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装潢典雅的包房里，彼得吴正在和台湾来的两位老板谈生意。
手机响了，彼得吴扫了一眼来电号码，立刻兴奋得两眼发光。他连给客户道歉
的程序也免了，自顾自地贴着手机叫起来：“哎哎是我！有什么事吗？……没问题
没问题，我正闲着呐…………没事没事，你说，要我上哪儿？……黄庄？海淀区政
府附近？噢从人大那边过去…你在哪儿？…………车在呀！我开过来！……好好好，
你等着，我马上就到！”
彼得吴收了线，这才抱歉地对客人一笑：“真不好意思，我现在必须去办一件
十分要紧的事，各位今天的帐我来付，耽误的时间我以后弥补。真不好意思，请你
们一定原谅，一定原谅！”
彼得吴说完，转身叫来了服务员：“小姐，签单。”
“吴总，你们刚开始就……”小姐有些不解。
“不是不是，我现在有别的事，这几位老板还要在……哎——你们可别走哇，
我这……”
“吴先生，既然你今天挺忙，那我们就以后再说吧。告辞。”
彼得吴也顾不上理会，匆匆在帐单上签了字，出门驾车直奔曹颖指定的会合地
点。
曹颖早已焦急地等在那里。见彼得吴的“三菱”越野急驰而来，她急忙迎上去，
车刚停稳，不等彼得吴动手，她就一把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位子上。
“你终于回来了？说，去哪儿？”
“先在这附近找一个能停车的地方，我要守住这个胡同口。”
“守住？我们不下车？”
“对，先呆在车上吧。”曹颖两眼始终盯着窗外。
彼得吴也不多问，他前后观察了一下，把车挪到了能方便看到这一带情况的空
地上，熄了火，拉下手闸，这才专注地望着曹颖的侧影。
“小吴，你忙吗？”曹颖目不转睛。
“说忙也忙。不过，忙也没忙出什么名堂。”
“怎么才叫名堂呀。”
“尽忙一些不想忙的事。再说，我也要走了，这边儿——，要是没你，我就什
么牵挂也没了……”
“小吴，现在我没心情。”曹颖说到这儿，又觉得太过意不去，便换了一种口
气，看了看有些失意的彼得吴，说：“对不起，其实你真的很不错，我……一直都
很看重你。”
“谢谢。”彼得吴一往情深地看着曹颖，“但是我还是想问你一句话，是不是
我真的没机会了？”
“不，”曹颖赶紧声明：“不是你没机会，而是我没权力，是我没机会。真的！
请你相信我。”
“你这么说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其实你还是喜欢我的，……”
曹颖的心猛然一跳，血脉明显加快。
“只是因为，你的婚姻阻碍了我们……”
“别这么说，”曹颖打断彼得吴的话，“小吴，你还不了解我。单就你这方面
来说，你真的很优秀。我相信只要是有眼光的女人，没有不…欣赏你的。我也一样。
真的！小吴，可我……，怎么说呢，我自尊心太强，太强！你明白了吗？”
“……？”彼得吴有些茫然。
“就是说，我也不怕你瞧不起我了，我这个人，自尊的有些过分，说到底我就
是不自信，是自卑，就是自卑！”
“怎么可能？谁还不知道你曹颖？”
“不，你也好，大家也好，其实是被我表面的假象迷惑了。我特别不自信，怕
失败，怕被人笑话，怕一切可以毁坏我名声的东西。”曹颖鼻子发酸，她咬了一下
上唇，“我受声名所累，想哭的时候不敢哭，想放声大笑的时候不敢笑，想放松自
己的时候还要硬撑着紧张！
保持……风…度！……谢谢！“曹颖接过彼得吴递过来的面巾纸，”最惨的，
想真正像女人一样撒一回娇都不敢！甚至连爱也没有敢真正投入地去爱一次……，
对不起小吴……“
“没什么，”彼得吴也有些动情。“小曹，我、我、我……，心里很难过。”
“……谢谢你。你不必为我难过，我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认真考虑作出
的选择。我不是被迫的。”
“那，既然没人强迫你，你为什么要选择做这种表面上的强者呢？你为什么不
像其他的……大多数姐妹一样，做一个更真实的女人呢？”
曹颖稍稍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也许，是命运使然吧。我不像你，一
出生，就有万贯家产在等着你，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能有富足的生活，
可以受到很好的教育，你注定了就是要成为上流社会弄潮儿的！而我呢，我生在中
国内地一个小城市，虽然我外公还有点小权力，可他是职业军人出身，重男轻女，
他根本就不赞同女孩子出来闯世界。他能够给我们好的生活，但他一点也不关心我
和我妈妈的理想。他认为，女人，就该找一个好老公，男人天经地义地要养老婆。”
“这也不算特别奇怪的。”彼得吴安慰她。“在美国也有这样的事。”
“可我的父亲是一个读了不少书的文化人，他自尊心特强，更懂得知识的重要。
由于他的清高，我在我们居住的大院里，是最不合群的一个。在那些根正苗红的正
统的革命干部子弟眼里，我是我爸爸倒插门的产物；可在院子外那些平民子弟的心
中，我又是不折不扣的‘院子’里的子女。就这样，我养成了孤傲的性格。在爸爸
的影响下，我读书很用功，总算通过自己的努力，跳出了我外公的势力范围，谋得
了我现在的位子。”
“是啊！你确实应该为此而骄傲啊。”
“我骄傲吗？我确实也骄傲来着。可是，我知道，就我，不过是真正的大老板
手中的一只小小的蚂蚁，想要在这京城人五人六，就得小心翼翼，就得委屈自己的
天性！要不然你休想洁身自好，要么沉沦风尘，要么被人一翻手掌轻轻这么一捻，
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跟我到美国去吧曹颖，美国有很多很多混蛋的地方，可美国能让你做想做
的人，在美国你的努力基本能和你的回报统一，它受性别、受家庭的影响要小得多，
也不太在乎你的个人习性。美国有它公平的地方……”
“我知道，美国有它公平的地方。可我为什么要到美国去？我又凭什么到美国
去？再说我到美国去了又能干些什么？”
“你可以先到美国去念‘MBA ’。你这么有头脑，英语又好，你会很快成为美
国社会急需的高级管理人才的。”
“谈何容易。”曹颖不以为然。“我到美国去，我儿子怎么办？我那可怜的储
蓄，能保住他上大学就不错了，哪儿还有供我出国的？”
“这你放心，我可以为你担保！只要你点一个头，我马上给你办？”
“那我成什么了？你认为我会接受你的这种……恩赐吗？请原谅。”
“你也想错了。”彼得吴一点也不难堪，“我爱你是……对不起对不起，我换
一种说法。
我愿意帮你不假，可你要知道，别说我们现在不是夫妻、你听我说，我毕竟是
美国人，按美国的规则，就算我们是夫妻，我出资你上学，那也是要还的。“
“可惜，我虽然不是共产主义者，可我是中国人。”
“这没关系呀。在美国，它可不管你是哪国人，只要你有真本事，你能为它所
用，它就给你机会，给你应得的回报。”
“也就是施舍一点剩余价值给我？”
“你看你看，你还说你不是共产主义者，我看你和我碰见的大陆中国人没有两
样。有的口口声声不欣赏共产党，口口声声向往民主制度，可不管是思维方式还是
行为方式，都摆不脱旧工业时代的意识，始终把阶级当成利益纷争的原则。我真闹
不懂，就算那资产阶级他剥削了你，可你通过他的剥削你捞到了好处呀！你可以把
那些剩余价值积累起来，达到一定程度后，你就可以去、按你们说的，去剥削别人
嘛！这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不好？告诉你，因为我不想当资本家！”
“可笑了不是。你不想当资本家，你这么拼命、这样奋斗是为了什么？你就想
一辈子当一个高级打工仔？你不想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公司？”
“我通过劳动通过努力我就当上了老板又怎么样？”
“那你就会把你赚的钱全部拿给你的员工，你一定不会……私吞他们的剩余价
值的，是吗？”
“我会按照国家法令，按照他们的劳动，付给他们该得的报酬。再说我也是劳
动所得，和资本家不一样。”
“我看你真需要走出去看看，今天的世界早就不是劳资双方你死我活不可调和
的年代了。
当今世界，资本的运营，市场的开发利用，资源包括人才资源、知识和智慧，
这一切的竞争，常常使劳资双方结成联盟，成为共同体，甚至是相互作用、相互依
存，谁也离不开谁！
那些还捧着落后的阶级斗争理论不放的国家和利益集团，必定要被时代所淘汰！
我想你不会是那种甘心被时代抛弃的人吧。“
“我看你改行做政工得了，什么时候学来这么些理论？”
“你还别说，当今搞经济的，要想搞出点名堂，还非得学一点政治不可。当然，
我说的政治可不仅仅是马克思主义哟。其实呀，马克思自己都没闹明白共产主义是
怎么回事。你别这样看我呀。说真的，你看，按那老头儿说的什么剩余价值不价值
的，那你说共产党国家就不剥削了？嘁，恰恰相反，共产党国家的剥削更厉害、更
不近人情！简单地说，你说是中国的国家机器庞大，还是美国的国家机器庞大？按
说美国是最强大的国家，它的机构庞大一些无所谓，人家养得起。可惜，我……”
“你今天怎么了？犯诡辩症了是不是？”
“没有，我只是想，让你考虑考虑，可不可以到国外去发展。”
“谢谢你的好意。小吴，我不是不想到国外去发展，我也不是信不过你。小吴，
我真的很…欣赏你，假如生活可以重来，我要有那个资格，我真的会……，算了，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怎么没用？有用的，小曹！生活虽然不可以重来，但生活可以重新开始呀！
曹颖，你为什么不放弃你们已经没有希望了的婚姻呢？”
“谁说我的婚姻没希望了？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的婚姻有问题？”
“你别激动。你没有告诉过我你的婚姻有问题，但你的举动让我们很多人都知
道你的家庭并不幸福！另外，我也不瞒你，我跟许水已经多次谈到过你，谈到过你
们的婚姻。你知道许水心中的痛苦吗？”
“他还痛苦？这个家他管了什么？我，他又管了多少？也许你们觉得我像工作
狂，像没家的女人一样，可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不愿回家、为什么要拼命工作吗？因
为我怕孤独！”曹颖说到这里，不禁嘴角发颤，鼻子发酸。
彼得吴心疼了。他伸手轻轻地搁在曹颖的肩上，将自己的情感通过手掌的体温
传给了曹颖。
曹颖抑制不住奔涌而出的泪水，她再也没有气力推开彼得吴热情的双手了。
彼得吴心跳如鼓，两眼潮湿。他抱着曹颖的肩背，动情地说：“曹颖，就让我
来好好爱你吧，我一定……”
“谢谢你的真情，”曹颖没有拒绝彼得吴的环抱，但语气仍然坚定：“真的！
我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优秀，而你却比我想象的要优秀得多。我本来没有资格来
拒绝你，但我也决不愿意让你将来更后悔。要知道，我自尊心很强的，到那时，就
算你能忍受，可我是绝对不能忍受的。你懂吗？”
“别哭，曹颖，也别把话说得那么绝对。”彼得吴轻轻为曹颖擦着泪水，“我
们不会有问题的，因为你是非常非常聪明的人，而我也几乎和你一样。就是说，依
我们两人的智慧，我们不会让那种情况出现的。”
“可是那样我们两个人就都很累！整天小心翼翼的，哪里还有生活的乐趣可言
呢？”
“为什么要小心翼翼的呢？曹颖，我觉得你现在就是太小心了，活得太累了，
我真的很心疼、很心疼啊！”
曹颖两眼含泪，她十分感激地看着彼得吴，一时语塞。
“颖颖，相信我，我会让你感到幸福的！”彼得吴迎着曹颖的泪眼，似有万丈
豪情在胸怀。
他倾过身子，伸出双臂，把曹颖轻轻搂住：“你为什么要封闭自己呢？你也有
追求幸福的自由啊！颖，我不要你孤独，我要你跟我一起去建设我们美好的明天，
答应我好吗？”
“谢谢你，小吴，我只能说谢谢。”曹颖泪眼带笑，轻柔地靠在彼得吴的臂膀
上。“我还不能给你满意的答复，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我还有许多事情要
处理。而且，我，还从来没想过，和你……，你得让我好好想想。请你不要误会，
我真的很欣赏你。”
“我不会逼你的，颖颖，……”
“还是叫我小曹吧，那样我听起来习惯一些。”
“行！小曹，只要你不排斥我、不讨厌我的追求，我会给你时间让你仔细考虑
的。行了，你不要再谢了。我们说定，等我回到美国后，你要和我保持联系，一但
条件成熟，你不要拒绝我把你办出去，OK？”
“小吴，我说了，我欣赏你，可我不愿耽误你！听我的好吗？不要再等我了，
你这样等着，我心里也很难受，因为我真的不能给你需要的幸福。”曹颖说着，泪
水又汹涌起来。
“你别，颖…曹，别哭，你听我说，我也不是专门在等你，而是你的光芒盖过
了我所碰见的所有的女人，我没有办法不想你呀。”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曹颖闭着双眼，轻轻摇着头。接着，她咬了咬上
唇，有些艰难地说：“我会让你失望的。”
“你就让我等吧，我不怕失望！我……”
彼得吴话未说完，“砰砰砰”地有人敲着他的车棚，接着他这一侧的车门被扯
开，许水一脸笑意的冲他乐着：“嘿，把车锚在这儿干……，曹颖？是你们？”许
水的笑容僵住了。
曹颖也“嗡”地一下愣住了，她顾不上从彼得吴的双臂中解脱出来，有些失态
地斥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许水看了看彼得吴和曹颖奇怪的姿态，反问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曹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尴尬，她迅速推开了彼得吴的双臂：“我要你回去陪多
多的！你回去了没有？多多呢？！我的多多呢！？”
许水不禁一愣：“什么？你把多多一个人丢在家里？你……”
“你混蛋！”曹颖歇斯底里的大叫一声，她痛心疾首地捶打着驾驶台：“多多
我的乖儿子！
小吴，快！快送我回家！我的多多！“接着，她咬牙切齿地对许水说：”我不
会饶你的！
你等着！你等着！！“
许水恼羞成怒，他不知哪来的“勇气”，“轰”的一下把车门摔上，还使劲儿
把车身踹了一脚。
彼得吴既难堪，又恼火，却不好发作。
“回头再跟他算帐！”曹颖也气得不行，可她最惦记的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呆在
家里等着她和许水的多多，“我们先走吧，小吴。”
彼得吴迎着曹颖焦急含泪也分外动人的脸，那怒火那难堪顷刻间化成了柔情，
他迅速打着了火，“三菱”越野呼地一下就蹿上了大街。
在发动机喷出的淡兰色轻烟中，许水愤怒得只跺脚。
不远处，“奥迪”轻轻发出了鸣叫，许水回过神来，立马换上了那副机关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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