现，大家吃大锅饭，人是国家的人，事是国家的事，
做多做少做好做坏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所以也相安无事。现在这年头，有本事能
干活的人谁还安心拿那几个破工资？自己稍稍下点工夫，利用单位的牌子，随便弄
一个作品就抵几年的工资！就哪怕到别人的剧组去临时客串、打工，也比光拿几个
死工资强，至少也是一种补贴嘛。所以现在这类文化单位的人心态格外复杂，头儿
也就更加难当了。
莫海丰毕竟是中生代作家，和老一辈相比，少了一些对晚年依靠的担心；和新
生代相比，又多了一些创作经验和人生阅历。加上他生性好动，不安份，又格外自
信，所以总是想趁自己年富力强之际，大刀阔斧地再痛快一场。谁知几次辞职未果
不说，反而给领导落下了不听话的印象，时不时便要品尝被单位管着的苦果。眼下，
莫海丰就正为自己新创作的一部时尚剧要投拍、单位却安排他主创“五个一工程”
献礼片的冲突而痛苦着。
辞职没批下来，人还在单位被管着，莫海丰只好懒洋洋地应付着眼前的日子。
上网，也就成了他枯燥生活中的一大调剂。
莫海丰在网上很受欢迎。他打字虽然不快，但谈吐幽默，视角独特，语言优美，
文字流畅，所以有不少女网友非常愿意在网上和他相会。莫海丰虽然早就离了婚，
也特爱和女网友交谈，但从来没想过在网上“捞”一个女友。一来嘛，他好幻想但
决不乱想，对虚幻的网络还保持着一定的清醒；二来呢，他不缺乏异性伙伴，有好
几个条件不错的女朋友正追着他哩。当然，由于他的婚姻一再失败，他对谈婚论嫁
有了条件反射般地恐惧，所以他一直不敢将女友转化为未婚妻。事实上，莫海丰在
和女友交往时，还是非常注意把握分寸的，虽然有那么几个处得很近、很亲密，但
莫海丰始终掌握着一个原则：和有夫之妇绝对不上床。也就是说，他随时准备着一
旦异性伙伴提出婚姻要求，他只会因对方自身的原因来决定是或否，而决不会闹出
破坏别人家庭的麻烦事来。至于在网上嘛，有时候逢场作戏地和聊友打打趣，相互
在语言上倾泄一把情感，相互表达一些爱慕之意、赞美之辞，这倒也是平常之举，
不足为怪。
但结识林立瑗却是一个例外。
那几天，莫海丰正为中心领导安排他负责建党八十周年献礼片创作而犯愁。当
时他手头有一部反映现代都市情感生活的长剧即将杀青，一家电影制片厂的影视创
作室已答应投入拍摄，还派了导演和制片到武汉他家中商谈了合作方案。莫海丰还
是十年前独自出过作品，近几年老是在别人的剧组混日子，最得意时也只不过作为
编剧之一改编过别人的本子，那片子在省级有线台倒播过一段日子，可惜收视率有
限，几乎没人知道他莫海丰还在那片子中担任过主创。好容易这回自己咬牙拼出了
一部作品，却不想偏偏碰上单位给安排了政治任务，辞也辞不掉，推也推不脱，心
中那恼火劲儿就别提有多大了。
心烦意乱之际，他忙里偷闲上了网。在和几个早就相识的老网友打过招呼后，
一个昵称“心海一帆”的陌生人向他发出了呼叫。按惯例，莫海丰首先查看了“心
海一帆”的个人资料：用户号码：12345678
昵称：心海一帆
年龄：32
性别：女
国家/ 地区：中华人民共和国
省份：云南
城市：昆明
电子邮件：xinhaifan@mail.com.yn
地址：暂时保密
邮编：几个阿拉伯数字
电话号码：看你有没有运气
GSM 手机：中国移动
手机类型：英文
寻呼供应商：不知道
寻呼台：光知道收费
寻呼机机型：要问制造商
寻呼机号码：忘了
真实姓名：：）
生肖：猴
血型：O
星座：水瓶座
毕业院校：母校
职业：财务
个人主页：还没建好
个人说明：我是一叶飘摇在心海的孤帆，渴望温情的微风把我吹向爱情的彼岸。
小孩子别打扰！
莫海丰觉得这个“心海一帆”挺有趣，所以有心逗她一逗。谁知交谈了还没十
个回合，那“心海一帆”就把她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莫海丰不禁为自己如此之好
的运气击掌，同时也为网络那端如此单纯可爱的“她”有些担心起来。在莫海丰过
去和女性的交往中，如此短暂的“接触”是决不会让他有丝毫动心的，更何况是通
过网络这种虚无的方式呢？因此我们可以认定，莫海丰和林立瑗的网上相会，完全
是在一个非常特定的时间，赶上一个非常特定的时机，用了非常特定的方式，从而
才撞出了非常特别的火花！如果他俩今后因此而得以结合，那只能说明机缘和情缘
是多么地奇妙、多么地不可捉摸！
这天，莫海丰正在为自己的片子可能要失去合作方的支持犯难呢，突然接到电
视台的哥们电话，说是南方有一家大型国企愿意投资电视剧，他们的代表正在武汉，
听说莫海丰有一部连续剧已经完稿，目前还没定下投资方，所以想先接触一下。
莫海丰一听，马上来了精神，当时就定下了和对方见面的时间。
第二天下午，在莫海丰的办公室，孙孝廉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情况，以云南另一
家著名国企副总的身份，如约见到了莫海丰。
在孙孝廉眼中，莫海丰比他的实际年龄看上去要年轻得多，这也许是文化人养
尊处优的结果，但那一头披肩长发非常难看，明明知道今天有客人还穿得随随便便，
敞开的羽绒服里，羊毛背心、毛衣、衬衣直到内衣都一目了然，绷得紧紧的牛仔裤
原来的颜色已看不太清，脚上的皮鞋倒是正宗的“皮尔. 卡丹”，只可惜至少一星
期没保养了，灰蒙蒙地失去了应有的光泽。
“大作家的新作是什么题材？”孙孝廉装模作样地和莫海丰谈生意。
“什么大作家，混碗饭吃。”莫海丰也不明就里，稀里糊涂就往上爬：“本子
我已经给您准备好了，如果有时间，有兴趣，您可以亲自翻一翻。”
“你先简单地介绍一下吧。”
“是呵，那本子是送给您带回去看的，剧情我现在就给您介绍。”
接下来，孙孝廉耐着性子，看着莫海丰把他的得意之作绘声绘色地“演”了一
遍。“演”到动情之处，莫海丰自己把自己“感动”得涕泪长流；讲到紧张之时，
莫海丰更是眼如铜铃、手舞足蹈，一边讲还一边用他想象的音乐伴着奏，弄得孙孝
廉在一旁不禁手足无措，不知是陪着他哭哭笑笑好呢还不理不睬的好。
看着莫海丰如此投入地表演着自己的作品，孙孝廉也不好意思打断，只好耐着
性子坚持到他把作品“演”完。
这是一个典型的通俗文学作品：以凶杀案开头，围绕破案展开情节，牵出什么
婚外情、生意经、官场内幕、市井生活。男主角是一个资深刑警，随着他的侦破活
动，结识了气质非凡的女主角，一来二去，涉嫌犯罪的女主角爱上了身为刑警的男
主角，男主角的妻子、儿子又被黑势力劫持，女主角在罪恶与人性之间面临痛苦抉
择，最后女主角人性回归，枪杀了黑势力头目，保全了男主角的家人，自己却死在
武警的乱枪之中……
故事没什么新意，但好在莫海丰比较注意营造气氛，场面可能还算热闹，再加
上他对人物内心世界的刻画也还基本上说得过去，所以有些情感戏也还算比较感人，
和某些港台剧相比只会好不会差。
通过这个作品，孙孝廉稍稍改变了一点他对莫海丰的最初印象。至少，莫海丰
应该还是懂得一些情感的，不然，他怎么会写出那些让人心动的情感纠葛呢？但是，
孙孝廉同时又觉得莫海丰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居家过日子的男人，这种人混迹在风
月场上绝对是一把好手，哪个女人嫁了他都会不安全。按他对林立瑗的了解，如果
将来林立瑗真的选择了莫海丰，两个不安分的人在一起，也许最初的日子会相当不
错，很浪漫。但毕竟都不是甘心平淡的人，时间久了就会乏味，新的情感纠葛就有
可能发生在他们之间。而林立瑗虽不安分却又格外看重美好情感，莫海丰则似乎没
什么东西放不开，那么最后不幸的只会是可爱的小林！
孙孝廉盯着眼前的这个家伙，认同和担心、羡慕与嫉妒混杂在一起，真不知怎
样为小林决断了。
“孙总一直在云南工作吗？”说完了戏，莫海丰开始关心他的私事了。
“是呵。”
“云南可是好地方呵。”
“那要看你指的什么。”
“风光呵，风情呵，什么西双版纳、滇池、苍山洱海，真叫人向往。”
“那倒也是。不过，和你们这里相比，云南的经济还很落后呀。”
“也不一定吧。在全国叫得响的像你们这样的大企业，还有那个什么集团……
哎，孙总，你们两家之间应该有来往吧？”
“有呵，怎么啦？”
“打听个人啦。”
“打听谁？是我们集团的还是他们集团的？”话虽这样问，但孙孝廉心里很明
白，莫海丰此刻要打听的是谁。
“就是他们那边财务总监的助手，姓林，叫林立瑗的，认识吗？”
“哦，你问小林呀，认识。怎么，你跟她很熟？”
“不瞒您说，算熟，也算不认识。”
“奇怪了，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时半会说不清。孙总，你跟她打过交道吗？”
“打倒是打过。”
“哎，孙总，她现在是不是……一个人？我的意思是说，她，她是不是离婚了？”
“哟嗬，你收集素材都收集到我们那儿去了？有本事呵。”
“不是不是，孙总，你别误会。我哪儿是收集素材呀，告诉您吧，我呀，喜欢
上她了！”
孙孝廉听见这话，心里不由一咯噔。他稳了稳神，故作调侃地问：“编故事吧，
人还不认识呢，怎么会喜欢上？”
“孙总，我呀，您可能不知道，论年纪也不算小了，可就是爱幻想。结果闹得，
离婚三年了，就找不到一个符合我心中理想的爱人。要说我以前的老婆也不是说特
别的坏，可就是因为她们不能和我一块那个什么，总是双方都感觉特别扭。唉，惨
啦！”
“哦。那你——这和小林有什么关系？”
“不怕您笑话，我呀，在网上认识了阿瑗——就是林立瑗，她真让我丢不开。
这绝对不是编故事，我是真的被她迷住了。”
“你们这些作家呀！这网上的东西靠得住吗？”
“谁说不是呵！可阿瑗就是让我放不下！你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你想知道她什么？只要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太谢谢了孙总！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比较好的男朋友？”
“那——要看怎么说，我嘛，当然不敢说完全了解她的情况，不过，据我分析，
她可能还没有你说的那种男朋友。”孙孝廉此刻是字斟句酌，生怕将来有一天莫海
丰知道自己的底细以后，在林立瑗那里笑话他。
“真的？！哎呀我的妈呀！是真的她没有男朋友？”
“我说大作家呀，你现在激动干什么？有没有还得问人家自己呀，我怎么会知
道得那么清楚？”
“不不不，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您不会骗我，而且我还知道您了解她的情况。我
是干什么的？观察人是我的基本功呀！”
孙孝廉听了这话，那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嗯？你是说，你知道？”
“对呵，我就知道您绝对认识阿瑗！不瞒您说，我这个本子已经有人准备投资
了，虽然现在还有些扯皮，但不管怎么说我也不用犯愁。今天上午我朋友一打电话，
说是有人要和我谈投资的事，我还犯嘀咕，这一个本子咱不能许两户人家呀！可听
说您是昆明来的，我就来了精神。为什么？就是想打听打听阿瑗的情况呀！”
“那你怎么肯定我就认识你的什么阿、阿瑗？”
“碰运气呗。我相信我有这么好的运气！怎么样，今晚上我请您吃‘小蓝鲸’，
咱们好好聊一聊！”
听了这话，孙孝廉才算松了一口气：“不用了不用了，我还有约会呢？”
“那怎么行？你是专门来和我谈本子的，怎么还会约别人？再说咱们话还没说
完，事儿也还没定下来嘛！”
“不用了，我说大作家呀，本子嘛，就像你说的一样，‘一女不能嫁二夫’呀！
我看你还是和他们谈吧。至于你最想了解的有关林立瑗的事，我想还是将来有可能
的话，你直接找她了解好一些。旁人嘛，说不定看错了人，耽误你的大事可就不划
算了。”
“孙总，你这就不对了。咱们不谈本子，也不谈阿瑗了，就不能在一块吃顿晚
饭？你大老远的从云南跑过来，在这儿碰上我，这说明咱们有缘分呵！就像我跟阿
瑗，多少女人找过我，我就是不动心！可她，就在网上和我说了几句话，后来通了
几次电话，我就怎么也放不下，你说这还不是叫缘分吗？你是从她家乡来的，再怎
么说我也要尽一尽地主之谊，缘分呐！”
孙孝廉见莫海丰是那种喜欢当真的人，心里不由得涌起更加复杂的感情。他明
白，眼前的这个莫海丰，如果一旦真的喜欢上某一个人，那他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
来的！而如今，林立瑗要是和他见了面，肯定会被他所感染，也肯定会忘情地投入
进去！看来，这一趟武汉之行没有白跑，但也没有得到预期的回报呵。
“这样，莫大作家，我今天确实没准备和你共进晚餐。请原谅，虽然我是来和
你谈业务的，但我没指望一谈就有结果，更不愿意用酒肉回扣来促销——你别见怪，
所以我真的安排了别的约会。怎么样，咱们今天认识了，交个朋友，说不定将来见
面的日子还很多哩，有得是机会呀！怎么样？”
“行吧，您说的也对，咱们今后见面的日子肯定还很多，这顿饭我就给您记在
帐上啦！”
“好啊！说不定我还有机会去喝你们的喜酒哟。”孙孝廉半是祝福、半是嫉妒
地说。
“一定！到时我一定和阿瑗来请您！”莫海丰那劲儿，好象他和林立瑗的终身
大事已经完全定下来了似的，一点也没注意孙总话语里的酸味。
孙孝廉临告别时，还意味深长地说：“大作家呀，可别浪漫过了头哦！欺负我
们云南姑娘我可不答应哟！”
“哪儿敢？您尽管放心，这么好的云南姑娘我还敢欺负？只要她愿意，就让她
欺负我一辈子好了。您要回去后碰上阿瑗，就帮我把这句话带到！”
就这样，孙孝廉结束了他的武汉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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