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
我的父亲是军人、是干部,我的母亲是典型的贤妻良母,我在这样的家庭中成
长,天生却有一种莫名的厌世之情。
我体弱多病,床头常放着药瓶药罐;我没有理想,墙上从不粘贴彩照漫画。
我同大多溺爱中长大的人一样是无业青年,我整天唯一的工作就是游游荡荡。
军人的豪气和女性的同情心是我生来骨子里唯一的好东西。
“你一天到晚在外混些什么,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一点上进心也没有?”父
亲是中国的老烟民,咳嗽和批判是他的拿手绝活。
对家务和饭菜十分在行的母亲此时也必然会一味地帮腔。
我则会挖挖耳朵,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看着老头、老太发呆。
“明天,明天我就去找一份工作。”猛然在离家前留下的话才能显出我的男子
气概。
一个男人必须要有一份工作,这仿佛是真理,口袋里没有钞票就只能饿肚子,
这一定是哲学。
如果你只有初中的文化,你能干点什么?也许我能说我有手有脚,有力气,但
是跑遍了全城,也找不到月薪填满钱包的工作。
“哥们,这年头工作难找呀,像咱们这样的只能干送送牛奶报纸的差事了。”
陈明是我如今最要好的朋友,其中的主要原因是,他同我一样待业在家。我记得有
人说过什么样的人交什么样的朋友,不能说陈明是什么狐朋狗友,但就我父母对我
“天生就骨子贱”的说法看来陈明也仿佛不会好到哪里去。
“你想找份工作不如就多跑几趟中介所吧,现在下岗的人够多,找份好工作就
要看你的运气了。”陈明拍拍我的肩膀,那模样很能使我想起部队里的指导员在教
育小兵小卒。
不过他的建议不错,我也难得勤快骑车去了中介所。这里并不像我想的门庭若
市,相反整个大厅里冷冷清清的,没有负责人也没有服务生,我在一种万分无趣的
气氛里承受着安静带来的压力,直到最后毫不犹豫地夺门而出,却只感到迎面而来
的撞击。
“喂,你这人怎么搞的?”一个漂亮的姑娘从跌倒中爬起,一脸的愤愤不平。
我面红耳赤,凡是见到漂亮姑娘我都会有此反应,这也是我的坏毛病之一。
“说话呀你们这些男人真没礼貌。”她像驱赶苍蝇一样的料理着身上的尘土,
“你说说看该怎么办?”
我摸了摸上衣口袋里的两张百元大钞,像是买了保险那样的心按理得,“最多
我请你喝杯咖啡,算是给你赔不是啦。”
她看看衣服又看看我笑了笑说:“这算是邀请的一种方式么?”
直到如今,这一天在我的脑海里都像是抹不去的幻影,她的一怒一笑仿佛都成
了我餐前的开胃酒,像是海市蜃楼,像是清凉剂。
“我叫莉莉,你叫什么?”
“我叫周星驰。”我喜欢在女孩面前显示我的幽默,这一点与陈明不同,他喜
欢跟女士们吹嘘自己的打架本领,不过我和陈明无非都是在糊弄那些处世未深的大
眼睛金鱼。
“鬼,回去照照镜子吧!你要是周星驰,连王菲也成了我小妹了。”
你一定会认为莉莉是那种喜欢笑的姑娘,可相反大部分时间里她的表情严肃,
沉默不言,连我的风趣也无法让她开心。
“谢谢你的咖啡,拜拜。”一杯咖啡喝完,莉莉提起手袋,起身就走。
“等等,你的电话?”我则把她当成是网上的猎物,迫不及待地等待她的回音。
“*******.”她没有回头,随口报来。
我默念着号码,匆匆把它记在纸上。
昨天、今天、明天。
此后的每一个日子里,我都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凭借着点滴的记忆力在脑海
中勾画她的身影。
我不与人交谈,却拔通了电话。
“是莉莉么?”我记不清楚她的声音,她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的好身段和全身
上下透出的一股不凡之气。
“是我,你是谁?”
“请你喝咖啡的那位。”
“……”她沉默了很久,似乎已经把我忘了。
“上个星期天,中介所遇到的那个!”我作了补充,我不知道请她喝咖啡的人
是否很多,不过这样一来她当真马上想起了我。
“怎么,有事么?”
“没事,只是想和你聊聊。”
“不会吧,你们男人有这么简单?”
她像看透了我的心思,我不再加以掩饰,有话直说,“有空的话一起走走吧,
我陪你。”
“改天吧,今天我没空,我还要上班。”
“找到工作了么,在那儿?”
“不要打听人家的私事好么?”
“好吧,那就改天。”我自讨没趣,在电话里又不好发作。
“你把电话号码给我,我找你。”她的话让我有些不可思议,谁知道她是怎么
想的,她会主动邀请我吗?不大可能,明显是在开玩笑。
“*******.”我报了号码,虽然是玩笑,我仍有一半当真。
“拜拜!”她轻松挂断了电话,我一点反应也没有。
“什么跟什么……”我嘴里支吾着,满腹牢骚。
我爱午睡,每天浪费这一小时。
十分反感有人此时打扰,偏偏有不知趣的人此刻打电话。
“谁?”我的口气生硬,没有半点好心情。
“我!莉莉。”对方冷静之极。
“莉莉!”我翻身下床,“怎么,有事么?”
“没什么,能陪我走走吗?你曾经答应过。”她的声音有点伤感,好似雨季。
……
天色暗了,屋外有些冷,我们肩并肩在都市的霓虹灯下穿行。
“累了么?”我们一直很沉默,我想打破僵局。
“不,怎么会呢?”她看着我眨了眨迷人的眼睛,“会喝酒么?”
“喝酒?会,但不常喝。”
“喝点酒,我请客。”
“女孩子家,不应该喝酒吧!”我发觉她的心情很糟,有借酒消愁的意思。
“你到底愿不愿意陪我?”她猛然这样问我,脸颊上有几分愠怒之色。
“愿意!”她很显然在生气,但不是为我,我又不知如何是好。
莉莉和我在公园湖畔找了处干净幽静的场所坐下。
几瓶酒下肚,大家都有些模模糊糊的,莉莉的样子有些激动,一改往日傲慢,
反倒有十足的女人味,在月光下,在我眼中,更美丽更动人。
“好累!”她理了理零乱的头发,那样子很凄很苦。但是风还是依旧地吹着,
所以无论怎么理都理不整齐。
“活着就很累!”我只懂单单地附和。
好像这个时候没有什么话可说,很静很静,风仅是寒的冷的,没有令人惧怕的
声音,也不伤神。就在这个时候,她——莉莉,突然搂住了我,我毫无防备,发现
自己一半是害怕一半却是同情,同情在这样的年岁里伤心的女孩子。
但是莉莉不同于常人,她没有泪水,一种简单的肢体语言,她搂着我,她需要!
而我只需要表示出我的关心,沉默着,抚摩她的秀发。她一头钻在我的怀里,不能
自拔,她在发抖,她在害怕,她那小小的心房里是怎样的想法?我不懂,真的不懂!
事情有发生,事情也有结局。我和她失去了联系,电话号码是旅社的,说来好
笑,我过于的粗心大意,甚至忘了问她的住址,她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而我只能
躲在我的小世界中冥想沉思。
在一个深秋,在五年后的一天,我依旧是我,孤单寂寞,没有心爱的人,也没
有人爱我,在都市中像一头迷途的羔羊冲撞、寻觅。
眼前还是回家的路,阴暗、潮湿,伴着四处散发的腐臭。
一男一女从路的那头走来,这样的一些人原本有很多,原本我不会去看,但我
却看了,我真不想看的,因为我发现男人和那个浓妆的女人很眼熟。男人和女人都
在笑,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在笑我,也许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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