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与新生
时间：当代。地点：某机构改革中的机关单位。
人物：老万──男，四十多岁，处长。
李强──男，近三十岁，科级干事。
吕梁──男，近三十岁，副科级干事。
柳暗花──女，四十多岁，副处级干事。
娜娜──女，打字员，二十多岁。
老老万──男，五十多岁，前任处长，已退休，仍坚持上班。
马昌德──男，四十多岁，公司经理，原此单位干部，被开除。
王大妈──女，五十多岁，临时清洁工。
[清晨，机关办公室。王大妈在清扫卫生。吕梁在微机前敲键盘。
王大妈：小吕呀，悠着点。上班时间还没到呢。这玩意儿废眼睛啊！
吕梁：王大妈，您真疼我。
王大妈：这阵子你老是早来晚走的。你……当先进了吧？
吕梁：您看我像先进？
王大妈：那先进都得啥样啊？
吕梁：先进啥样二傻子啥样。
吕梁正说着，挂钟敲响八点半，老老万夹公文包上。
老老万：吕梁，谁二傻子？啊？！
吕梁：没骂你。你都退休了我骂你干嘛？
老老万：没骂我？我退休了就不拿我当处长啦？
吕梁：您是宁可挨骂也得别人拿你当处长，是不是？
老老万：那当然……你怎么说话呢你呀？
王大妈：行啦行啦，都是说笑话嘛。[边说边拎着清洁工具下]
老老万：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唉！[走到吕梁跟前]你这也不是工作啊！你玩挖
地雷哪！不行。工作时间不许玩。
吕梁：咱俩一块玩啊？
老老万：你少拉拢我。
吕梁：你都退休了还这么认真？
老老万：那小平同志退休以后不还照样关心国家大事嘛。
吕梁：那您就像小平同志学习，关心国家大事去吧，甭在这关心我。[递给老老
万一份报]这是十五大报告。[又递一份]这是新当选的朱总理答记者问。关心吧。
老老万：你？！
吕梁：老万，万处长！请恕晚辈直言，恕卑职无礼，您在机关里混了一辈子，
您混出什么来了？啊？不就一个小小处长嘛。处长算个啥？在咱们这大都市，处级
干部比盲流子都多。再者说了，现在都什么节骨眼啦？机构改革，咱是精减对象啊。
咱明天还不知道上哪混饭吃呢。人家都不正经上班了。你说你不好好家里呆着，跟
我装什么革命老前辈呀！
[娜娜上]
娜娜：谁说我不正经上班？我来啦！哈哎！吕梁哥，我的好哥哥，你又祸害我
的电脑了。人家这是打字用的嘛。[上前搂抱吕梁。老老万看不下去，一甩手转过脸
去。]
吕梁：哼，一万多块，买个电脑，光打字！
娜娜：哎？电脑不打字，还能干什么？
老老万：是啊，电脑不打字，还能干什么？
吕梁：您二位认为电脑就是打字的？
娜娜：还能玩扑克，挖地雷。
老老万：划划表，打打格，也是可以的嘛。
吕梁：您二位学问真大。
娜娜：吕梁哥，我一个打字员，就会打字，什么都不懂，你教导教导我呗。
吕梁：那我就教导教导你？
娜娜：哎。
吕梁：蒸气机，蒸气机你知道吗？就英国人瓦特发明那东西，那东西不得了，
它使人类从体力劳动中解放了出来。电脑呢，更不得了，它使人类从脑力劳动中解
放出来。
老老万：我看不出来。我看这玩意划表打格没有格尺省事。
娜娜：我说万老，您除了划表打格还知道什么？
老老万：哼！
吕梁：毛主席伟不伟大？为啥伟大？他把中国人民从三座大山下解放出来了。
邓小平伟不伟大？他把中国人民从贫穷中解放出来了。机构改革伟不伟大？它把咱
们从划表打格中解放出来。
老老万：机构改革？解放？唉──
吕梁：怎么着？您对机构改革不满？啊？
老老万：你少扣大帽子。我扣大帽子那会，你妈还没生你哪。我是说呀，这机
构改革，就非得……？[抹了一把眼泪]
娜娜：呦，我敬爱的老老万同志，您干吗这么难过呀？您都退休了。
老老万：是啊，我退休了。可我的心，到啥时候也退休不了啊。
娜娜：哎呀，那我们可没办法啦。
吕梁：一退休，您特空虚，特失落，特不知道该怎么活，是吧？
老老万：我们这一代人，追求的是奉献，你们知道什么叫奉献吗？
吕梁：[站起来，走到老老万跟前，坐下。]万老，万处长，您还好意思说奉献
呢？
老老万：你什么意思？
吕梁：我承认，您干起活来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可您干的那些活，有啥用啊？
您有这么几大业务──听领导传达文件，逼着我们听您传达文件，不听完您不让我
们吃饭，这是一；二，领着我们写文件，写得越长越是好文件，一句话的事你非写
三篇半；三，到下边企业传达文件，人家不听你就不干……
老老万：够了！上级文件不传达行吗？不把文件精神吃透，怎么干工作？到下
边指导企业生产经营，不依照文件精神行吗？
吕梁：有你那么传达文件的吗？三篇纸的事儿，你一传达就一个礼拜。你是念
一句分析一句，分析一句还得领着我们讨论一句。有一回上边来了个通知，要求咱
们两天之内把楼内卫生清扫干净，可光这份通知你就传达了两天半。上级来检查了，
你还没念到正文哪！
老老万：那怨我吗？那份通知太长，我又事先没看，我……
娜娜：不怨你，怨文件。
吕梁：对，不怨你，怨文件。可没文件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打开文件柜，
里面高高的一堆旧报纸]你又领着我们学习报纸！这些，全是你念过的，我给您存着
呢。您念过的那写文件，我正让王大妈分类装订呢，等装订完了，连报纸一块，塞
您个人档案里。
老老万：学习有什么不对？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忽觉语失]……就那
意思啊。
娜娜：刘少奇是谁呀？
老老万：你看看你看看！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无知到了什么程度！
娜娜：吕梁哥，告诉我嘛！
吕梁：[无奈地掏出一张百元大票]看着这四位老人家没有？这位，就是刘少奇。
娜娜：哇噻！就他呀！
吕梁：知道他干什么的？
娜娜：反正他原来比邓小平官还大。
吕梁：哎呀这事儿您还真知道。不容易呀！
老老万：所以呀，不学习能行吗？
吕梁：没错。不过，一学习，就得听你念报纸？你念得好也行。邀请，你念个
激请，一整就哪国领导人谁谁谁向江总书记发出──激请！不要求全责备，你念个
──不要求，全责备。[学老老万念报]搞改革，要敢闯敢试，不要怕犯错误，不要
求，全责备……
老老万：我书念得少，水平低。可我不念，你们……
吕梁：我们就赶不上刘少奇，是吧？我跟您说实话吧，该学习的，不用你念，
我们也照学不误，十五大报告，朱容基总理答记者问，这些东西，我们用你念了？
我们能不学习吗？用不着学习的，那些废话空话好几车皮，一万句不顶一句的东西，
你就是念了，也是白念哪！我的革命老前辈……
老老万：好，小吕子，你接着说！我看你嘴里还能喷出什么。
吕梁：我当然要说。我憋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不说？平时我学电脑，学外语，
学法律，你不让，说是不务正业。你还没收了我两本外语书……
老老万：不就两本书吗？我还你。
吕梁：不用了，我给你的，是汉语拼音学习册，外语书早让我转移了。
娜娜：哈哈哈……
吕梁：这都不算什么。你知道吗？下边那些企业，比我们还烦你。你今天去检
查，明天去指导，耽误人家多少功夫！人家纸箱厂生产维纳斯牌粉笔盒，你嫌维纳
斯光着身子，硬逼人家在商标上给维纳斯穿件衣裳，维纳斯倒是穿上衣裳了，粉笔
盒也卖不出去了──谁见过穿衣裳的维纳斯？全以为是假货。多好的买卖，你也能
给搅黄了。那些企业定口头经济合同，都这么说──谁要说话不算，出门遇上老万！
老老万：……
吕梁：我的前辈，你好好想想把，你是在做贡献，还是在添乱。中央都承认，
这机关里头，三分之一干活，三分之一看活，三分之一干倒活。您老人家，是哪三
分之一？
老老万：你……你……[喘粗气]
娜娜：老老万，老老万……
吕梁：退休了，您还不家里呆着，天天单位里泡着。你姓万，新处长也姓万，
没招，我们就得管他叫老万，管你叫老老万。其实你整天泡单位里，为的是寻找昔
日当领导的感觉。你除了当领导，啥也干不了。
老老万欲晕倒，娜娜上前扶住
娜娜：老老万，老老万！
老老万终于晕倒在沙发上。吕梁一下子站起来，神情意外，紧张。
娜娜：老老万，老老万──！
[吕梁走道老老万跟前。]
吕梁：万处长──[老老万在处长二字的尾音中悠悠转醒。]怎么样？
娜娜：吕梁哥，你……太过分了吧？
老老万：不，不过份，一点都不过份。我是该好好反省反省我自己了。……我
已经好多年没有……反省我自己了。……不过，要说我没贡献，我不承认，不承认！
我的党龄比你们的年龄还长的多呀！我当处长当了十几年啊！我在机关单位一干就
几十年啊！
娜娜：老老万，吕梁哥……说说笑话，你别太往心里去，啊──
老老万：我能不往心里去吗？活到我这岁数，一个老党员，老干部，最关心的
就是怎么给自己下结论哪！
娜娜：他给您下结论有啥用？您这么高级别，别跟他一样。
吕梁：行了，我的革命老前辈，你咋啥事都这么认真哪？您放心，我说这些，
一句都进不了您的档案。不过，人生的档案，是写在人们的心里的。我最近又看了
一遍《周恩来传》，很有感触。人家周总理……
老老万：你别扯周总理，我知道我跟他老人家比不了。
娜娜：您比他也……差……差得是太多了。吕梁哥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老老万
身体不好。
老老万：我哪都不好！可我就是要站好最后一班岗。我知道咱们单位要精简了。
就是明天它没了，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我也不下班！
吕梁：[搂老老万]来，咱俩玩电脑游戏。我教你。
老老万：我瞧你就生气！
吕梁：你……真生气了？得，我别在这惹您生气了。[下。]
娜娜：吕梁哥，吕梁哥──哎呀！老老万，……老老万，老老万！[老老万一动
不动]万处长──[切光。救护车的汽笛声。
[灯亮。老万在打电话。李强再收拾自己的办公桌。
老万：……好，好，太好了！感谢医院的同志们。[放下电话]李强啊，万老没
事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你跑一趟医院，把同志门叫回来。咱们开个紧急会议。……
吕梁太不象话了。
李强：万处长，我……我有点事，我……
老万：跑一趟医院，十分钟的事，你可一向都挺勤快，今天怎么了？
李强：我……真的有事。
老万：有事也不行！李强啊李强，我现在算看透你了。老老万让吕梁气病了，
连扫地的王大妈都去医院帮着忙活，你连问都不问一句。万老当处长那时侯，你天
天围着人家转。我当处长了，你又天天围着我转。如今咱们单位要精简了，人员要
分流了，我这个处长也没用了，说话就不好使了，是不是？
李强：万处长，您说哪去了？好，我去。[走到门口，马昌德上，用身体挡住李
强。]你……？
马昌德：我。
李强：你让开。
马昌德：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
李强：万处长，你看……
老万：你来干什么？
马昌德：[走到老万跟前，李强忙下。]我来看看领导啊。不欢迎啊？[四下望望]
哎呀，好冷
清啊。怎么就你一个人啊？
老万：是啊，就我一个人。不是人的人，一个刚出去，一个刚进来。
马昌德：万处长，我知道你心不顺，今天你说啥我都不生气。哎，不行你抽我
俩嘴巴。我保证不还手。
老万：抽你俩嘴巴，怕脏了我的手。阁下光临，有何贵干？
马昌德：老万，我说你别那么紧张行不行？再怎么说，咱们过去都是同事，我
还给您当过部下。咱俩就一点感情没有？我不信。贪污公款，是我的不对。可你记
不记得，检察院来抓我那天，那明晃晃得手扣子往我腕子上一戴，你，还有吕梁，
当时眼睛都转泪了。我告诉你，吕梁这小子，比李强好。我早就提醒过你，李强是
哈巴狗，是小爬虫……
老万：你呢？你是啥呀？
马昌德：我也不是好东西。可我不是狗。
老万：你是狼。
马昌德：对，太对了。我是狼。你不觉得狼比狗可敬吗？狼很凶恶，可凶恶得
光明磊落，永远不当奴才。
老万：马昌德，您要是没什么事，该干啥干啥去。我这正忙不开哪！
马昌德：忙不开？您还忙个什么呀？忙着给自己找出路吧？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相当初我被单位开除，被政府治罪，多狼狈，多落魄，跟您这大处长哪比去呀。可
今天，我是大公司经理，是他妈的大管子！您哪？您这处长还能当几天？您今后上
哪混饭吃啊？
老万：这事不用你操心。共产党不会看着我饿死。我有头脑有双手，不当处长，
不当国家干部，一样给社会做贡献。
马昌德：好，有正气。我就佩服你这股子正气！他妈的这年头邪气太盛，有正
气的人不多。老万，咱哥俩合作一回，怎么样？
老万：我跟你合作？
马昌德：我跟您说，这年头要干大事，太正不行，太邪也不行。要正中有邪邪
中有正，正正邪邪邪邪正正，亦正亦邪亦邪亦正。你有正气，我有邪气，这两股气
往一块这么一汇……
老万：正气跟邪气，能汇到一块去吗？自古正邪同冰炭。
马昌德：这你就不懂了。你呀，这么多年坐机关，坐傻了。深奥的东西你也听
不懂。直说吧，我想把咱这处，承包喽。
老万：什么？你想承包我们处？你不想承包国务院啊？
马昌德：老万，我这跟你说正事呢你别老跟我抬杠行不行？
老万：你想花钱买官，回来当处长？
马昌德：当处长？就你们这的局长我都不当。机构精简人员分流，你们往哪分
哪？谁要你们哪？吕梁行，会外语，懂电脑，精通法律，人家早就不想吃机关这碗
饭了。你们呢？你们除了坐机关还能干啥？这个社会需要的是人才，人才呀！
老万：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马昌德：投奔我呀。我这个人哪，就是见不得谁可怜。马克思年轻的时候，一
见到穷人就忍不住掏出自己兜里的钱。我呀，跟马克思一个毛病。[唱]我总是心太
软心太软
……
老万：马昌德！你心太软，我们可决不软！这里没人买你的帐。
马昌德：哈哈哈……实话告诉你吧，你手下的副处级干部，大名鼎鼎的柳暗花，
已经在我那偷着干一年半了。你应该发现，她早就不怎么正经上班了。没人买我的
帐？哼！
老万：什么？
马昌德：这朵交际花，为我们公司立了大功啦。我也没亏待她，她一年半挣的
钱，相当于你们单位给她开的五年的工资。她明为你们单位副处级干事，实为我公
司公关部主任。[柳暗花急上。
柳暗花：老万，万处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老万：柳暗花，我正要找你！
柳暗花：处长，好消息……[看见马昌德]吆，老马呀，什么风把您吹来啦？咱
可老没见啦。发大财了就把我们忘了，缺德鬼。
老万：他忘了别人还能忘了你吗？公关部主任阁下。
柳暗花：……处长，您都知道啦？这也算不了什么，咱们局有第二职业的，也
不光我一个。
老万：可你是副处级干部啊！
柳暗花：副处级干部怎么了？哦，我一天一天干呆着，白拿国家的工资，您不
反对，我出去找点活干，给社会做点贡献，您就不让？那行，我以后保证天天上班，
不迟到不早退。不过，第一，你得让我织毛衣，第二，你得让我扯闲蛋，第三，你
得陪我侃大山，第四，我嘴损话多好惹事，第五，咱打完扑克学跳舞……
老万：得得得，爱干啥干啥去！
马昌德：老万，都这时候了你还这么认真！
老万：我是处长，不认真行吗？再咋，咱这叫机关单位呀。只要一天不下岗，
我就得尽一天义务，负一天责任。
马昌德：好！就凭这股劲，我就非聘你到我那当经理不可！哎，暗花，你要告
诉我们什么好消息？
柳暗花：李强这小子，挨揍啦。
老万：谁揍的？
柳暗花：吕梁！
老万：为什么？
柳暗花：李强这小子，真不是东西！他奉你之命到医院叫我们回来开会，老老
万一激动也要跟着一块回来，可他身子虚得有人扶着呀，李强这小子，躲得远远的
就是不扶。没有老老万，他能提到正科级吗？老老万当处长哪会儿，他狗似的围着
人家转。人家上食堂吃饭，他给人家刷碗，人家儿子出差，他给人家抗煤气罐……
现在呢，用不着人家了，伸伸手的事都不干啦！吕梁讽刺他几句，他就不高兴了，
说：“是你把老老万气病的，关我什么事？”吕梁急了，上去就是一顿臭揍……
老万：现在呢？
柳暗花：正揍着哪！王大妈和娜娜拉都拉不开。
老万：你们哪！[边说边急匆匆下。]
柳暗花：你说李强这小子是不是该揍？他其实比你还坏。
马昌德：对……你怎么说话呢？
柳暗花：他前两天还托我找你，要到咱们公司找饭吃哪。这种人坚决不能要。
马昌德：我还非要不可。
柳暗花：你有病啊？
马昌德：你懂什么？要干大事，什么人都得用。坑蒙拐骗的事，就让他去干。
这种人有奶
就是娘，给他好处他什么干不出来？出了事他自己担着呗。咱就说不知道。
柳暗花：你咋这么缺德？
马昌德：咱这不说笑话呢嘛。
[切光。
[黑暗中只听到老万的声音：吕梁，你太不象话啦！你要好好检讨，听候处理。
李强，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你们两个到办公室，闭门静坐，自我反省。等明天万
老出院了，咱们召开全处大会，研究你们两个的问题！
[灯亮。李强和吕梁脸色阴沉地坐着，相互距离很远，半晌不说话。
李强：哈哈哈哈哈……
吕梁：你笑什么？
李强：我笑我自己。
吕梁：挨顿揍舒服啦？
李强：吕梁，你真以为我打不过你呀？
吕梁：一对一的正面较量，你永远不是我的对手。不过，背后使拌，暗箭伤人
什么的，我就不如你啦。
李强：吕梁，我告诉你，这个世界的较量，没有规则。咱俩是同时来单位报到
的吧？到现在怎么样？我都正科级了，你才副科。要不是机构改革，我今年该提副
处啦。你呢，连正科都提不上。你知道为什么？
吕梁：你说，我听着。
李强：这几年，我混的确实比你好，你承认吧？
吕梁：承认。
李强：我之所以混的好，重要的一条，就是我从来不跟谁一对一的正面较量。
那样只能是两败俱伤。咱们单位，两败俱伤的事，还少吗？今天你揍了我，表面上
看我吃亏了，其实我心里非常高兴，因为我又一次看到了你的弱点。你太书生气，
太冲动，你将来还是要吃亏的。你信不信？
吕梁：哈哈哈哈……
李强：怎么，你不服？
吕梁：你说，继续说。
李强：刚来的时候，我把你当成了对手。很快我就发现我错了，我高看你了。
咱们俩年龄学历都差不多，可你明显的不成熟。
吕梁：我怎么个不成熟？
李强：……反正咱们马上就要各奔东西了，我说点掏心窝子的话，料也无妨。
吕梁：无妨无妨绝对无妨。我看你这几天特苦闷，说心里话能泻心火。
李强：我第一次发觉到你不成熟，是第一个元旦宴会。那天晚上李局长喝醉了，
老老万安排咱俩送他回家。你呢，在车上睡着了。是我把李局长送进家门的。咱俩
原来都不知道李局长家在哪住。这一回，我知道了。多好的机会呀！可你楞给错过
了……直到今天你也不知道咱们几位局长家在哪吧？
吕梁：李强，我告诉你，不要拿别人都当傻子。那天晚上，我并没有真的睡着，
我是不愿意送他。是你把李局长扶上楼梯送进家门。从此你牢牢记住了这个家门，
经常走进这个家门，当然，你从来不空手进去的。对不对？
李强：……
吕梁：就这样，你抱住了李局长这条大腿。然后，你又抱住了万处长这条小腿。
不管是大腿还是小腿，你的抱法只有一个──投其所好。比如说李局长吧，这个人
贪财，而且好色。好色咱没办法，谁让咱是男人？所以您就必须舍得花钱。我没说
错吧？
李强：吕梁，算你聪明！
吕梁：你那点可怜的小把戏，小伎俩，蒙得了谁呀？你的马屁拍得很辛酸，一
提你都直想哭，是吧？这几年的奖金，你一分钱都没享受着，全搭那老王八蛋上啦！
他才给你一个正科呀！他把副处级的位子给马昌德和柳暗花留着哪！不过你认了，
要不你连个正科也整不上。
李强：……
吕梁：李强，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马昌德贪污被捕，李局长涉嫌受贿
被开除党籍撤消职务，是不是你告的秘？
李强：……
吕梁：我敢断言，是你！那封匿名信的作者，一定是你。马昌德占了你的副处
级位子，你就要搬倒他。你没想到把李局长给拐出来了。你也有失算的时候。
李强：[气急败坏]是不是我你管不着。就算是我，也不失算。
吕梁：不错。李局长已经没用啦。你正科已经到手啦。他不可能再往上提拔你
啦。而他不倒台，你就还得出血。是不是？
李强：[长叹一声]我呀，就恨自己不是女的。柳暗花多省劲呀。谁让人家是女
的？
吕梁：李强你再胡说八道我还揍你。柳姐绝对是个好人。别看她表面挺什么的，
其实她心里很有原则。李局长给她一个副处是想占她便宜，可柳姐根本没理他那套
胡子！你他妈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强：你也别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男人当权，女人好混。不信不行，不服
不行。不光柳暗花好混，连娜娜都好混。别看她一个小打字员，实话告诉你，要是
李局长不倒台，她也比你混得好。
吕梁：娜娜怎么了？
李强：有些事我就不好说了。反正娜娜是李局长一手调进来的。娜娜家没钱，
这你也知道。李局长那种人，给谁办事白办哪？
吕梁：娜娜是李局长一手调进来的？
李强：不知道吧？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娜娜和柳暗花破门而入。娜娜上去就是一耳光。
李强：[捂着脸]……你们……你们怎么偷听？
柳暗花：我们是偷听。我本来是想听听吕梁再揍你一顿。娜娜怕吕梁再揍你，
准备进来拉架的。
娜娜：好心换了驴肝肺。要知道你这样，我应当帮着吕梁揍你。我问你，谁是
李局长一手调进来的？我认识李局长吗？
李强：我也是听说的……我……
吕梁：李强，你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可惜你记性不大好。李局长被撤职查办的
三个月以后，娜娜才调进咱们单位。你跟我说娜娜的坏话，什么意思？
娜娜：什么意思？
柳暗花：说！
李强：……
柳暗花：李强，你那点鬼点子，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你打娜娜的主意不是一
天两天了。
娜娜：你动不动就跟我说你和你老婆感情不好。你和你老婆的事与我什么关系？
你动不动就约我陪你出去玩。我都拒绝你七回啦！你还没完没了。一到情人节，你
还偷着给我送花。你的花全让我撇了！我恶心你！
吕梁：完了完了。李强我告诉你，女人对你说，你真坏，那是她喜欢你；她对
你说，你真讨厌，那是她也许喜欢你；如果她说，你真恶心，那你确确实实让她恶
心了。
柳暗花：娜娜喜欢吕梁，你特嫉妒。你当着吕梁糟践娜娜，当着娜娜糟践吕梁。
你够个男人吗？
娜娜：我就是喜欢吕梁。气死你！
[静默。吕梁掏出一颗烟，悠悠然点上，向李强吐出一缕长长的白烟。依然静默。
李强痛苦地抱住头，脸深深地埋下去。吕梁走到李强跟前。
吕梁：李强，对不起，我不该打你。我向你道歉。我也不该气老老万。我向他
道过歉了。他原谅了我。最让我感动的，是他没跟家里说是我把他气病的。老老万
真是一个好人哪！咱们也该做好人才是啊。
娜娜：吕梁哥，你不用对牛弹琴。
吕梁：李强，我理解你。咱们都是年轻人，谁不想上进哪？是，这几年，在单
位，你混的比我得意。你是下了血本的那么往上钻往上爬呀。也正因为这个，你现
在才比任何人都痛苦。
柳暗花：是啊，搭上的血本白费了。机构改革打碎了您的升官梦。瞧你现在人
不人鬼不鬼的！哎呀我是打心眼里心疼你。
娜娜：好好好！我呀最恶心的就是官迷。作梦都想当官的人基本上没好人。
李强：柳暗花，你少拿我开涮。你以为你比我好多少哇？你那副处级怎么来的，
谁不知道哇？李局长他老婆拎着菜刀来找你，为啥呀？
柳暗花：为啥呀？她是想让我教她怎么切菜。不信问问去！
李强：上哪问去？他老婆都让你气死两年了。
柳暗花：到阴曹地府去问哪！你不有那的门票吗？去吧。一直往前走不要朝两
边看。阎王
爷怎么也能提拔你个局长当当。
娜娜：哈哈哈……
吕梁：李强，我也对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如果你还不放弃你的政治抱负，说
白了，如果你还想当官，那你首先要堂堂正正做人，要凭真本事吃饭。你以前那套，
能一时得逞，长了，早晚是病。李局长就是先例。
李强：哼！这些话你别光对我说。堂堂正正做人，凭真本事吃饭，现在有几个
呀？
吕梁：你不服？你眼睛里全是黑暗和肮脏，对不对？黑暗有，肮脏也有。但中
国只能是越来越光明，社会只能是越来越干净。否则就得完蛋！卑鄙，不会永远是
卑鄙者的通行证。你现在放弃你的卑鄙，把智慧用在真本事上，还来得及。你想学
外语，学电脑，学财经，学法律，学啥都来得及。有了真本事，出了咱这大门，条
条都是路。否则，哪个正经地方需要你这种人哪？
柳暗花：有人哪，天生就是搞邪门歪道的材料。正经东西学不了。
娜娜：猪吃杂粮牛吃草料，各好一道。狗就是改不了吃屎。
吕梁：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你自己想想吧。
[李强深深低下头。切光。
[灯亮。大钟指示五点半。王大妈正在擦地。老老万拄着拐上。
王大妈：……你，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都下班了。
老老万：我知道。
王大妈：你的病……
老老万：没事啦。我就是要在没人的时候，一个人静静的在这坐会儿。[坐下]
王大妈：你都在这坐了好几十年了，还没坐够哇？
老老万：坐出感情来了！你擦地不也擦了几十年了？我看你也没擦够。
王大妈：咱们单位……真的要撤啦？
老老万：说是……要撤。[哽咽]
王大妈：唉──[扭过头去抹了一把眼泪]
老老万：咱们这岁数的人，都恋旧哇！我记得，那一年，咱俩同一天报到，就
在这屋，对
吧？
王大妈：对。可我跟你比不了哇。你是正式的国家干部。我呀，就是个临时工，
打杂的。
老老万：是啊，那时侯挺讲究这个。什么正式工啊，什么国家干部啊，什么国
营单位啊，
有了这些才算有了资本，才不愁找不着对象。
王大妈：[黯然伤神]唉──老老万：不过那时侯讲究为人民服务，干啥都是为
人民服务，不分高低贵贱。忙起来，大伙一天干十五个小时，没人喊累，也没人要
补助，要加班费。你记不记得，有一回我加班整理文件，一直干到半夜十一点啊！
你呢，为了等我干完收拾卫生，也一直等到十一点。我干完了，先走了，你还在干。
你到家有后半夜一点了吧？
王大妈：……那一夜，我没回家……
老老万：啊？你……没回家？
王大妈：那时侯，我没家……
老老万：哪能没家呢？是啊，那么晚了，天那么黑，……我当时也是年轻，太
傻。我应当送送你呀。
王大妈：你是太傻，你是太傻呀！[泪水滚滚而下]
老老万：……你……怎么了？
王大妈：没……怎么。谁让我是个临时工啊！跟你……差着一层哪。那天晚上……
我想对你表白……可我不敢。我是个临时工啊！
老老万：[猛醒过来，站起来]你……对我……？
王大妈：过去了，不提了。都一脑袋白头发的人了。
老老万：哎呀！我真傻，我真傻呀！你为什么不……？你也傻呀你也傻呀！
王大妈：我是个临时工……我想你看不上我。
老老万：临时工临时工，都是工人阶级嘛！都是在为人民服务嘛！我怎么会看
不上你呀！我……我还以为你看不上我哪！……今天晚上，我来着了！
王大妈：咱今天怎么了？……让人家听见多笑话呀！不说这个了。不说了。
老老万：不，我要说，我要说。几十年啦！在这里，在我的岗位上，我从来就
没说过我自己的任何一件事。现在说说还有什么不行？
王大妈：那……你就说吧。我听着。
老老万：咱们那时侯，要说谁看上谁，看什么？看人品，看觉悟，看思想，看
表现哪。哪像现在呀。现在的年轻人啊，唉！也甭说人家吕梁李强他们，就说我那
二姑娘吧，没把我愁死！
王大妈：二华呀？她咋的啦？
老老万：她跟一个大款处上了。
王大妈：处就处呗。那有钱的男人也不一定都是坏人啊。
老老万：说出来都让人家笑话！我也只能跟你说呀。那个大款爷……是个有妇
之夫哇！
王大妈：啊？！
老老万：我说二华呀二华，你是正规大学毕业的，是正经八百的国家干部啊，
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啊？你猜她说啥？她说，对，我是国家干部，是工薪阶层，不找
个大款傍着，我的钱哪够花呀？
王大妈：那也不能当第三者呀！
老老万：是啊。你猜她又怎么说？她说，当第三者怎么了？现在的第三者，光
荣，就像你们那时侯的三八红旗手一样。你听听，就这么满嘴喷粪哪！我的病，多
半是她气的，不全怨吕梁啊！
王大妈：是够气人的。
老老万：你说咱们那时侯，哪有这事啊？我看上你……是看上你的勤劳朴实，
你对工作任劳任怨的那股子精神。你的工作，本来是清扫办公室，清扫走廊，可你
每天连厕所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你可从来没多要过一分钱啊！这是什么精神？这是
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我不爱你还能爱谁？
王大妈：你不也一样吗？我不也是看上你这一点嘛！
老老万：那时侯，咱们多单纯哪！
王大妈：现在……说什么都晚啦。
老老万：是啊，晚啦，太晚啦！
王大妈：不说了。
老老万：我想说！
王大妈：……那你就接着说，我接着听。
老老万：你呀，你比我强。
王大妈：不能拿我跟你比，我是个临时工。
老老万：你就是比我强。你现在干工作，还跟年轻的时候一样。你的本色一点
都没变。我呀，就不行喽。吕梁说我那些话，不是没有道理呀。
王大妈：吕梁是个孩子，你千万别记恨他呀！
老老万：我怎么能记恨他呢？从心里上说，我还真挺喜欢他。文化大革命整过
我那些人我都不记恨，我会记恨吕梁吗？我是有毛病啊！年龄大啦，资历深啦，官
也不大不小的当上啦，这毛病也就越来越明显啦。摆个老资格啦，觉着自己大小是
个领导，到处指手划脚啦，不懂的事也不承认不懂啦，……唉！想想真愧得慌啊！
王大妈：人无完人嘛。谁没毛病啊？毛主席还有犯错误的时候呢。
老老万：谁说人无完人？往远了说，周总理就是完人，往近了说，你就是完人。
王大妈：我是完人？你可真能瞎扯。哈哈哈哈……
老老万：你有什么缺点哪？你不怕脏不怕累，早来晚走，任劳任怨，该你干的
活你干，不该你干的活你也干。你是几十年如一日啊！这些年，咱局里的领导换了
一茬又一茬，你整我我整你的王八蛋事儿也没少出，可一提起你，上上下下大大小
小，没有一个不说好的。吕梁够刺头的吧？马昌德够不是东西的吧？一说到你，他
们是打心眼里敬重啊！咱现在的处长老万，四十岁的人啦，有一回他说，看见王大
妈，就像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王大妈：可我是个临时工啊……
老老万：咱局里最有威望的，就是你这个临时工啊！
王大妈：我呀，不象你们。你们手里都有铁饭碗，我没有啊。这么多年了，我
跟大伙处出感情了。我真怕自己干不好……我舍不得离开你们啊！有一回柳暗花对
我说，王大妈，我对不起你呀！我说，啥事对不起我呀？她说，她刚来那会儿，找
领导走后门，想把她乡下的姨妈弄来，把我顶出去，可领导说啥也不干，知道这事
的人都冲她瞪眼睛，后来她才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在同志们心里有啥样的位置。
她还说，现在就是我妈要来顶你我都不干。……咱局里这些人，多好哇！
老老万：是啊，咱们都是重感情的人。我呀，退休了，还是离不开办公室，离
不开这些同志啊！只要坐在这儿，看见这些人，就算他们当中有人烦我，我心里也
塌实。
王大妈：这样的日子也不多啦。
老老万：是啊，不多啦……[哽咽]
王大妈：你看，咱们不是要说说自己的事吗？咋又扯到单位上啦？
老老万：对，说咱自己的事。
王大妈：说呀……
老老万：……你先说。
王大妈：你说。
老老万：你说。
王大妈：你说嘛！
老老万：我说就我说！咱俩这事，耽误就耽误在谁都不敢说上了。这一耽误，
就是一辈子呀……
王大妈：可不是嘛。
老老万：我……我正式向你求婚。
王大妈：……太晚了，太晚了！三十年前你怎么不说呀！[大哭]
老老万：不晚，不晚！咱现在都是孤身一人，孩子也都长大了，咱以后还有好
长一段路走呢。
王大妈：你的路还很长，我的路不长了……[掏出一张纸]这是医院的诊断。
老老万：[接过一看，大惊]……啊？！这，这是真的吗？！不不──不！
王大妈：是真的。我最多还能活……
老老万：你不要说啦。就算你最多还能活三天，那么，明天我就娶你！明天！
[二人默默对视良久。切光。
[灯亮。吕梁、李强、柳暗花、娜娜和老万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挂钟指向九
点。
吕梁：处长，别等了，开一批斗会还非得有退休的老同志参加么？我悔罪书早
写好了，我念完了你们轮流喊打倒吕梁，不就结了嘛。
柳暗花：打倒吕梁──
娜娜：吕梁无罪──
老万：别起哄！吕梁啊，咱今天开会，不是为了你一个人啊。你呢，当然得检
讨。你不尊敬老同志，殴打和你一样年轻的同志，还不该检讨吗？
吕梁：该检讨，确实该检讨。我真挺后悔呀。不过，我这几年坐机关坐出一个
毛病，一提开会脑袋就大。今天您要不说是开会，我肯定严严肃肃认认真真检讨我
自己。可您这一说开会呀……反正咱们单位这几年一开会准没正经事。
老万：你说的……对！那咱们今天就不算开会。咱们在一起说说心里话。这总
可以了吧？同志们，弟兄们，姐妹们，咱们大伙相识一回，相处一场，不容易呀！
有矛盾，有隔阂，有不同意见，都是正常的。过去，因为有利害关系，谁跟谁都不
说实话，不说真话，不说那推心置腹的话，一个个把心眼藏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谁见谁都是脸笑心不笑，皮笑肉不笑，有时候还……笑里藏刀。今天，咱们敞开胸
膛，说点亮堂话。不管好话坏话，我要的是实话真话……[电话响。老万接电话]喂，
我是。……
大伙等着您哪……行……行！[放下电话]同志们，老老万同志有事来不了。咱
们先开会吧。
柳暗花：哎，新鲜事啊！老老万是咱单位第一大开会迷，热爱开会胜过热爱约
会，今天咋
的啦？
娜娜：就是嘛。咱们开会迟到他批评咱们不依不饶的，他自己怎么不以身作则
呀？别是真有约会吧？
吕梁：万处长，您不说咱今天不算开会吗？
老万：对，不开会。咱今天侃大山！吕梁，你先侃。你个刺头平时就爱侃。今
天我让你侃个够。你不是常说，机关单位是最没有诗意的地方，机关干部是最没有
个性的人群吗？你的个性我们早有领教，今天你来点诗意如何？
李强：今天的主题不是研究怎么处理吕梁吗？不算开会可以，跑题可不行啊。
你说呢万处长？
老万：李强啊，吕梁是有毛病，他的问题，我不会不了了之。他已经交了一份
书面检讨。我还要让他公开向你道歉。就今天。不过，你也不是没有问题。而且，
吕梁的问题是性格问题，你的问题──恕我直言──是品质问题。
[李强在人们鄙视的目光中低下头。电话响。
老万：[接电话。]喂，老王啊，我是老万。……什么？人员精简方案出来了？……
按百分之六十往下减？……留下一批？[李强一下子站起来。别人的目光也十分关注。]……
好，好，好。[放下电话]唉！
李强：好？万处长，咱们单位……不精简啦？
娜娜：想啥美事呢！
柳暗花：老万，到底怎么回事？
老万：不精简……
李强：[惊喜]真的？
老万：是不可能的。
李强：咳！那你好什么呀！
老万：不过，方案规定……
柳暗花：你就别方案啦，你就直说，咱们这几个人怎么办吧。
老万：咱们单位暂时保留，人员必须精简。留下两个，减掉三个。退休的不算。
临时工不算。而且，现在就进入第一道程序──民主测评。
[沉默。
老万：怎么都不说话？说话呀！
李强：我先说。我……我还是先检讨一下我自己吧。这几天，我一直在反思，
吕梁为什么打我？我做事，确实有不得体的地方。老万批评过我。老老万也批评过
我。不能全怪吕梁啊。作为一名国家干部──现在叫公务员──我今后一定改正错
误。吕梁啊，虽然你打了我，可我还要请你原谅。说实话，我挺佩服你。你这种敢
打敢冲的劲儿，我一辈子也学不来。你呀，要是冲到商海里去，肯定是个时代弄潮
儿。你错不了！
[吕梁鼓掌。柳暗花、娜娜也跟着鼓。
李强：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柳暗花：精彩，太精彩了！
娜娜：一个标准的小丑！
柳暗花：李强，我不是小瞧你，你呀，就算把你留下，你也没多大出息。你就
是个政治小
丑，成不了一代枭雄。你一耍小鬼点子，谁都能看出来。
娜娜：你一撅尾巴，我们就知道你要要……[不好意思说]
吕梁：要拉什么屎。
老万：李强，你这个人……真是很有意思！
李强：我……我认为，我是比较适合做机关工作的。我应该留下来，继续当国
家干部。我知道大家对我有成见。可成见是成见，工作是工作。我希望大家在这件
事上，能够出于公心。
娜娜：还公心呢！你有过公心吗？
柳暗花：今天你突然来了公心，您这觉悟也提高得忒快了一点！
老万：好，李强，那么我就出于公心对你说一句话，你不适合当国家干部，尤
其不适合当十五大召开以后的共产党干部。你以为公务员是什么？是混吃等死的庸
人？是蝇营狗苟的小人？是贪污受贿的赃官污吏？当然，以上几种人，现在有，将
来也许还有。但是，如果我们的公务员队伍里总是大量的充斥着这些人，那么，亡
党亡国，指日可待！
李强：我……我承认我工作能力有限，可我……
老万：可你的人品，或者说你的政治素质，也很差。最近表现得尤其明显。是
不是？
吕梁、柳暗花、娜娜：[一起]是！
柳暗花：要是战争年代，你整个一叛徒甫志高。
吕梁：请不要侮辱甫志高。甫志高叛变前，毕竟还参加了革命。李强这种人，
在当时根本不敢参加革命。
李强：你们，你们这是整我呀！你们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呀！我……我找局长
去！[匆匆而下又匆匆而上，垂头丧气地坐下。]
娜娜：你不找局长去吗？
柳暗花：现在去，不方便吧？晚上到家去找，是吧？
老万：李强我警告你，这个时候最好别搞歪门邪道，没有用。
李强：哼！没有用？不见得。走着瞧。柳暗花你她妈少挤兑我！我留不下你也
别想留。这一阵子晚上经常往局长家跑的是你。你一个媚眼比我花一千块钱还好使。
柳暗花：唉！李强，说实话，我真舍不得你走。你一走，“从此孔明再无知音”。
老万：这么说，你是理所当然得留下了？
柳暗花：不是我非留下不可，是国家机关需要我呀。第一，我是女同志。这机
构改革不歧视女同志吧？第二，我是个善于交际的女同志。既然我一个媚眼至少值
一千块，说明我留在机关什么都不干，光是媚眼就能作出巨大贡献。我可不是开玩
笑，这公务员，就是为公众服务的人员，必须得是公关型的人才。在下的第二职业
正是大公司的公关部主任。
娜娜：是。机关单位就是少不了女同志嘛。没有打字员怎么行啊？你说是不是，
万处长。
老万：怎么，你们都不想下岗？
娜娜：机关有保障，下岗有风险啊。
柳暗花：你这么年轻，学啥来不及？你有啥风险？我这样的，才有风险呢。这
么多年混机关，一点真本事没有，眼看着要人老珠黄了，唉！愁啊！你说是不是？
万处长。
娜娜：你不是大公司公关部主任吗？马昌德不是特赏识你吗？
柳暗花：马昌德那公司，还有准？跟他干能干长远吗？我是一天也离不开党的
怀抱啊！
娜娜：你是共产党员吗？
柳暗花：我不正在积极争取嘛。
娜娜：我没看出来。你们呢？
李强：我都没混进去，能轮到她？
娜娜：你没混进去说明共产党还大有希望。你混进去才麻烦呢！
李强：哎？我帮你说话你怎么还冲我来呀？
吕梁：娜娜跟柳姐是人民内部矛盾，娜娜跟你是敌我矛盾。谁是我们的敌人，
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老万：行行行了！瞧瞧你们一个个那副嘴脸。关键时刻都暴露出来了。平时不
是都叫得挺响吗？──坚决拥护机构改革！你们几个，真应该想吕梁学习。吕梁同
志在这次机构改革中表现得非常好。他能够讲政治顾大局，正确对待干部下岗。他
怎么就不怕下岗啊？
吕梁：谁说我不怕下岗？我说过我要下岗吗？
老万：……你？
柳暗花：吕梁，怎么……你也跟我们抢饭吃？
李强：吕梁，你打我我都可以原谅你，你这么干，可就太没法让人原谅了。凭
你的本事，下岗以后根本不愁没饭吃，你非在这跟我们叫劲？
吕梁：这正是我不想下岗的原因。[站起来边走边说]刚才听了万处长一番宏论，
我思想上又有了新的飞跃。是的，公务员，不应该是混吃等死的庸人，蝇营狗苟的
小人。你们都认为我不是小人，也不是庸人，在这机构改革的关键时刻，我要是拂
袖而去，往大了说，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往小了说，有负领导重托，同志们厚望
啊！
老万：行，吕梁，我服了你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吕梁：我想，机构改革面临的第一个问题，也就是精简庸人还是精简能人的问
题，在我们这里已经很好地解决了。
老万：好。只要局领导同意把你留下，我以后把你当大爷贡着。
吕梁：您错了万处长，您和局领导都没有权利决定我的去留，你们也在精简对
象之列。不是吗？
老万：……
吕梁：机构改革，不能只减兵不减官吧？中央都有数以百计的部级干部下岗了，
你们这些处长局长的就能理所当然的坐在铁交椅上精简别人？
娜娜：对呀，不能光拿我们小兵开刀啊！
李强：……也对呀。
柳暗花：要这么干，我可不在乎，我可是副处级。
李强：处级不带长，放屁都不响。
柳暗花：那也比科级响。
老万：行行行了。咱们今天开会，本来是研究处理吕梁的问题，可绕来饶去，
又绕到政府机构改革上了。不绕也不行，民主测评嘛。唉，难啊！精简谁不精简谁，
这标准怎么定？又怎么掌握？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难
啊！同志们！不光我难，上边也难。中国人都难。我不怕下岗。我是怕该下岗的下
不了岗，不该下岗的下了岗啊！不该发财的人发财了，老百姓骂。不该上岗的干部
上了岗，老百姓更骂呀！
吕梁：万处长，我理解您的心情。我是个刺头，甚至有点狂妄，可我对您，相
当敬重。您有政治良知，有社会责任感。该下岗的就要下岗，不应该分官大官小。
对您，我只想说一句──您应该上岗。国家机关需要的不正是你这样的共产党员、
优秀干部吗？
老万：谢谢！我……已经正式提出下岗申请了。
吕梁、李强、柳暗花、娜娜：什么？
老万：替组织分忧嘛。谁让我是共产党员呢？同志们，你们知道，我不是个爱
唱高调的人，可今天，我要唱几句高调，你们别不爱听。我是一个共产党员。宣誓
的时候，我说，我要为信仰献出我的一切。献出一切呀！有的人，宣誓的时候他可
以献出一切，平时啊，让他献出一点他都不干啊！下岗算什么？不过是改变一下生
活的道路，根本谈不上献出什么，只要是祖国和人民需要，这点事有什么可犹豫的
呢？是，下岗的滋味不怎么好受，尤其是咱们这些国家干部。咱们这些人啊，过惯
了安逸日子，都习惯于躺在船舱里睡大觉，轻易不愿意往海里跳。可你不跳，我不
跳，人人都躺在舱里睡大觉，咱们这条船早晚是要搁浅，甚至触礁沉没的呀！水性
不好的人，刚跳下去的时候，可能不适应，说不定要呛几口水。没关系，政府出台
好多优惠政策，为我们保驾护航，呛几口水算什么！看看那些下岗工人，他们身无
分文白手起家，有多少人闯出了一片新天地，实现了自己新的人生价值！我们有什
么理由害怕风浪？过去有句口号──到大风大浪里锻炼成长，现在才正是高呼这句
口号的时候啊！我们每个人都面临着考验，党性的考验，人性的考验，人生价值的
考验！我有决心也是有信心经受这场考验，把自己的人生推向一个新的高度！你们
呢？
[全场静默。切光。
[灯亮。老万正指挥几个部下掌灯结彩布置办公室。一片喜庆气氛。
吕梁：[对娜娜]Hangthecolourlighttaller，please.
娜娜：……你说啥？
柳暗花：他是让你把彩灯挂得再高一点。
娜娜：啊。
吕梁：你呀，学啥还没有柳姐学得快。
柳暗花：这不奇怪呀。我背外语单词的时候，心无杂念。她是一边背单词一边
想着吕梁啊哈哈哈……
吕梁：你呀，就等着被社会淘汰吧。
娜娜：吕梁哥你听着，从现在起我下苦功夫，三年以后的今天我英语水平要是
超不过你，我……[不知发什么誓好]
老万：好！有志气！不过，我没想到柳暗花同志有这两下子。什么时候练的？
以后带上我一块练……
[马昌德上。
马昌德：[哼着小曲]我总是心太软心太软……这……这干嘛呀？
老万：老马，你来的正好。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也别走啦。一块凑凑热
闹！
马昌德：吆，老万，难得你老人家对我这么热乎。大喜的日子？喜从何来呀？
李强进去啦？
李强：[正帮吕梁贴喜字，回过头]你他妈才进去了呢！
马昌德：呦呦呦，对不住对不住，我没发现你在这儿。要不我怎么也不能把你
将来的事提前抖搂出来。对不住！
李强：马昌德我操你妈……
柳暗花：[正和娜娜一起挂彩灯]哎哎哎，你们俩掐架出去掐，别搅我们的局儿
啊！
老万：老马，李强，就算你们俩过去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今天也要一笔勾销。
今天，咱这屋子里的人，都是亲人。咱是双喜临门啊！
马昌德：这第一喜……
老万：我们全处同志集体下岗。
马昌德：这还喜呀？
老万：当然。我们是主动下岗。每个人都在下岗志愿书上签了字。下岗对于我
们，不是末日是新生。
大家齐声：不是末日是新生！
马昌德：[大模大样坐下]各位，各位──不要把口号喊得这么响。不是末日是
新生？你们的新生在哪？啊？哈哈哈……
[大伙放下手里的活，冲着马昌德沉下面孔。吕梁攥着拳头怒视马昌德。娜娜死
死拉住吕梁。
马昌德：哎，吕梁，你甭冲我使劲，你们这哥几个，还就你不用愁。
老万：那您看，我们谁愁啊？
马昌德：谁都不愁。有我马昌德在，你们愁什么？我马某人是见死不救的人吗？
老万：是吗？
马昌德：这样吧老万，明天上午，你领着哥几个先到我公司人事部报个到，让
柳暗花教你们具体怎么办。给你们安排点什么活呢……[对娜娜]你还打字。可不是
打文件啊，打经济合同！错一个数字就可能损失一百万哪！马虎不得呀！[对柳暗花]
你还当你的公关部主任。[对李强]你先跟着我拎几天包吧。[对吕梁]你是人才，我
另有重用。
[对老万]老老万呢？我想让他看收发室……
老万：我呢？我干点啥呀？
马昌德：你大小也是个处长，这么着吧，你先在办公室主任位子上锻炼锻炼，
过两年我提你当副经理。[从手提包里取出几张纸，一人一张的发下去]这是我公司
聘任合同书，先填上，填完了别忘了签名啊。好好填啊……[坐下，翘起二郎腿，唱]
我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
老万：同志们，这份合同，谁愿意签？[没人答话]……怎么？你们都不肯领马
老板这番盛情？
[吕梁走到马昌德跟前，把合同书撕了个粉碎，轻轻洒在马昌德脸上。娜娜把合
同书揉成一团废纸，扔进废纸篓。李强不知所措。柳暗花一把夺过李强手里的合同
书，撕个粉碎。
马昌德：柳暗花，你……你也敢……
柳暗花：马昌德，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们是谁？你以为我稀罕你给我那破
公关部主任啊！惹急了，你柳阿姨不哄你了！
吕梁：好汉不吃嗟来之食，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士可杀不可辱！[唱《中华好儿
孙》]有啥也别有病，没啥也别没精神，男儿膝下有黄金，瘦也先长筋……
马昌德：装，装，你们全都跟我装。
老万：马昌德，你这个公司经理不称职啊。
马昌德：啊？
老万：一个公司经理，首先应当知人善任。善任这一点您算是做到了。您刚才
给我们几个安排的角色还真挺合适。可惜，您在知人这一点上，实在是幼稚。您仅
仅了解我们的业务特长，并不了解我们的人格特征。[递给马昌德合同书]请收回。
娜娜：德性吧！
马昌德：……哈哈哈！好，好，好！[站起来，冲每个人一一抱拳]马某人服了！
不过，各位也别把我姓马的看得啥也不是。过去，我马昌德干过不是人的事，今天，
我和你们一样，作的就是这大写的人。我知道，各位都是有用之才。可我看重各位
的，是这股子精神。我要在商海里干一番事业。我要当第一流的企业家。我需要有
本事更有精神的人为我推波助澜啊！[单膝点地，向上一抱拳]兄弟我拜托各位了！
[全场静默。老万走过去扶起马昌德。
老万：老马，就冲你这番话，咱们还是好同志，好兄弟！你何必这么心急？来
日方长啊！
马昌德：[与老万紧紧握手]我等着你们！
老万：过一会，老老万同志在这里举行婚礼。你就别走了。
马昌德：……真的啊？
老万：除了我们几个，谁也不知道这事。
娜娜：你猜新娘子是谁？
吕梁：猜对了，我们都给你打工去。
马昌德：好，我今儿个就露一手给你们看。这新娘么……哼哼哼……王、大、
妈！
娜娜：真行啊老马！
吕梁：老马是有两下子。
马昌德：这事啊，我比你们知道得早。老老万暗恋王大妈不是一天两天啦。这
能逃过我的眼睛吗？只要有王大妈，那老老万说话就跟传达文件似的，非拿个腔做
个调不可。尤其是他老伴去世以后。从他老伴死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他跟王大妈要
出节目。男人有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
老万：马昌德你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马昌德：玩笑玩笑嘛。……怎么？就在这儿办哪？
[老老万和王大妈上。两个人打扮得特象样。老老万神采飞扬，王大妈略显羞涩。
老老万：对。就在这儿办。
[大伙欢呼着拥向两位老者。王大妈更不好意思了。
马昌德：[掏出一叠人民币]万老，这是鄙人一点意思，你老笑纳。
老老万：这可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咱就是要新事新办。你小子还不了解
我呀？
马昌德：得。您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不，本色难移！您这共产党员本色，
我服啦！不过，您二老这么大个事儿，就我们几个张喽？您姑娘儿子……
王大妈：他们都忙，就不惊动他们啦。我们也向他们请示过啦，都同意。
老老万：说心里话，你们，跟姑娘儿子一样亲；这间屋子，跟自己家一样温暖
啊！
[老老万和王大妈在大伙簇拥下慢慢坐下。
老老万：我舍不得你们，舍不得这间屋子啊！
[王大妈、柳暗花、娜娜拭泪。其余人神情肃穆。
老老万：下岗啦。就要分手啦。唉──
老万：[大声地]分手吗？
吕梁：分！
老万：忘怀吗？
吕梁、娜娜等人：[齐声]不！
老老万：昂首踏上新征途……
吕梁：祖国的需要就是我们的归宿！
老老万：[惊喜地]这首五十年代的老诗，你也会？
吕梁：我是信口蒙上的。
老老万：这……这更说明咱们心心相通啊！
老万：老马，你看，今天这气氛多好！
马昌德：是啊，从来没这么好过。要是机关单位天天都这样，要是中国人都这
么亲，该多好啊！
老万：老马，你今天给当一回司仪，怎么样？
马昌德：没问题。[走到王大妈跟前，俯下身去]……王大妈，我跟您说，我打
心里盼着您老人家幸福啊！你几十年如一日辛勤劳作淳朴为人，评先进长工资，一
会也轮不上你……
王大妈：我是临时工嘛。
马昌德：咱局里威望最高的，就是你这临时工啊！王大妈，今天是你的好日子，
我赶上了，我不走了。您老人家今后有没有什么打算？……我直说吧，我想聘你到
我们公司当清洁工，我让您享受副总经理级待遇。您可别嫌弃我。
王大妈：我从来都是怕别人嫌弃，哪嫌弃过别人？
老老万：好小子，你这是要剥削我老伴啊！
马昌德：老老万，我向你保证，王大妈到了我那儿，能充分体会什么才是当家
做主。这劳动人民当家做主，凭啥？凭劳动。干一份活争一份活的钱。干多干少干
好干坏一样，那叫当家做主？还有你，我的革命老前辈，我要请你看收发室！
老老万：……我？看收发室？
马昌德：对！您……看不看？
老老万：……你们说，我看不看？
[大伙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老老万：[问王大妈]你说呢？
王大妈：看。
老老万：为什么？
王大妈：你这个人哪，只要有活干，只要做贡献，其实你啥都肯干。你就怕自
己变成废人。我还不知道你？
老老万：[紧握王大妈的手，激动地]还是你了解我！还是你呀……[对大伙]我
呀，岁数大了。什么电脑啊股票啊，这些现代社会时髦的玩意我不懂。属于我的那
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可我不甘心被社会淘汰，不甘心当个没有用的废人啊！干啥都
是干，只要有贡献！这口号我五十年代喊过，今天我还要喊。
[大伙报以掌声。
马昌德：[激动地]啥也别说了。你就是我亲爹。
老老万：干啥都是干，给谁干可不一定啊。劳动人民当家做主的权利到啥时候
也不能丢。
马昌德：好好好，我先跟我妈谈。王大妈，您上我这来，放心大胆地干，我就
是您的儿子。我养你老。我保你长命百岁。
老万：老马！别说了！
老老万：既然话说到这了，有件事，我还是告诉大伙吧……
王大妈：别扫大伙的兴。
老老万：[对老万]我就跟你一个人说过，你看……
娜娜：我们都知道了。
吕梁：万处长……全都告诉我们了。
[全场肃穆。大伙都暗暗拭泪。王大妈站起来。
王大妈：大伙别为我难过，别难过呀！我都这么大岁数了……遇上这么多好人，
我这辈子，值啊！
马昌德：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老万：没啥。婚礼该开始了，瞧你的了……
马昌德：不行。这事得说明白喽！
老万：老马！[把马昌德推倒一边，小声说几句话]
马昌德：啊？！
老万：嘘──
马昌德：真他妈好人不长寿啊！[转身]王大妈，从今往后，我天天求如来佛保
佑，求菩萨保佑，求上帝真主圣母土地老灶王爷保佑，保佑你战胜病魔。要是……
要是这帮狗揍的神仙也不帮你，要是你真有那么一天……我马昌德一定为你开追悼
会，一定！……来，新婚大典，现在开始──
[娜娜按开录音机，想起婚礼进行曲。老老万和王大妈相互搀扶，缓步绕场一周。
大幕徐徐落下。剧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