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生活

    昨天在QQ上，我对朋友说：今天星期天，你何必起那么早？朋友打给我一句：
你呀！今天星期一了！我鄂然。绝望地想到，是的。看，我又记错了。

    我最近总是没记性，从来没有过。我能记得今天几号，但不记得星期几。我在
网上对朋友开玩笑说：反正不上学了，也不等放假。记得它干吗？

    可我在心里说：瞧你自己，堕落了！

    如果没有手机，我想我一定连几月几号都会搞错。漠不关心的事，往往就忘得
很快。

    最近的生活，一“贫”如洗。从一个不大的公司辞了职。便开始脱离上班族，
成为一个无业游民。我一开始很喜欢这样的名字，觉得它够有烟草味和尘土味，很
沧桑。我喜欢沧桑，很对胃口。我把自己想成一个城市里的游侠，在夜晚穿越城市
的血管，让人起疑和心存不安。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可是很快，我就厌倦了。我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然后对自己说：我累了，
我们各自放手吧。我不知道这代不代表一个时期的结束，但我发现，除了我的胡子
疯狂老过，其他什么都没有长大。这个发现让我一度很沮丧。为此我一蹶不振，彻
底崩溃。

    在这座城市里，我是个游客！

    很长的时间，我取消了上街。不抛头露面。开始脱离人群，脱离现实，脱离亲
昵，脱离危险。我需要很多的安全感保卫，我发现自己的孤独和柔弱，那样清晰地
紧紧贴着我，我很渺小。就像一株细细的单叶草，天地间惟一的依靠是黑暗里滚落
的文字。

    但文字也很脆弱！

    一个又一个夜晚无眠，一个又一个白天长睡。

    生活颠倒。并且我开始适应。

    开始夜读安妮宝贝。一个以隐晦的文字，同样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向外张望，在
人性的低谷素描人性的人。读她的《八月未央》。

    得到安妮的这本小说、散文合集，缘于一个黄昏，非常偶然。在见到此书之前，
我从没有接触过安妮宝贝，确切的说没有接触过网络文学。更不知道她是个有名的
网络作家。显得很孤陋寡闻。

    大概是在三月里，那时还在上班，收入稳定，有富余。下班的路上，开车经过
一个以前常逛的书店，那个书店有一个很雅致的名字：嫏環书店。突然想到上一次
来逛距离现在，很久了。忙碌枯躁的生活蹂躏了我很久。曾经的闲情逸致竟也散落
无遗。

    老了，生活让我老了。年轻的身体下面，心不再年轻。

    这个感觉又让我一时很沮丧。我是不是该停下来，找些什么，或者等待些什么？

    我推了书店的门。进去。

    毫无目的地逛着书店。不为最近出版的一本畅销书，也不为自己想找的一个作
家的书。我会在书店里逗留很长的时间，之后一本都不买就走掉。已是习惯了。我
想我只是喜欢书店里的味道，纸和油墨的清香，沁人，能溶入血液。就象身在一个
清秀的山林，把双脚伸进清冽的泉水里，瞬间就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只觉得泉水在
每条血管里游走。有时我需要这样的游走。

    而书店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人世外的地方！没有尘埃。呼吸自由。

    那天我又闲逛了很久。

    翻过很多书，大多是文学类，又都一本一本归回原位。这样的重复让我紧张。
但我坚持着。我想我不会买，因为我不会去看。我买书常是一时兴起。读书也是。
有时几个小时就能看完一本五百多页的小说，有时就什么都不想看，懒得触碰。也
许是有所畏惧，这种畏惧常让我束手束脚，身陷狼狈。我的书架上有不少书，有的
书页开始发黄，却只被我随手翻过而已。我对自己说：这样很浪费金钱，而且对书
不公。开始控制买书。我知道自己是个极其不自律的人，常会莫名其妙犯一些不可
饶恕的错误。

    为此会忏悔，但过几天又安然无事。一副心安的样子出现在书店里。实在很可
恶。

    那天的天气格外好。黄昏里散着青春而又几分成熟的气息。有些暧昧！三月像
一条暖暖的围巾，围在城市的脖子上。很柔和。我站在书店一角，手里一边翻书，
心里一边忧伤地想：这座城市不属于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忧郁得无法安慰。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对一个
人流浪在这座城市的恐惧之心的回应。生活异常逼抑，除了一条贱命，我一无所有。
精神、物质、爱情、女朋友，甚至没有来自某个人的小小玩笑。一座什么都不能给
予的城市，是座空城，还值得留恋吗？

    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也不可留恋了。剩下空白。

    什么都没有。我有了流浪的资本。

    要出书店门口的时候，眼角掠到一些整齐摊放在一张桌子上的书，书旁立一块
牌子，上写：网络文学。那些天我刚上网，对网络敏感。不由就在书桌前驻足下来。
《第一次亲密接触》、《悟空传》、《雨衣》……等等。听说过的和没听过的琳琅
满目，很多，陈列着。最后看到的，就是安妮宝贝的《八月未央》。静静开在那里，
如荷。

    深蓝色的封页，缀着几朵花的图案。一个女子头枕双臂，伏在一张桌子或是大
床上，看不清。很浓郁的忧伤和素雅就扑面而来。吸引到我。我喜欢那种有很漂亮
的又有淡淡忧愁为封页的书。符合我的灵魂。而让我真正决定把它买下来，是因为
书右上角的一行文字：榕树下网络原创文学系列。

    我很早就听过这个网站的名字。一直以隐忍而暧昧的目光远远注视它。不曾接
近。

    我想：是时候了。也许安妮宝贝可以领我打开那个空间的！

    我买了《八月未央》。

    有人说：读安妮的文字，会把你的泪水压碎。可我不觉得。我觉得那样的文字
淡淡的浮起，恰到好处！它能抵达我的灵魂，但不会使我的灵魂不适。这样的阅读
很舒服。后来我想：也许安妮所描述的生活和我的生活基本是相同的。我已经习惯
这种生活，所以能很安静地接受那些文字。大概是这样吧！

    安妮给了我巨大的变化。我开始提笔写作。开始减少网上聊天的时间，改为阅
读。

    开始给一个苏州电台的网页写诗。并开始向榕树下靠拢。

    开始向灵魂及文学深谷跋涉。开始从城市的街上析出，小心装进一个容器里，
撒上盐，让该痛的地方去痛，该哭的地方去哭。让一切复原，且各就各位。

    心安理得！

    我真正地成为一个游侠。

    不过，是生存在网络和文学中。

    在榕树下阅读诗歌，写诗并发表。这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第一次为之而深感欣
慰。

    就像农夫等来了丰收；猎人捕到了猎物那样。我终于找到可以歇下来靠一靠的
墙。可以笑容清朗，可掬。那样真好！

    这可能还是一个时期吧。不知道会多久？

    希望很久。一生。

    有一个清晨，我开始第二遍看《八月未央》。六点的时候，我破天荒地想吃早
点。

    于是去了离家蛮远的一个面馆，吃牛肉面。面馆有很大的半落地玻璃窗。生意
很好。

    很多上班族在这里早餐，然后去上班。

    我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家门了。六月的阳光懒懒地照在我
身上，有些热但很惬意。我把自己轻轻地展开，细细晒着。像一片绿色的叶子。

    这是无眠后的清晨。一杯清茶。一碗面。一窗风景。一些相干或是不相的人掠
过，被记住或者被遗忘。

    一切都无声而行。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有风。

    我占着靠窗的位置，坐拥街景和闲情，看另外的人，行色匆忙。那里，有曾经
的我。

    那时我希望有个人会走过来，对我说：如你所见，一切都很简单！而我会丝毫
不怀疑。

    然后笑了。我想我是爱这座城市的，至少它有一个名字很好听的书店，卖很好
的网络文学。还有一个有落地窗子的面馆，卖一碗一碗热气腾腾的脸。

    会笑的脸。

    19/06/2001于静水轩。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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