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幻觉
A
长发被风弄得极其零乱,夜幕下燃烧出没有灵魂的黑色的一团火,我努力朝前
走,决不再回头看他一眼。风很大很大,颤抖,除了颤抖我什么都不会做了,心脏
在冰凉的空气里僵硬,硬到任何一种轻微的温暖的触摸都可以彻底使它粉碎。
我就要死了,仁慈的上帝果真还有一丝怜悯之意的话它会精心布置一场空前的
灾难并体贴地让我死掉,在这个丧失理性的暗夜里。
B
我不该让她走的,我是个没用的男人。
第一次的相遇我就认定这是个与众不同并且终将改变我一生的奇特女孩,她像
一朵深秋的菊花,在注定的时刻,注定的地点,在对某种类似心电感应或者灵异现
象的着迷的催化下,绽开在我的生命里,不偏不倚,恰如其分。
注定,我最爱的词。
注定,我最致命的弱点。
我无法解释究竟为何我会将不可解释的神秘感,宗教,种种巧合,以及建立在
悲剧基础上的聚散离合看得如此美艳,我爱杜鹃并且深知此生除她之外不会再有第
二个女人,我习惯于在楼顶看日落看天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我幻想自己不断地坠
落,从一个空间到另一个空间,火光跳跃,鬼知道我在哪儿。万物皆是前生缘,你
我皆是注定。
可是她走了,离我而去,头也不回。我猜她不会为我而哭,或许会,总之我恨
死自己了。她的轮廓融入无尽的黑暗,好冷,我好冷。
A
回到寝室里,没有人。
我站在窗口闭了一会儿眼睛。起初是闪闪烁烁的空白,后来浮现出支离破碎的
一些画面,很美,我和他牵着手走过海滩,看过烟火,听过千禧钟声。当所有爱情
电影的情节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总能让人心神荡漾,而一旦它们成为被永远定格在回
忆里的过去时,更浓烈的催泪剂瞬间被释放出来。那些不可触摸的模糊的美啊。
我是那么爱他。他的神经质是最吸引我的,眉眼之间总是有我的影子,我和他
在一起,他举手投足都与我相象,我们的大脑里有那么一根完全相同的神经控制住
我们对生活及艺术的理解。我们无法忍受没有艺术的生活,而所有有分量的艺术品
必须是惊世骇俗的悲剧,它可以是黑暗、垃圾、生离死别、毒药、精神分裂症,但
绝对不是什么可笑的田园风光或者饮食文化,我们同样憎恶泡沫般浮躁的人群,期
待艺术之花随时随处在生命的角落怒放,即使花残花谢也无妨。
B
我没有去医院看妈妈,直接回了家。
开了唱机,实在没什么唱片可放,我打开冰箱,里面乱七八糟堆着自妈妈住院
一个星期以来没有动过的鸭舌头、苋菜和猪肝,散发出不堪忍受的恶臭。我本能地
害怕猪肝,六岁的一次误食几乎令我呕吐致死。我不看也不闻它们,快速地关上冰
箱让它们自生自灭。我怅然若失地看见了我的电话机,与此同时它发出尖锐得令人
发狂的嚣叫。
喂?
等待。
喂喂??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任何杂音,长长的几秒钟,痛苦得即将窒息。
在对方挂断的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电话另一头飘来的一个极细极轻的声音,
气若游丝,是叹息,或是啜泣,总之它轻飘飘地吻上了我的耳朵。是的我确定那是
一个吻,来自我的菊花,我的杜鹃,抛去沉重和苦涩之后的温情的吻。
我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地板,刚才接电话的时候碰洒了小半杯牛奶,这些液体
现在像纯洁的花朵自由自在地盛开,我看着地板,不知不觉地笑。我已经被融化了。
A
咖啡店一个光线不错的角落,异国的莫名醇香肆无忌惮地淫浸着我的身体。咖
啡给我的安慰远不止消除疲劳,它总是在我精神恍惚时带来浅浅的邪恶感,这种感
觉甚至超过了高中时在学校女厕所里第一次接触烟草所带来的超越肉体的刺激。
我的朋友沙莉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被弄得很不自然,把视线投向窗外。并
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灯红酒绿没有,洋妞白领没有,市井小民没有,连棵像样的
树也没有,咖啡屋开在这种鬼地方实在失败至极。
你真的要和吉吉分手?你确定你不是在做梦?沙莉像只狐狸般敏锐地直视着我,
仿佛她有洞穿一切迷雾本质的特殊技能。她的直觉总是如此赤裸。
不确定。我简明地回答。我真的不确定,我不相信我们的爱情可以被一点点无
关紧要的小事毁了。
也许你应该给他打个电话,两个人冷静地谈谈。
我也这样想过。我喝了一口泛着浓浓泡沫的咖啡。好吧,我是应该和他谈谈但
不是在电话里,打电话太虚无了无益于弥补我们两颗互相伤害过度的心。我要去找
他,当面谈,我们必须面对生活,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吉吉的家在一栋老式公寓的顶楼,没有电梯,我相当吃力地坚持走到了最后一
层。想象几秒钟后我揿下门铃后爱人会以怎样复杂的表情出现,惊喜?平淡?茫然?
或许我们会来个抛开所有误会的深情拥抱也说不定。我情不自禁抿着嘴笑了一下。
门开了,可我还没来得及按门铃。
也许是上来的时候脚步声太响惊动了主人——令我惊奇的不是这扇门如此主动
地为我而开,而是门里面的主人——不是吉吉,是一个女人。苍白。她的脸色苍白,
绝对的苍白,有一种不容任何人接近的超越在她嘴角上感时隐时现。
请问,我的声音有些发涩,张吉吉在吗?边问边向她身后的屋里看,里面的摆
设和我前一次来时大同小异,我注意到地板上有一摊什么白色的东西,牛奶或者颜
料。
我儿子出去了。苍白的脸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竟令我感到突如其来的温暖,
就像重温在记忆的尽头躺在妈妈的怀里沉沉睡去时的感觉。眼前这个女人竟然是吉
吉的妈妈,我想我必须在她面前表现得矜持而不失礼节,就像任何一个受过良好高
等教育的淑女那样。
他回来后我会告诉他你来过的,吉吉的妈妈说,你叫什么?
谢谢,我叫杜鹃。我失望地转身下楼。
C
杜鹃匆匆地离开咖啡屋,她忘了她的宝蓝色手机,幸好我在她坐过的座位上发
现了它,一个漂亮的小东西。
从中午直坐到黄昏,我在这个角落里没有动过。不需要。我并不需要将身体移
动一寸,却可以用双眼看尽人间聚散。四周人影缭绕,今夕的倩影化作明日香魂,
眼茫茫,耳茫茫,梦到深处人断肠。
A
一天之后我按下了这个从未按过的门铃。
苍白的脸。是吉吉。吉吉脸色苍白。
杜鹃?……你来找我?
昨天我也来过的可是你不在。吉吉,我想说的是,我们不能这么草率地分手,
绝对不能,两个人生活在一起总是会有许多很现实的问题要去面对,可是我们不应
该再逃避下去了。我想得很清楚,我可以放弃所有梦想而只要你在我身边。我越说
越激动,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吉吉却目光呆滞,一言不发。
我猛然感觉到了一种奇幻的气氛,在这一瞬间我的大脑作了一次环游世界的旅
行,澳洲的棘蛙,北极的冰雪,各种景物在脑子里交替出现直到最后我看见自己走
过一座意大利的哥特式教堂,周围圣歌四起,上天的恩典,庇佑我,去天堂……我
站立之处没有地面,我在天堂飞。
妈妈死了。吉吉几乎是在用整个身体说出这句话。
不,这完全不可能。
昨天上午我去医院看她,护士说她的伤口感染了细菌,在十分钟之前去世,临
走的时候反常地神经兴奋,最后精疲力竭地在一个笑容里离去。吉吉哭了,像一个
无助的小孩。
不可能,昨天下午我来过这里,是她给我开门的呀。
B
杜鹃的到来使我回想起昨天的经历,那是个找不到解药的噩梦,我和妈妈,我
们咫尺天涯阴阳相隔,我的泪滴在她纸一样苍白的脸颊上。
很小的时候我经常会幻想有那么一天我最爱的妈妈离我而去,这意味着我永远
也看不到那写满温柔和爱的面庞,听不到她的声音,她手心暖暖的温度将从我生命
里永远消失。我害怕得近乎绝望,为此我做过无数次噩梦,我总是在一枕冰凉的泪
水中醒来,醒着看天亮。而当这噩梦如今终于如前世谶言般不可动摇地实现时,我
该去做什么呢?我的魂已经飞走了,不在这里了。只有杜鹃,她是我与这个世界剩
下唯一的纽带,是我必须生存下去唯一的目的。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真的。昨天整个白天我都在医院和殡仪馆处理妈妈的后事,
任何人都不可能出现在家里为杜鹃开门,除了——莫非是妈妈的鬼魂?
你相信鬼魂吗?
我不相信。
杜鹃见到的一切都有悖常理,对此唯一具有说服力的解释是,她出现了幻觉。
一想到这里我就心寒。杜鹃是个太执着的女孩,她说过她在梦里见到手持经书的佛,
而且那书里的每一个字都隐约透着某种玄机,在梦里她悟到未来注定要发生的一些
细节,她用心记住,可是一旦醒来就全都遗忘了。她总是在问自己,真的经历过那
个梦,读过那些经书吗?
她的神经质曾一度令我紧张难眠,我担心总有一天她会像个疯子一样以奇特的
方式结束自己不可挽救的生命,在暗夜里怒放,在破碎的靡靡之音中坠入泥土。
A
天旋地转。颠簸。无知觉的流浪。狂笑。凝固的血。
死或生,真实或虚假,艺术或非艺术,我被谜一样的空气重重包围,天空是黄
还是灰白色?我必须弄清楚这个问题,可是我很混乱,我沮丧地看见我的眉毛下起
了毛毛雨。
我记得很清楚,纸一样白的脸,脸一样白的牛奶,我说我叫杜鹃。
没有环节出错。
也许我应该想一想,我真的叫杜鹃吗?
我哭了,我希望自己不是杜鹃,因为杜鹃快要发疯了。
B
两个小时后在杜鹃的寝室里我找到了她,她看起来十分憔悴,显然正被一些长
满触角的思维怪物侵犯着。她的样子惹人怜悯。
我们面对面站着,一言不发。
突然,她的被施了魔法的身体绕上我,她的呼吸急促而令人心跳。我们一言不
发地脱掉衣服然后一言不发地做爱。
让我忘记这一切。
肉体的疼痛,撕心裂肺的呼喊,濒临绝望的女孩和我,没有理智没有光明,我
们无法睁开双眼,等待命运之神在剧终之时黯然降临。
C
我在马路边的台阶抽烟。
有点儿冷,太阳快下山了。
B
我们穿好衣服,下楼。
杜鹃脸色苍白。我想她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暮色黯淡。视线中某个角落开着红色的花,冥火般燃烧。有鸟儿在歌唱,哈雷
路亚,哈雷路亚。
一辆宝蓝色轿车无声无息地接近杜鹃。
我清楚地知道,来了,它来了。
甚至来不及说告别,告别就成了诀别。
我看见血的颜色,恍惚地蔓延开来。
A
两天后,在殡仪馆举行了吉吉和他妈妈的葬礼。
沙莉说她病了不能陪我参加。她还说我的手机忘在她那儿了,让我有空去拿。
葬礼昏昏沉沉地进行着,我久久望着吉吉的相片,祈祷他可以从相片上走下来
看着我,吻我的脸,哪怕只有一分钟。可是没有。
我离开神情悲伤的人群,在公路旁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来自土壤的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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