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找不着
作者:阿木
A
若干年前的一天,我跟着一个朋友在某个城市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接受命
运那神秘的召唤。傍晚暧昧的黄色光斑涂抹在老墙高高的墙脸上,此外,一切都
浸泡在阴影之中。朋友递给我一支烟,说:快到了。我立刻感到小腹一阵阵发紧。
我想,我的小肚子里也一定充满了阴影,黄色的光斑同样涂抹在暧昧的液体上。
出乎我的意料,大师是位面容苍白的姑娘。我一进门,她就对我说:你的母亲给
了你两样东西,都让你给丢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皮上一根淡蓝色的血管一直在
微微颤动。我想提醒她,最后还是忍住了。
B
我的写作生涯是从一首诗开始的。那一年我七岁,也可能是九岁。我记得古
代的许多神童都是在这个年龄显露诗才的。这说明我并非偶然现象。有一阵子我
对写作产生了一种刨根问底的欲望,就把能买到的关于写作的书买了一大摞。这
些书现在都垫在我的枕头下面。哪怕是出差,我也要带上两本,一住下来就把它
们放到枕头下面,不然我就会整夜失眠。写过《鼠疫》的加缪说,写作就是再活
一次。因此我认为最阴险的写作就是把生活照抄一遍。这些都是在后来的写作中
领悟的。七岁或是九岁的我写作那首诗的全部目的就是让雪和我一起演节目。二
年级的时候(我想起来了,那年我既不是七岁也不是九岁,而是八岁),学校搞
活动,规定每班必须出一个节目。经过办公室我看见班主任在抓头:出什么节目
呢?我立刻觉得这是个机会,并且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它。那时的我不但充满智慧
而且非常果敢,比现在出息多了。人都是这样,尤其是男人,越长越没出息,等
到身体长成男人了,却不如一个八岁的男孩更像男人。我就是如此。八岁的我用
半节课二十二点五分钟的时间写出了那首诗,四行,七言。由于那首诗所承载的
不是道,而是雪,再加上几十年吃喝拉撒不断的新陈代谢,所以我已经把那首诗
忘掉了百分之七十五,只记住了铿锵有力激昂向上的最后一句:张码人民大步迈!
连同这一句后面的感叹号。
张码是我的出生地,我就在那里和雪做了二年的同学,合演了一个节目,并
因此得了迄今为止唯一的一张奖状。
C
我想我有必要向大家作一个自我介绍:阿木,男,三十三岁,因生下来就没
闹过什么大动静且有呆气,遂取名阿木。擅饮,未婚。这两点可能互为因果。三
步四步不会,一斤二斤不醉。大学毕业分到某技校教计算机,和学生喝成一片。
写诗,不是诗人;写小说,不是作家;搞计算机,不是盖茨也不是求伯君。自认
为不是教书的料,学校考勤考绩我那栏里老是酒香四溢。有一天心血来潮翻看了
一下,自己觉得挺害臊的,第二天就递了辞职报告。兔子说我连泡妞都没有一个
小时的耐性,所以生活注定缺少精彩章节,更别提大团圆的结局。一句话,整个
一个垮掉的一代的代表。我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自己怎么就成了美国的嬉
皮士。但这个女人显然非常了解我,对我是个很大的威胁,所以我一直坚持不懈
地和她斗争,不论是在思想阵地,还是在床上。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消失。
我记得我是这样认识兔子的。有一天办公室老周对我说,隔壁外贸局微机房
的机子出了故障,没人能修,知道我们这边有高手,想请高手去给看看。老周不
老,也不姓周,叫何壮。自打沾了《周易》之后就有点儿神神道道的,见了人老
想给人来一卦。后来大家就管他叫老周。新校长到任第一次点名,喊老周的名字,
喊了三声没人应,老周还跟旁边的打听:喊谁呢?所以老周是自己人,所以我就
跟老周去了。从微机室出来个姑娘,大家一猜就中,她就是兔子。长得挺顺眼,
而且,当她眯着眼睛看我时,我觉得她也是自己人。所以我一边弄机子一边跟她
说,你这机子BIOS参数设置不对,好比娘胎里的孩子脐带不通,孩子跟他妈联系
不上。脐带不通咱弄不了,不过参数设置倒是十年夫妻过生活,每周来歌一回。
老周和兔子都乐,老周是哈哈地乐,兔子是噗噗地乐,想憋没憋住。
可有一天兔子突然消失了,我呼炸了她的Call机,满世界找了她三天三夜也
没找着。有一天我在梦里惊醒,突然发现这些事情在以前的梦中全都发生过。
D
放学的时候果然像木预料的那样下起了雨。其实那并不能算是预料,木只是
害怕在这样一个令人愉快的日子里会突然发生些什么事情,比方说下雨。木飞快
地跑起来,书包很有节奏地敲打着他的屁股,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摁住它,可手
一松,敲打就又开始了。雨渐渐大起来,开始有鱼从河里游上来,然后木看见黝
黑发亮的棉花地里也有鱼游过。木也像鱼那样在空中浮游,开始还不大自然,可
很快就适应了。游过水渠边木看见那棵老柳树粗大的树干垂落下来,断裂的地方
露出惨白的茬口,像一道闪电焊接在树干上。茬口散发出来的木头的清香让木分
心,木在回头的瞬间重重地摔落在雨水中。等木回过神来痛心地发现手中攥着的
奖状已经沾满了泥水。泥水迅速渗进纸张和文字的深处,那小小的荣誉就这样慢
慢洇开,被一场雨水冲洗得不留一点儿痕迹。
木回家时妈正在灶上贴饼子,大在灶下烧火。木柴在灶膛里“啪”的一声爆
裂开。“是块好木头。”大说。大是木匠,木讷,只有面对木头时才会两眼放光。
但是大突然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木手中揉成一团的纸。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木问雪。
一朵棉花铃,雪说,你听。
它有什么用吗?
没用。
“那就烧了它吧。”灶膛里的火光突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妈,明天不上
学,”木说,“我跟你去棉花地捉虫子。”
E
兔子经常追着我讨论男人和女人的事,就像动画片《猫和老鼠》那样,不同
的是电视里的赢家总是被追者。如果追老鼠的是只母老鼠,我想情形就会大不一
样。所以我有时只好躲起来。但有两个地方是躲不过去的,一个是在床上,还有
一个是在网上。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赤裸裸地躺在一张床上时,他们不去做男
人和女人的事,却要闲扯什么男男女女女女男男,不但暴殄天物,而且虚度光阴,
真是大大的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我和兔子Make Love 总是轰轰烈烈,连续而又
持久。即使这样,她还要在短暂的休整中断断续续地讨论。应该说,因特网使地
球村从一个名词成为一种可能。但在同一个村子里住,我的麻烦也就自然多起来。
只要我一上网,电子信箱里总有几封讨论专题在等着我。比如:从《聊斋》中美
丽的女狐身上折射出男人的丑恶嘴脸——一面贪婪地享受着女人的身体,一面又
臆想着女人体内暗藏的灾难。本来我可以不回答的,因为这咄咄逼人的语气根本
就有违讨论的原则。但是只要我五分钟不回信,就会有一份警告发过来:不准耍
死狗!开始的时候,我还试图像卡夫卡那样谦虚一下:我不会思索,在思索中我
总是碰到界限。但立刻遭到痛击:碰破狗头总比砸烂狗头好。我只好讲一个男子
汉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的故事以示安慰。然后再回答下一个问题:在希腊神
话里,宙斯的女儿从宙斯裂开的头颅里跳出来,这不是公然掠夺女人神圣不可侵
犯的生育权吗?你说男人怎么这么不要脸?我原本想说我不是宙斯我虽是个男人
却连棵白菜也生不了但没敢。我说:有一天两个姑娘在路上说话,其中一个对另
一个说,男人真是神仙,女孩怎么一嫁出去就能生孩子呢?她们身后一个骑自行
车的男人听到这儿,把车铃一摇,说借光借光,神仙过来了。这则故事虽然体现
了在生孩子问题上男人的伟大作用,但也充分尊重了女人的生育权。如此等等。
有一次我实在烦透了,两天没上网,第三天刚一登录,立刻发现几乎所有的网虫
都在找一个叫“彤管”的家伙。彤管是兔子给我起的名字,是她的专利。我感到
事情不妙,紧接着我心惊胆战地发现,她把给我的信都发往了公共区,有二十多
封,愤怒声讨,声泪俱下:彤管,你站出来。
彤管,你站出来你站出来!
彤管你欺负女人你算什么鸡巴男人!
……
F
木一次又一次在脑海中重现那幅画面,就像一遍又一遍擦拭着一帧照片的玻
璃镜框。岁月之尘在它四周的空气中清晰地浮动着,它依然生动如昨,闪烁着白
银清凉的光芒。如果记忆是水,那么学校大门外面的那湾水塘就是水中之水,而
那水中发生的事就是一尾吐着泡泡的鱼。
许多年后木发现那个时代也搞素质教育,也有大字课小字课等等。那天上完
大字课,木来到那湾已经耐心等待了一上午的水塘边,木立刻想起夜里做的梦:
在闪动着暗绿色光芒的水面上,一棵浮萍朝着漩涡滑下去,浮萍上拼命挣扎着一
只呐喊的手。想到这儿木觉得自己的耳鼓正被一对粗硕的鼓棰急促地敲击着。当
木从恍惚中惊醒时发现水面上飘着的不是浮萍,而是自己的同学雪。她的衣服像
一片巨大的叶片,在阳光下托着她在光合作用的物理过程中缓缓滑向深处。她的
眼睛正对着木,两只粗硕的鼓棰就是从那心灵之窗里伸过来的。
G
我八岁时写了一首诗四七二十八字,是为了和雪合演一个节目。我显然不是
男主角的合适人选。那一次不知是谁把一只蛤蟆带进了教室,我爬到桌子上,扯
下日光灯启辉器上的两根电线,把它们接到蛤蟆的两条腿上,然后开、关、开地
实验,看看蛤蟆多长时间能死,直到班主任老师哆嗦着苍白的嘴唇,气急败坏地
闯进来。而我不思悔改,竟然在接受教育时指着爬向远处的蛤蟆说:老师,它还
没死。但这次老师不好拒绝我,因为我是这首诗的作者。老师可以瞧不上我,但
他得尊重一首诗的作者。上高中时我写过一篇《论〈小石潭记〉的美学趣味》,
写这篇文章和与一个长着满脸青春痘的同学打架和一只雄性孔雀拼命抖尾巴的目
的是一样的。写这样的文章要费些事,得搜集一些来自《文心雕龙》、《沧浪诗
话》、《画禅室随笔》这样一些书里的句子,然后对照《小石潭记》,看那些句
子对应到哪些地方比较合适。虽然麻烦,但我还是写出来了,并且收到了意想不
到的效果:老师拍着我的肩,笑着问我:哪儿抄来的?上大学开始写诗,有人说
如果你看见一个人除了看漂亮姑娘,眼睛一律向上向后斜视的,这个人十有八九
是个诗人。我不会比目鱼的特异功能,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喝酒上痛下功夫,以
期早日跻身诗人的行列。现在,凡是自己人都说我的酒瓶比水平高多了。
H
雨水打落了棉花地里鲜艳的花朵,空中充满了棉铃腐烂的气息。湿漉漉的阳
光从村东的河岸漫过来,又“哗”地涌进大片的棉田里。早上起床时,木听见雨
水在体内正发出一片嘈杂的喧哗。雨水轻轻凸起,木感到有些摇晃。木看见一根
铁丝紧紧缠绕在自己的身上,发出炽热的银光,银光之中包裹着一团白白软软的
棉花,棉花深处,雨水兴奋地唱着:啦啦啦,啦啦啦……木感到很充实。木在很
小的时候就从生命的痛苦之中领悟到了生命的高贵。多年以后,当年的赤脚医生
还能记起针扎进木的屁股时木脸上绽开的神秘如蒙娜丽莎的微笑。
二十年后,木在稿纸上描述这种温暖的植物。棉,Mián.木撕了一张又一张
稿纸,然后,从这些伤口尖锐的词语碎片中走回那一大片棉花地,清晨的棉花地,
黄昏的棉花地,那类属于锦葵科的植物中间。
“它们大都藏在三角苞里。”妈说,“你先把三角苞扒开,要轻些,然后就
可以看到它们。”妈捏出一条虫子,放到一张棉叶上,“十条虫一包,记住,木。”
一包就是一个工分,就是公社的一个计量单位,十条虫一个单位,多可爱的虫子
木总是搞不清棉铃虫和棉蚜虫,但这真是一些可爱的单位。棉花簇拥着妈越走越
远,木渐渐落在后面。妈好像一朵棉花开在田地中央,这样想时,棉花的气息突
然泛滥起来,锦葵科的气息,蒴果的气息,棉铃虫和棉蚜虫的气息。
在稿纸上,木这样写:蛾子飞过来,妈妈的睡眠在缓缓波动。
木轻轻吹起口哨,然后看见一条一条的虫子从藏身处飞快地爬出来。雨水在
体内哗哗地唱着,水银似的蜃气在田塍两边的沟里滚动。妈从蜃气中间走过来,
扶着一株棉花对木说:“这是公枝,不开花也不结果,要把它折下来。来,你来
试试。”
来,你来试试。雪说着把棉花铃递过来。木摇动棉花铃,看见闪亮的铃声蹦
蹦跳跳地滚动着,在地上越积越多。
“你怎么了?”
在水银似的蜃气里,木发现自己手里的棉枝上有三只棉铃正叮当作响。生产
队长扛着铁锹,正从画面里走出去。
I
雪是我小学的一个女同学。这是我现在能对雪下的最确切的定义。
伊曼努尔。康德在他的《纯粹理性批判》里,把有关宇宙在时间、空间上是
否有开端有终极的问题称为纯粹理性的二律背反。不知什么时候,我发现对于雪
的记忆也变成了类似于康德的纯粹理性的二律背反,并且,它们还有另一个相似
之处,那就是宇宙在康德的身边,雪肯定也在我的身边。你也许会对这个比喻撇
嘴,那只能说明你没有再活一次的经历。当我在稿纸上一切从头再来时,我无论
如何也不能从雪这儿绕过去。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有一次在上海开往沈
阳的火车上,我看见一个姑娘,立刻认定她就是雪,原因是她很漂亮,并且是雪
留在我记忆里的那种漂亮。她就坐在我的对面,眼睛一直望着窗外,那种旁若无
人的样子让我很激动。我于是凑上去搭腔:小姐到哪儿呀?她侧过头来冲我笑笑,
又转过脸去。那时我对付女孩子的手段还处于摸索阶段,沮丧之余不知如何继续
下去,只好很深沉地翻着手中的闲书,车到锦州时,雪起身下车。她在前面走,
我在后面跟。穿过火车站广场,看见她和一个迎上来的小伙子亲亲热热地上了一
辆桑塔那。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攫住了我。我在广场上一圈又一圈地转。如果
用慢镜头重放这一场景,那你会在屏幕上看见广场上挤满了我失魂落魄的身影。
直到我突然想到我和她搭腔用的是地道的张码方言,如果她是雪,一定会触动她
的记忆。这样一想,我才知道自己已经饿得不能忍受,连忙跑到广场斜对面的饭
馆,用了二斤蒸饺才填平了刚才的空虚。这个记忆的纯粹二律背反给我的现实生
活带来的麻烦远不止这些,但我已经完全沉湎于它带来的诱惑。我恐惧,渴望,
迷惘,孜孜不倦……还是那句话,我已经无法从雪这儿绕过去。我的生命轨迹因
此变得简单,像一只海螺,1917年汤姆逊发现的那只海螺。我的生活像海螺的结
构一样,可以用数学公式来表示,半径的对数线性地依赖于角度。你只要知道这
个结构的一小部分,就可以从标度关系预言我的一生。
J
我一直认为最烦最累的人莫过于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斯。他必须把一块大石
头滚上高坡,可每当滚到坡顶大石头就会又滚落下来,他又得重新来过。如此循
环不断。他的悲剧在于没有一点希望。后来,在不停的寻找过程中我不断遭遇爱
情,伤痕累累。我想,如果让西西弗斯选择,他不知是要面对伤痕累累的爱情还
是大石头。大约一千二百年前一个诗人这样感叹: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
幸名。如果在今天,他可能会唱一首《覆水难收》。这种对此在和价值取向的自
我否定,像一面镶嵌在爱情门楣上的照妖镜,使我一直在门外游荡。
我就是这样和兔子在一起的。
兔子从来不曾愚蠢地要求我用汉语或是英语说那三个字。只是有一次当我们
从泛滥的激情中平静下来,她躺在我的身边,像一只猫一样无声无息。我以为她
睡着了,正准备弄醒她,她突然在黑暗中问:“你爱吗?”
我吓了一跳,连忙用夫子的话回答:“仁者爱人。”
兔子好像没听见,又问:“你爱吗?”
我想夫子的话可能太缺少幽默感,就用圣经回答:“要爱你的邻居。”
她突然轻轻笑起来,在黑暗中,像一只敏捷的猴子爬到我的身上,说:“再
来。”
兔子爱笑。说实在的,我也喜欢她的笑。有一次我在网上泡了一夜,正准备
在梦中扮演一名提着上帝钥匙的Hacker,电话铃响了。除了兔子没人会在这时候
打电话来。我本可以像施托姆那样吼:你为什么这么喋喋不休,你可知道我在睡
觉?但她是兔子,对兔子我可不能这样吼。兔子在电话里带着哭腔说她受了伤。
我说你别急,我马上就过来。原来她找衣服时把头撞在柜门上,出了血,她吓坏
了。我一边给她清洗一边安慰她:不会留下疤痕的,不会的。她看了我一会儿,
又笑起来,并开始像藤蔓一样往我身上爬。看着她的笑容,我觉得我就要爱上她
了,我在心里喊:给我顶住。
K
棉花白白的暖暖的开遍了整个秋天。蒴果炸裂的脆响从一块地里传到另一块
地里。河流两岸的田野里,人们排着队列缓缓向前移动。除此之外,直到很远,
都充满了成熟季节特有的静默。
雪白的棉花从四个方向运到晒场上。丰收的棉花也带来了成群的麻雀。它们
扇动着灰暗的翅膀,从空中抛下鸟粪和细小的羽毛。人们拿着长长的竹竿,一次
又一次地把它们撵向更高的天空。
有这么一个故事:一个人种了一片棉花,绿油油的好看极了。可是一场灾难
发生了,棉花一棵棵死去。最后,在寂静的中心只剩下一簇绿焰在燃烧,那是唯
一一棵还活着的棉花。这棵棉花长啊长,从绝望中站起来,越站越高,像一只通
往白云的梯子。在这梯子上开满了白白的棉花,阳光中浮动着棉花温柔的纤维。
这不知是妈还是雪讲的故事,但是在梦中,木把它改成了另外一个故事。
这棵棉花长啊长,从绝望中站起来,越站越高,像一只通向白云的梯子。在
这梯子上开满了白白的棉花。阳光中浮动着棉花温柔的纤维。可是,棉蚜虫和棉
铃虫来了,成群的害虫使天色都暗了下来。种棉花的人把毒药喷向它们,漫天下
起了含毒的大雨。种棉花的人在大雨中睁大眼睛看着害虫和熄灭了光芒的棉花纷
纷坠落,直到这些含毒的尸体掩埋了他。突然,高处响起了银铃的声音,从那梯
子的最高处,一只银铃欢唱着滑下来,它长着棉花的模样,它唤醒了死去的阳光,
它在大地的寂静上滚动。
高高的棉垛突然在麻雀灰暗的翅膀下坍塌,木看见妈扶着一声惊呼从纷飞中
站起来,她的眼里含着泪水,泪水里浸着雪白的棉花。
多年后,木在充满阳光的梦里打开凡高画于1890年的作品《群鸦乱飞的麦田》,
他一步就从这幅50.5cm×100.5cm 的画中,从惊惧不安迎面扑来的鸦群中,跨回
到生产队的晒场上,在纷飞的背景后,他看见生产队长扛着铁锹,正从画面里走
出去。
L 我认为艺术和肉欲一样,其诱惑力亘古不变,让人感到寡淡无味的原因只
能是它的表现方式。兔子总是撇撇嘴说,我知道,为艺术而艺术,为做爱而做爱。
我虽不是一个称职的教师,但诲人不倦的基本素质还是有的。我对她说,事实上,
写作有时候就是写作而不是别的什么。有个人在湖里丢了一枚戒指,一年后的同
一天,他从这个湖里钓起一条鱼,当剖开鱼时,发现了那枚戒指。Coincidence ,
巧合,What a coincidence!这不是写作。剖开鱼时没有那枚戒指,这是写作。
那次在火车上,我没有在锦州跟着那姑娘下车。这是写作。而在我的小说里,我
不但下了车,还像一只追着自己尾巴咬的狗在广场上转圈,这不是写作,It“s
a fiction !兔子眯着眼问我:那你写的倒底是什么呀?我说我写的就是写作本
身。说完了我自己也觉得糊涂,就拍着脑袋耍赖:还是你讲得透彻,为艺术而艺
术,为做爱而做爱。
每当我说到雪时,兔子总是眯着眼睛看我。我问她为什么这么看我,她说这
样看男人可以看得更真实些。现在她一边这么看着我一边对我说:管子(这是从
彤管这个词变来的,相当于外国人的爱称),你能不能把我和雪放在一起写?我
想看看你怎么构思。女人玩的把戏总是这么简单,但我没有拒绝她,既然她肯跟
我讨论写作而不是男人女人。
下面就是我写的既不属于写作也不属于生活的东西。
如果今天的生活是从芭蕉丛中的雨声开始的,那将是另一种样子的周末。不
要朝阳台去,倒不是因为你穿着睡衣,而是因为雨。你睡眼朦胧,而雨是无孔不
入的。下雨时,应该坐在靠西边的窗下,可那是卫生间的窗户,何当共剪西窗烛,
写这句诗的人没有卫生间。但是我记得你有一次躲在我的伞下,还有一次是躲在
我的雨衣里,暖烘烘的,越来越暖。我听见小火焰在皮肤表面噼啪燃烧着,你却
在发抖。迎合的双唇,躲避的耻骨,于是我也发抖,嗓子眼堵得厉害。我手下的
皮肤像跳动的琴键,黑白白黑黑黑白白。当我们静下来时,你说你要飞,冒雨飞
行。后来天完全黑了,如果没有闪电,你找不到你的鞋子,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黑黑白白的琴键反复起落着,我的小腹就一阵阵发紧。我要上厕所,我报告说。
那时我八岁,声音不像今天这么洪亮,所以老师总是听不见。我要上厕所,我绝
望地重复着。那时雪也是八岁,但她是女生,所以她指着我说,他要上厕所。老
师一下就听见了。我跑啊跑,舒舒服服地尿。但有时是在床上,所以床就湿了。
八岁的雪和穿睡衣的兔子绝对是两个人,八岁的雪和许多小女孩的影子叠在一起,
分不清是谁的脸蛋谁的笑容。穿睡衣的兔子在梳妆台前坐下,不要依赖镜子,镜
子是危险的。一株鸢尾花曾经这样告诫说。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只是现在是初夏,并且住宅楼下面是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大街。也没有芭蕉,但雨
是真实的。电吹风响起来了,你的头发长长短短地变化。我已经记不清第一次见
到你时你的发型,但我还是被它,被你的黑发感动过许多次。一次是在海里,一
次是在火车站的月台上,一次是在宽大的双人床上。你的头发让我心里痒痒的,
我忍啊忍啊,实在忍不住了,就笑起来。海水湛蓝湛蓝的,火车把笑声越拉越长,
你俯下身来,颤动的双乳抵着我的脸:你笑什么?虽然是周末,但是在下雨。
M
有一天晚上我喝了点儿酒,从学校出来,在无意识中走进了外贸局。我刚一
推门兔子就说:我知道你会来的。兔子背对着我正在洗头,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站在那儿没动。她转过身,湿漉漉的冲我一笑,说:进来啊。我说你就穿这么一
件背心,不冷啊?她眯着眼看着我,说有的地方冷,有的地方不冷。后来我就把
爪子伸了过去,后来喘息声像潮水一样漫上了她的床。我发现我们两个不穿衣服
都比穿衣服漂亮。再后来她突然笑起来。她这一笑我立刻显得又呆又傻,我就问:
你笑什么?她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那个地方,笑得更厉害了。
有什么不妥吗?
我想起了《诗经》里的一句诗。
哪句?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她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说,彤管,红色的管子。
半天我才明白她的意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从背后圈住她,说,那我就
叫你兔子。
她倒是一点儿也不傻,立刻噗噗笑着挣脱了我的手滚到了一边。我说,一种
是植物,一种是动物,后一种对前一种是个威胁。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我不介
意。兔子扭过脸,使劲在我的肩上咬了一口,然后咬牙切齿地说:谁威胁谁啊?
那天我一夜没睡,因为兔子枕头下面没有写作教材。所以我也没给她睡觉的
机会。后来只要她高兴,就会发一封这样的E —mail给我:今晚过来,不准带书。
要是我想去她那里碰巧她不高兴,她就会不耐烦地说:好吧,但是要带书。
兔子就是这么个人。有一次她抱怨说:你从来没追过我。我赶紧安慰她:我
们之间有距离。按照科学的理论,只要有距离,无论怎么追都是白搭。当时我们
好像是在一大片的稻田边,我从田里拔了一株稗草,蹲下来划了一条线说,这是
我们的距离。当我走完我们的这段距离时,你走出了S1,当我走完S1时,你走完
了S2,当我走完了S2时,你走出了S3……你看,这个理论告诉我们,无论我以多
么快的速度追你,始终都追不上。兔子蹲在那里愣了半天,最后冲我一龇牙说怎
么就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数学家。抬脚就把那条线给抹了。
N
自打木从水里捞起雪,便常有一帮小子围着起哄,说他们是小俩口儿。领头
的是个拖着鼻涕的叫“老头”的小子。“老头”的大是个铁匠,所以他把“老头”
造得非常结实。木虽然极想把巴掌贴到“老头”的脸上,但也明白不战而屈人兵
者上。一天“老头”拿了把小巧玲珑的小剪刀在教室里炫耀。在放学混乱的队伍
里,这把小剪刀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木的手里。站在水塘边,木惬意地长舒一口
气,然后高高地扬起手臂。“你拿的是什么?”雪突然从后面走过来。
你拿的是什么?大突然从后面走过来。木吃了一惊,说,一朵棉花铃。拿来
我瞧瞧。大说,是偷来的吧?大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中充满了鄙夷。然后他一扬手,
那只棉花铃在木的眼前划了一条优美的弧线,“咚”的一声落入了河里。紧跟而
来的冬天严严地伏在河面上,挡住了木的视线。
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之后。终于放假了。当我们在大雪掩盖着的小路上回头
向学校张望时,听见学校的钟声疯狂地响起来。那钟声追逐着我们,像一群黑色
的乌鸦拍动着翅膀,在雪意浮动的暮色里从我们的头顶掠过。
靠近年关的日子如同一块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的巨石,被自身的惯性带向一个
它自己无法左右的方向。在一片纷扰的流逝中,木的行走却缓慢下来,像经过冬
天的带着浮冰的河流。多年之后,木回过头来,发现那条河流就那么澄彻地停在
那儿,不向前也不消逝。风轰轰地从村庄上空跑过,牛羊在栏圈里咀嚼,家鼠在
墙缝深处一刻不停地打洞。木比在学校更像一个好学生,他不停地抄写着一课一
课的生字,计算着简单而琐碎的算术题。麦秸腐烂的气息暖暖地萦绕在字里行间。
妈说咱木这么认真,今晚就包饺子吃吧。
包饺子时木把一枚铜钱偷偷包到了饺子里。这枚铜钱是妈给木的。那次生产
队请人来淘井。井是那种用水泥管子砌成的井,很窄也很深。那次淘井淘上来不
少东西,有桶、钢精锅、勺子、鞋,还有这枚铜钱。吃饭的时候妈吃着吃着突然
停下来,从嘴里取出那枚铜钱。木一个劲地嘿嘿嘿嘿地笑。妈拿来一根线,拴上
洗净的铜钱,把它套在木的脖子上。
高高的戏台也搭起来了。汽灯滋滋叫着,照得台上雪亮雪亮的。木正在人群
中挤得高兴,突然有许多手拽住他把他拖了出来。有人气喘吁吁地说,你妈掉井
里了,你大叫你赶快回呢。木愣了愣就往回跑,大家跟在后面跑,那段路似乎很
长又似乎很短。井台旁早已围满了人,地上倒扣着生产队喂牛的大锅,妈软软地
躺在上面。生产队长站起身,拍拍手说没用了,然后很响亮地吐了口痰,从画面
走进了黑暗中。木看见大蹲在大树下,他的斧子深深地砍在树干上。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是雪。她的手很冷,像一条冻僵的菜花蛇。
蛇。雪突然叫起来。
那只是树根而已。木说。
要是碰上蛇怎么办?
你千万别动。不能张嘴,也不能露出肚脐眼,这样蛇就会走开的。
很晚很晚木才发现那枚铜钱不见了。而关于雪的记忆也嘎然而止。
O
棉花掩不尽夜的黑它在硕大无朋的梦里感到危险那里,金属的翼翅在闪烁
蛾子靠近在疾病之上,它朝向更深的夜它带起一阵风
P
那天晚上我去找兔子,兔子说,带上书。然后我就过去了。就在我即将滑入
梦乡的那一刻,我感觉到有一滴液体落在我的手臂上,然后我发现兔子在哭。我
立刻惊慌得一塌糊涂。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曾经拉着一个女同学准备潜入麦田
偷豌豆。她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既不挣脱也不顺从。我当然不知道那叫矛盾:
她要做个好学生又不想逆我的心思。结果她就哭起来了,弄得我落下后遗症,不
能见女人哭,见了就晕。那天晚上兔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抱得紧紧的,睡着
了也不放手。我怕得要命,不知将要发生什么。所以那天晚上我枕着写作教材却
一直大睁着眼。可兔子还是失踪了。
之后我就有些迷糊。我记得初到电脑公司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我放下行囊
觉得饿,就出去敲门找水泡方便面。我发觉整幢楼只有我一个人,就兴高采烈地
一路敲上去,从三楼直敲到六楼。正得意忘形,不料却猛然敲开了一扇门,一个
姑娘穿着背心披着湿漉漉的长发眯着眼问我:你找谁?如果是这样那我和兔子的
故事就发生在电脑公司的三楼到六楼之间。
我跑去找老周,老周说好长日子没见了我替你算一卦。他拿了一盒火柴,摆
了半天,然后又翻了半天书,最后皱着眉对我说:从卦象上看,说是你有个妹妹
要出嫁了。我一把就把他扒拉到一边跑出去喝酒去了。在酒馆里,一个面容苍白
的姑娘端着杯子坐到我旁边,凑过来问:要人陪吗?她的眼皮上一根淡蓝色的血
管在微微蠕动。我说,要西。然后就把她带了出来。她说,咱们先谈好了价吧。
我说什么价,她说不多,只要一张。我说不打折吗?她说我们的职业道德规定不
能和客人讨价还价的。我大喝一声:滚。她撞了我一下说大哥别那么凶嘛。我开
始嘿嘿地狞笑,才笑了两声,她就消失了。
我呼炸了兔子的Call机,满世界找了她三天三夜没找着,最后失望地回到梦
里。我走回张码,看见雪拿着那朵棉花铃站在棉花纷飞的晒场上,她眯着眼冲我
一笑,说:我知道你迟早是要找回来的。
1998年11月 温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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