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名片

                              作者：禾豆

    那年因事去无锡，途经苏州小驻，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沿街的店铺无
论大小，都在厅堂的墙上挂有一幅唐代张继的诗《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
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书体或行或草，技
法有优有劣，但内容却别无其二。好像事先约好了似的。一首诗，因写一个地方
的风物而受到当地百姓的喜爱是十分自然的事，但像《枫桥夜泊》这样挂遍千家
万户的，却实是少见。它不等同于某一些政治口号或宣传标语，为配合形势而挂，
更不同于当年的语录、画像，必须上墙供奉，它完全是自觉自愿的，出自人们内
心的自觉行为。可见这《枫桥夜泊》在苏州人心中，有多大的份量！记得宋人在
评价柳永的词时曾说：“凡有井水之处，皆有柳词。”苏州人对《枫桥夜泊》的
喜爱，应不亚于此。《枫桥夜泊》写的是苏州的寒山寺和枫桥，就座落在今天苏
州市的西北部枫桥镇。寒山寺建于南北朝时梁代，算起来也有一千五百多年的历
史了。枫桥却始建于唐代，正是诗人生活的时代。

    张继是南阳人，天宝年间中了进士。早年没做上什么官，就南下吴越，开始
了文人一贯喜好的漫游。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在一个月色西沉霜雾漫天的秋夜，
诗人乘一叶轻舟停泊在寒山寺外的枫桥下，听着岸上寒鸦低低的啼叫，窥着舱外
江畔上点点渔火，酒至半酣的诗人正难已打发这长夜中的羁旅闲愁，忽然，从远
处的寒山古刹传来一阵悠悠的钟声，飘飘忽忽，断断续续回荡在江畔桥边，而时
间已过了半夜。这就是《枫桥夜泊》的背景，诗人一时灵感突发，写下这千古名
作，不曾想给苏州带来了永世不败的风光。本来是极平凡的一座枫桥，却因此而
名声鹊起，寒山寺也从此名扬天下，香火繁盛。尽管一次又一次地毁于火灾，却
总被修复得更壮观。据此可见，这寒山寺和枫桥已被苏州人当做了这座城市的标
志，千百年间，他们终于在先辈留下的一首诗歌上找到了自己的座标！既文雅又
潇洒，既内涵丰富又寓意深刻。它胜过千古苍凉的吴王墓。胜过血腥气太浊，戾
气太重的五人墓，胜过玲珑剔透的苏州园林。

    在中国的城市中，因文化而出名的确实不少，像南昌就因《滕王阁序》而扬
名；岳阳因《岳阳楼记》而添辉，本不出名的九江，也因白居易一首《琵琶行》
而令天下文人心驰神往。可见苏州的出名，实在是借了张继这首诗不少光的。然
而，寻常的一首古诗，却被别无例外地请进众多店家厅堂，这一现象又说明了什
么呢？一个偶然机会，我请教了一位开小吃店的苏州朋友。小店就在我们住地的
楼下，屋里很干净，木制的桌子都刷出了白色的纹路来，灶台上汤锅里冒着丝丝
的热气，一篮鲜嫩的青菜放在旁边，那是随时为客人准备下锅的，处处给人一种
温馨舒适的感觉。我们要了酒，点了几样小菜，外加一碗苏州馄饨。馄饨是菜馅
的，薄薄的面皮下面透着翡翠一样的颜色，做工精细巧小，正经的一种苏州特色。
酒过三巡，我指着墙上照例挂着的《枫桥夜泊》条幅问那位老板，为什么家家都
挂同样一首诗？他想了想告诉我说：这首诗其实就是我们苏州的招牌，打个比方，
就像您先生的名片一样，是为了向人介绍自己。有一年，一位学中文的外国留学
生来吃饭见了这首诗，摇头晃脑哼哼好半天后突然对我说：你们苏州好浪漫，苏
州人好聪明！还有一位北方的游客从寒山寺归来在这里吃饭，看过这首诗说：寒
山寺哪有这么好！枫桥也平常得很，景不如诗呀！我看那两位都算是有学问的人，
他们算是懂得了我们苏州人的心思。

    我终于明白了，其实，苏州真正的风情全都在这首诗里。苏州人从一首诗中
读到了灵感，从一座寒山寺和枫桥引出淡淡的思古之幽情。尽管她没有滕王阁那
样高耸华贵，也不似岳阳楼那么深沉感伤，更没有浔阳江头那么充满诗情恋意，
但她却是苏州人的骄傲。符合苏州人清静、温文的性格。翻开历史，从吴越交战
以后，苏州人就再也没有闻到多少硝烟气味，这要感谢那些幽静的园林，小桥流
水，满城的吴侬软语，使那些远来的武夫觉得这里少了一点阳刚之气，不配成为
自己的对手。于是，苏州人在远离战火的环境中开始了悄悄的积累，静静的思考，
一过就是两千多年。他们把一个吴文化，丰富得蕴含万千，绵长而博大，完全成
为苏州和苏州人的一笔宝贵财富。当你从寒山寺走出来，登上虎丘的古塔剑池，
走过留园的长廊水榭，你会觉得经过千年沉淀的苏州文化已经自成一体。无论是
技法稔熟的吴门画派，还是清丽高吭的苏州评弹，都于柔韧中透出一种艺术的凝
炼和精湛。相比起十里洋场的大上海，六朝王气的南京城，苏州，一直在默默又
精心地营造着另一种精神，而这种精神，已浸透到每一个苏州人的骨子里。至此，
我找到了本篇开头疑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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