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一生之中最亮的月光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郑微哼着歌离开,她走着走着又放慢脚步,回头看
陈孝正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真好。她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
好像是踩在云端上,软绵绵的,很舒服,也很害怕,不知道会不会一不留神就
掉了下去?
不会的,不会的,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颊,很疼。她在疼痛中笑得甜
蜜蜜啊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陈孝正看着她离开,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心境。他想,这是怎么了,他明明只
是不喜欢看她在男生宿舍里看那种电影,很纯粹地想提醒提
醒她,没别的意思,可事情的发展好像完全脱离了他的预期。当她站在他面前,
“嘿嘿”傻笑了一阵,然后第一次像个正常的女孩子一样欲言
又止,最后脸颊红红地说了声“我好高兴,谢谢你”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
没有办法把那盆冷水浇在她的头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欣喜若狂
地离开。
也对,自从他莫名其妙地惹上了她,又有什么事情是按照常理发展的?毫无疑
问,他和她之间必定有一个不属于地球,问题是,现在他很
迷惑,火星来客究竟是她还是他自己?
一向自诩清醒的陈孝正也想不明白了,郑微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甘堕落,
也是她自己的事情,与他有什么相干?然而无意间经过的
时候看了她的所作所为一眼,为什么那么震惊和难以接受,以至于让回宿舍放
了书之后打算出去买点东西的他,走着走着又折了回来。他觉得
自己不能忍受她做这么荒唐的事,但是又拉不下脸去干涉她,反反复复地在走
廊上走了好几轮。一方面是在思考该不该提醒她的问题,一方面
也是希望她在看到他之后能够收敛一点——任何一个女孩子在她声称喜欢着的
男孩面前,不都应该注意自己的形象吗?让他意外的是,直到他
自己都觉得来来回回走了那么多回有些狼狈,她仍然没有感觉到问题的症结在
哪里,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不敢置信的他终于没有忍住,
亲自走进去把她给揪了出来。
她说“关你屁事”的时候陈孝正愤怒之余其实也是一时语塞,这句极不文雅的
话直指问题的关键——他没事管她干吗?莫非她的无赖战术
终于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在郑微宣布喜欢他之前,即使两人关系交恶,她对
他而言也只是个有些讨厌的陌生人而已,跟阿猫阿狗没有两样,
然而在她宣告了要追他,并不断骚扰他之后,尽管他烦不胜烦,久而久之也不
得不承认自己跟她有了种奇怪的联系。虽然谈不上喜欢,但再也
不能将她以陌生人论之了,因为一个陌生人没有办法这样困扰他。
他责问自己,陈孝正,你也那么虚荣和浅薄,你敢说郑微对你死缠烂打的过程
中,在厌恶之余,你没有半点的窃喜,你敢说一丁点也没有
?不敢是吧。男生们私下都在议论土木系的两个漂亮女孩,你不也偷偷打量过
她,并且承认她确实长得挺好看的;你不也困惑过,这样的女孩
什么样的男朋友找不到,为什么偏偏死不要脸地倒贴上自己;你不也在喜欢她
的公子哥儿面前,不动声色地发现了一丝胜利的感觉;你不也在
保持距离的同时,一定程度上默许了她无厘头的纠缠。你随口地说她烦,说她
无聊,叫她走远一点,可你何曾这样无所顾忌地跟别人这样说过
话,就连对待曾毓,你也是客客气气,亲者疏,疏者亲,什么时候开始你让她
比大多数人靠你更近?
他想到这些的时候时,自己也有些无地自容,更让他恼火的是她接下来的态度,
她居然再一次可恶到极点地说她不玩了。在他看来,喜欢
一个人和爱一个人一样,是多么严肃的一件事,本来就不应该轻易挂在嘴边,
既然说出了口,又怎么能像水龙头一样说关就关,他最讨厌做事
没定性的人,砸颗石头到湖里,拍拍屁股就走,还责怪水为什么溅到她身上,
简直岂有此理。
总而言之,综上所述,他目前暂时明白了的一件事就是——他没自己想象中那
么讨厌她,可这也不代表他喜欢她呀,怎么她就这么理所当
然心满意足地走了?
郑微才不管这些,她一把推开自己宿舍的大门,就对着刚整理好东西的阮阮喊
了一声,“阮阮,我成功了!”
阮阮莫名其妙,“你成功什么了?”
“我追到陈孝正了。”
阮阮伸出一只手,“这是多少根手指?”
郑微好脾气地拿下她的手,“少来,我清醒着呢。”
阮阮听她把话说完,心想,不是吧?不就是出去逛了一圈,回来就把G 大最难
搞的陈孝正给收了?也是,郑微身上总有那么多不符合常理又
确实存在的事情,被吓的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去赶火车之前,郑微想着又给陈孝正打了个电话。
“什么事?”他说。
“没事,就想听听你的声音,看是不是做梦,很显然,不是。我就放心了。”
“……”
“我要回家了,你会送我吗?”
“不会。”
“为什么呀?别人不都送吗!”
“你不认识路?”
“算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对了,我妈家的电话是×××××××,我爸家
的是×××××××,你给我打电话吧,要不把你家的号码
也给我,我给你打?“
“不用打电话了吧?”
“也行,你不给我打我就去你家找你玩好不好?”
“我家的号码是×××××××,别老打,我一般晚上在家。”
“哦,我要去坐车了,唉,我们刚什么,就要分开两个月了,开学我们再继续
什么。你要想我哦。”
“……”
“要想我哦!”
“……”
“你想不想我!!”
“别吵,头都疼了。”
“那你说想不想?”
“好吧好吧,你快去坐车吧,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了,你先挂吧,我激动的心呀,还扑通扑通的,让我回味一下,平静一
下再挂吧。”
“……”
他把电话挂了之后,郑微还一直把听筒贴在耳边,就连断线的“嘟嘟”声都比
以前动听。她看了看强忍着笑的阮阮,这才放下电话,抢白
了一句,“笑什么笑,你就想着回去后跟你们家赵世永鹊桥相会了,也不用那
么开心吧。”
“我们就算回去了,有他妈在那坐镇着,也不能老见面,我是为你高兴呢。”
郑微的老家和阮阮家同在东部,是相邻的两个省份,郑微先下的车。挥别了好
友,站台上妈妈已经在等候了,爸爸也提前给她打了电话,
说单位有事,不能来接她,其实她都明白。
暑假两个月的时间,她在妈妈家住一段时间,爸爸家住一段时间,奶奶家住一
段时间,在哪都是吃吃睡睡,她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发胖了
。当然,大多数的时候她还是喜欢跟妈妈在一起,母女才是最贴心的,妈妈离
婚后从原来的家里搬了出去,在单位附近租了套房子,郑微跟妈
妈说了自己和陈孝正的事,妈妈问:“真的不再想着林静了吗?”
很久没有人在郑微面前提起“林静”这个名字,她几乎都以为自己忘记了,她
沉默了一会,说道:“走都走了,想也没用。”
“林静是个不错的孩子,本来你们两个知根知底的,你又从小喜欢他,微微,
说实话,你怪不怪妈妈?”
郑微摇头,妈妈已经够难受了,她用不久前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来安慰妈妈,
“是我的,就是我的,走了的,只能说明他从来就没有属于
过我。“
林伯伯直到现在也没有离成婚,就跟孙阿姨这么僵着。因为和妈妈的关系,他
的事业也受了影响,上级以身体的原因要求他提前退居二线
;妈妈也从原本的好岗位调到了仓库管理员的位置。纵使如此,身边的飞短流
长依旧不断,妈妈每天就这么照常上下班,努力活得开心一点,
她说她相信林伯伯。
郑微不知道,是不是女人天生为爱而生,所以在爱情面前,她们永远比男人勇
敢。
假期里她还真给陈孝正打过电话,是一个中年女人接的,她料想应该是他的妈
妈,所以她甜甜地叫了声阿姨,反把对方吓了一跳,当时陈
孝正不在家。第二天,他才给她打了过来,电话里照常是她说他听,末了,他
提出,以后还是他给她打吧,郑微没有异议,只要能听到他的声
音,怎么都好。
好不容易过完了暑假,郑微急匆匆地回校,像小鸟一样飞回陈孝正的身边。她
把行李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连蹦带跳地跑去找他。
陈孝正还是那个不冷不热的样子,但是至少对她的出现没有表示出抗拒,两人
还一起去饭堂吃了饭。郑微看着他,吃着吃着就停下来微笑
,她可以预感,她生活中新的篇章就要拉开序幕了,他也会一样。
陈孝正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不过不要紧,她陪着他吃饭,陪着他自习,有时
还会陪着他去上公共选修课。她出现在他生活中的每一个角
落,努力着,并且从中感受到快乐。
陈孝正真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即使是她热情如火的小飞龙,难免也偶尔有被
冻僵的时候,好在她有打不死的小强精神,久而久之,摸清
了他的脾气,也就习惯了。他话不多,有时沉默并不代表他讨厌她,只不过是
个性使然。他喜欢一切冰冷而有秩序的东西,也许她的存在已经
是唯一的例外。话又说回来。别看他平时拽得天上地下,对谁都冷冷淡淡的,
其实在她面前也常有被惹毛了时候,郑微最喜欢看他抓狂的样子
,所有的少年老成和冷淡自恃都碎成一片一片的。
郑微一点都不怕他发脾气,陈孝正拿她的无聊和无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不过,
有得必有失,跟他在一起吃饭,就得意味着放弃诱人的小
饭堂……他吃得简单,她也可以,只要在他身边,喝水都是甜的;当然,也得
放弃从前游手好闲的日子,至少在他视线范围内不行,他自己克
勤克勉,自然也要求她如此,尤其厌恶迟到、逃课、作弊这样“万恶”的行为。
郑微偶尔偷个懒,都得避着他,晚上想要跟他一起,就得告别
以前在宿舍玩游戏或者到图书馆看闲书的生涯,硬着头皮跟他去自习。
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脱胎换骨,但是在陈孝正眼里完全不是这样。以自习为例,
她非要跟着他一起,美其名曰是陪他,实际上她让他片刻
都安静不下来。拿着本小说他身边读得津津有味也就罢了,他尤其不能忍受她
在一旁吃东西,偌大的自习教室鸦雀无声,只有她吃薯片的“喀
嚓喀嚓“声,清脆而刺耳,每次别人看过来,他都脸红。
他总是说:“郑微,你是老鼠吗?就不能消停会儿?”她就一脸无辜地顾左右
而言他,或者催促着他给她去买水。
更可悲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对她各种令人发指的行径越来越麻木,有时没有
她在一旁胡搅蛮缠,他甚至觉得有一点小小的不适应。终于
有一次,他一个人出现在饭堂里,偶遇的同班同学随口问他,“阿正,你们家
那位呢?”他无比自然地脱口而出,“跟舍友去逛街了。”
没错,她是跟她的好朋友阮莞逛街去了,可关键是——他什么时候也开始稀里
糊涂地默认了她是他的另一半?
郑微和阮阮逛街归来已是华灯初上,女孩子周末逛街通常都有早出晚归的劲头。
她们也不例外,一天下来,两人收获颇丰,老鼠街里的时
尚走廊,衣服、小饰品都是新潮又便宜,最吸引她们这些年轻的女孩。回来之
后,把战利品摆得一床都是,不管是谁的,大家轮番往身上试,
相互点评,看谁穿的最好看,于是整个宿舍都热闹起来。即使后来她们中的大
多数都拥有了更多的锦衣华服,但说到购物置装的乐趣,竟然再
也没法比这时更多,虽然这时的新衣大多廉价,然而青春何需品位?
朱小北抽出郑微新买的一套小樱桃图案的内衣,哈哈大笑,“微微呀,这种内
衣也只有你能穿。”
郑微一把抢回来,大大咧咧地在胸前比画,“好看吧?”
黎维娟站在镜子前,身上还穿着阮阮的一条新裙子,她说:“可爱是挺可爱的,
但是不够性感哦,你们家阿正看见这么幼稚的图案,哪里
可能流鼻血。“
“说什么呢?”郑微白了她一眼。
朱小北起哄,“是呀,说什么呢,我们小微微是纯洁的,雪白的。”
“骗谁呀,都在一起好几个月来,还装什么纯洁,微微,实话跟姐姐说,你们
进展到几垒啦?”
郑微目瞪口呆,“几垒?”
“别告诉我不不知道,A 片都不知道看烂了多少个光驱,少装啊,抱抱亲亲是
肯定有的啦,就问你有没有做更坏的事?”
郑微愣了愣,脸忽然红了,然而她的脸红不是来源于害羞,而是惭愧。黎维娟
不说她还没认真想这个问题,她跟陈孝正稀里糊涂地也算在
一起好一段时间了,每天一起同进同出,但是,她这才察觉他们之间居然连手
都没有牵过,她甚至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是有那么点不对。
“说呀,遮遮掩掩不是你的风格吧。”
“我一垒都没有。”郑微汗颜地低头。
“不可能的事情,陈孝正难道是柳下惠?绿芽,你是过来人,你说可能吗?”
“啊,我呀?”何绿芽讷讷地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我哪知道呀……不过,
应该不会吧。”
“你看,人家绿芽都这么说了,何况是你郑微?”黎维娟一脸得胜的表情。
“我……”郑微急了,又不知道说什么。
阮阮轻咳一声,“哎呀,这种事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有没有都不用说出来。”
郑微连忙点头,“就是就是。”
可是到了晚上洗漱的时候,郑微看见阮阮在身边,忽然环顾四周,确定只有她
们两人才偷偷地凑了过来,“那个,阮阮呀,我问你哦,你
……你跟赵世永有没有什么什么?“
阮阮抿着嘴笑,“什么是‘什么什么’?”
“啧,就是黎维娟今天说那个呀,你们有没有亲亲抱抱呀?”
阮阮轻轻点头。
“啊?”郑微大叫一声,难道所有的人都有,只有她没有,只有她不正常?
“你们是什么时候,什么阶段开始的呀?”
阮阮把手指放在唇边,“嘘……我想想,牵手好像是刚在一起就有了,至于亲
亲抱抱呀,我忘了,总之是很自然的事情,水到渠成就发生
了。“
“那我的水为什么还不到渠呀,我们连手都没有牵过呢,会不会很不正常?”
郑微愁眉苦脸地说。
阮阮也小小惊讶了一下,“这样呀,我以为你们至少牵过小手了呢,是有点奇
怪啦,不过你也别把这事看得很严重,说不定人家陈孝正比
较慢热,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吧。“
“什么呀,我就担心他不是慢热,而是根本就不热。”郑微沮丧地爬上床,翻
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今天黎
维娟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呀,按理来说他们都在一起了,不应该什么都没发生
呀。可是现在她和陈孝正虽然黏得紧,但也只是比普通朋友相处
的时间更多而已,从来没有什么亲密的举止——除了他老敲她的头,她也感觉
不到他这方面的心思露出一点点端倪。阮阮和赵世永有,连何绿
芽都有,为什么她没有?她并不觉得牵手有什么好玩,更不觉得两个人嘴贴嘴
有什么乐趣,但是,如果对方是他,应该会感觉很好吧?
照说这种事情应该男生比较主动吧,可他纹丝不动,会不是是她特别的没有魅
力?不会吧!连她玉面小飞龙都打动不了他……虽然她是瘦
了一点,胸小了一点,女人味缺了一点,但这都不足以成为他做柳下惠的理由
呀。
入睡前,她断言,这种现象是极不正常的!
次日,天助小飞龙也!一早起来,霪雨霏霏。郑微上午第三、四节才有课,陈
孝正也一样,她撑了把小花伞在他宿舍下等候,看见他下楼
,连忙招手。陈孝正撑伞走过来,郑微连忙示意他把伞收了,他觉得奇怪,
“好端端地干吗两个人挤到一块?”不过见她撅起嘴坚持的模样,
他怕麻烦,也不跟她争,便收了自己的伞走到她身边。
他说,“伞让我拿吧。”
她看了看他已经抓着一把折伞的手,“不用不用。”
他“啧”了一声,“你矮,举着伞老碰住我的头。”郑微只得怏怏地把伞交给
他,前提是要求帮他拿着他的伞。陈孝正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以前怎么没见她这么主动干活。
两个人同撑一把伞真拥挤,为了避免被雨淋湿,他们不得不贴得很近,她的手
就在他身边,一路朝教室走去,她心里不断默念着,拉我的
手,快拉我的手……可他靠近她的那个手臂稳稳地撑着伞,专注地走路,完全
没有别的心思。郑微无奈,从他身后滴溜溜地绕到他的另一边,
身上顿时被雨淋湿了一些,他连忙换手,“有病呀,你跑到这边干吗,存心想
感冒?”
“别换手别换手。”她着急地说,见他不理会,就硬把伞柄塞回他的左手。陈
孝正觉得在雨中争夺一把伞真是莫名其妙,但还是应她的要
求换回左手,尽量地不让两人暴露在雨中。
好了,现在他的右手终于垂在她的左手边上,可是院里的教学楼也在望了,郑
微咬了咬牙,不动声色地缓缓将手指靠近他的,眼看就要触
到,他的手忽然扬起,拂去了一颗课本上的水珠,郑微大为恼火,索性直接在
课本旁边抓上他的手。
陈孝正吃了一惊,“又干什么?”她不说话,就是固执地抓住他的手,怎么都
不松开。身边的路上有各色的雨伞飘过,陈孝正轻微地挣了
挣,没有挣脱,他沉默,最后迟疑地用比她更大的力度回握住她。两人就这么
一路双手紧握地走到教学楼下才不得不分开,他低头收伞的时候
,郑微吃吃地笑,他于是扭头不看她,嘀咕了一声,“笨蛋。”她偏又转到他
跟前去仔细看他的表情,原来他的嘴角也是扬起的。郑微心中大
乐,“陈孝正,你才是笨蛋。”
走进教室的时候,阮阮见她拿着两把伞,身上湿了一小片,惊讶地问:“你两
把伞都是拿来玩的?”郑微自顾看自己的纤纤玉手,陈孝正
,看你怎么逃出我的魔掌?
老师说得对,陈孝正是个好学生,什么问题他一旦掌握了之后,就触类旁通,
再也不会荒废。从郑微的手抓住他的那一天起,他也开始习
惯了当她在身边时,就紧紧牵着她的手。女孩子的手跟男孩子真的不一样,郑
微的手那么纤细,可依然柔软,除了右手中指和食指上有常年握
笔的痕迹外,一点茧子也没有,皮肤雪白毫无瑕疵,指甲圆润,形状美好。
陈孝正喜欢郑微的手,这是一双没有经历过任何风霜和劳作的手,看书或者闲
下来的时候,他习惯把她的手单手握在掌心细细把玩。她总
是嗔着埋怨他是奇怪的恋手癖,那是因为她从不知道,他每次把她的手握在掌
心,都在一次次问自己,陈孝正,你可以让这双手永远如今日娇
嫩吗?
然而在得到答案之前,他已迷失在她给的甜蜜中。她的发丝那么柔软,细细的,
有淡淡洗发水的馨香;她的皮肤洁白,对着阳光的角度,
可以看到细细的绒毛……两人一起去看外语协会在语音教室播放的英文原声电
影时,剧情刚过半,她已靠着椅背沉沉睡去,当她的头无意中倒
向他的肩膀,他带着点慌张,小心翼翼地拥她入怀,生怕将她惊醒,而甜甜的
味道立刻窜入他的鼻息之中。曾经他以为这是青春少女特有的气
息,很久很久后他才明白,这是属于郑微的甜,整个世界独一无二的味道。
郑微二十岁生日到来前的一个月,她便以平均每天一次的频率不断提醒着他,
“阿正,你会送什么给我?”
他总是淡淡地说:“送什么呀,好像没想好。”
生日正式到来那天,爸爸妈妈都给她汇来了一笔活动经费。加上朱小北之流叫
嚣着二十岁那么有意义的日子,一定得大肆庆祝,于是郑微
在这天晚上邀请了大多数关系密切的朋友,在学校附近的茶餐厅定了个大大的
包厢,请大家一起吃晚饭。
她人缘一向很好,那天来的人一张大圆桌都坐不下,索性让店主把圆桌撤下,
换上许多张小方桌拼凑在一起,倒也热闹非凡。啤酒是早准
备了两件,大家纷纷举杯向她庆生,欢声笑语中,郑微的脸通红通红的,还不
忘兴致高昂地招呼大家,“同志们,吃好喝好啊。”在座的基本
上都是熟人,除了舍友和班上几个相熟的同学,就是老张宿舍和围棋社那一队
人,无须她招呼也自然热火朝天,场面一度混乱。酒足饭饱后,
即将切蛋糕时,阮阮才附在郑微耳边轻声说:“你们家陈孝正呢?怎么还没来?”
郑微努力挥掉失望,“他说要帮系里的老师做点事,那边结束了就会立刻过来。”
说完她又提高音量,“大家别等了,赶快给蛋糕插蜡烛
,我都等不及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蜡烛点燃,唱生日歌的时候陈孝正才匆匆赶到,推门而入的
刹那,他看见一屋子的人,有片刻的吃惊,郑微赶紧亲热地
招呼他,一边埋怨着,“怎么那么晚呀,等你好久了。”陈孝正笑笑不语。
吹灭蜡烛许过愿之后,大家一边打听她的愿望,一边纷纷进贡礼物,许开阳最
后一个呈上他的心意,是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盒子,郑微拿
来手里,“哇,什么呀,有点沉。”
“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开阳挤出个笑容。
周围的人都起哄着让她当场拆开,“那我真的拆了哦。”郑微也是个好奇的孩
子,她三下五除二地撕开包装纸,居然是诺基亚新出的一款
手机。
终将逝去的青春那个时候对于一个学生来说,手机是多奢侈的礼物呀,郑微也
愣了愣,“太贵重了吧?”
开阳用手玩着她撕下来的包装纸,“礼物都是心意,无论贵重与否,意义都是
一样的呀。”
“这个……”郑微偷偷看了陈孝正一眼,他脸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痕迹。
“要是觉得太贵重了,你也送我一样东西吧?”开阳半开玩笑地说。
“可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呀?”郑微憨憨地回答。
“嗯……”开阳像是想了很久,然后措手不及地低头在她脸蛋上飞快地啄了一
下,“要不就送我这个吧。”
他出人意料的大胆行径让周围顿时没了声音,大家一会儿看着面无表情的陈孝
正,一会儿看着捂着脸呆呆的郑微,再看看像个孩子一样低
着头的许开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许公子的西方礼仪学得十足啊,这个朋友间的吻面让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
都吓了一跳。”阮阮忽然笑了起来。
“是呀是呀,郑微,我也可以来一下吧?”朱小北赶忙接上话。
老张也一副流口水的模样,“阿正,我也排队,你没有意见吧?”
陈孝正依旧笑而不答,郑微反应过来之后,笑骂道:“通通排队交钱。”
大家一阵笑闹中,刚才的尴尬痕迹总算散去了不少,老张继续问道:“微微,
我们还有第二场吗?”
郑微还来不及答话,许开阳慢条斯理地说:“要不待会儿我们去对面的KTV 唱
歌吧,微微生日,我埋单……微微,你有意见就是不把我当朋
友了。“
“呃……这样呀。”郑微看了看大多数人兴致盎然的样子,“那好吧。”
一行人结账完毕,浩浩荡荡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孝正对郑微说:“不好意思,
我答应周教授做的事还有点收尾工作,要不你们去玩,我先
回去?玩得开心点。“
他说完随意朝其他人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阿正!”郑微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急冲冲地跑了回来,
把那个手机连带盒子一块轻轻塞回开阳手中,“开阳,谢
谢你,心意我收下了,东西太贵重我不能要,就当……那个朋友间的吻面礼是
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吧。“
郑微一路追随着陈孝正走回学校。“阿正,你怎么了?”
“没怎么,不是跟你说了有点事情要赶回去吗,你跟过来干吗,今天你是主角,
他们都在等你。”陈孝正边走边说。
“通常男主走了,女主都要追上去的呀。”郑微笑着说,发现他没有笑意,这
才问道,“你生气了是不是?”
陈孝正不以为然,“没事找事呀,无缘无故生什么气?”
郑微转到他面前,“是你自己说的啊,不许生气。我的礼物呢?”
他不看她,过了一会才说,“最近忙晕了,所以一时间忘记了这回事,不好意
思啊。”
郑微定定地看着他,他的眼神无处可藏,“别挡路,我真有事。”
“你骗我!”她笃定地说。
“爱信不信。”他也失去了耐心,“说了别挡着路听见没有。”
郑微不再客气,柳眉倒竖,“拿出来吧,快拿出来。”
“不知道你说什么。”他伸手不重不轻地把她推在一边。
既然跟他说也没用,郑微干脆用行动代替语言,她直接把手伸进陈孝正的裤子
口袋里摸索。
“乱摸什么呀!”陈孝正尴尬地阻止她胡乱摸索的手。
“你藏着掖着干吗,乖乖拿出来不就行了?”郑微双手并用,不达目的誓不罢
休,在陈孝正发火之前,成功收缴出了她的战利品。
她把那小东西拿在手里,好奇地细细端详,居然是一个木头雕的小龙,不同于
传统意义上英武狰狞的龙的形象,这条小龙虽然也张牙舞爪
,但是却憨态可掬,挺招人喜欢的,而且做工精细,每一片龙麟都细细雕琢,
绝对是个费工夫的活计。
“哈哈。”郑微拎着这条小龙转了个圈,“真有意思,看你还骗我说没有礼物。”
陈孝正有些狼狈地说,“别自我感觉太良好,谁说是送给你的,我自己做来玩
的。”
郑微狐狸一样半眯着眼睛说:“你要是不送给我,就是想天天把它带在身边,
睹物思人。不过它哪有我漂亮可爱呀,你看它不如天天看我
。“
陈孝正横了她一眼,“得了得了,想要就拿去吧,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小心翼翼地把小龙握在手里,拖着他的手,“阿正,我很喜欢。”
“嗯。”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她强调道。
“行了,可以放我走了吗?”他无奈地说。
郑微晃了晃头,“你去吧,我喝了几杯啤酒,有一点头晕,也不想去唱歌了,
我就在学校里走走,清醒清醒。”
他却没有走,“现在都多少点了,你一个女孩子瞎晃悠什么呀。”
“要不你陪我走走?”郑微永远知道在适当的时候打蛇随棍上。
陈孝正犹豫了一会,最后终于说:“好吧,我只陪你一会,吹吹风酒气散了就
回去。”
郑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挽着他的胳膊就这么在学校里没有目的地走,走着
走着就来到了学校的露天篮球场。两人在篮球架下停了下来
,偌大的球场只有远处的角落里有一盏路灯,其余的地方黑黝黝的,好在天上
的月亮很圆,月光淡淡地洒了下来,照在冰冷的篮球架上,照在
年轻的男女身上。
郑微眼睛瞄了瞄四周,忽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阿正,你看,那边
都一对在打啵儿!”她的声音如此清亮,也不怕惊起了暗处
的鸳鸯,以至于陈孝正不得不赶紧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喊什么,你管人家干
吗?”
她用力扳着他的手,含糊地说:“那边,那边也有一对,我就奇怪嘛。”
他低声说:“有什么好奇怪的,除了那些一对一对的,谁没事晚上来这里。”
她忽然就不说话了。这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他莫名地烦躁不安起来,他的手还半
掩在她唇边,她眨了眨眼,忽然闭上了眼睛。
陈孝正屏心静气看着她纯洁如斯的面颊,第一次如此地不知所措。她长而翘的
睫毛在他的注视下微微地颤抖了两下,然后眼睛渐渐张开,
有些迷蒙地回望他清醒无比的双眼,带着点懊恼和沮丧,喃喃地说:“刚才我
以为你也要跟他们一样。”
他的喉咙忽然一阵地发紧,还停留在她唇边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他一直有
个念头,想用手用力地掐一掐这粉嘟嘟的面颊,看看到底是
什么做的,竟然可以这样晶莹易碎的模样,然而当他的手真的置于其上,忽然
变得羽毛般轻盈,他真怕一施力,这水一般的皮肤便破了。
她有点难堪,头便自然地垂了下去,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刚才真的没那个
打算……不过现在有了。”
他吻下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心里有一个相同的惊叹,一生之中第一次知道,
原来人的嘴唇是这样的烫而柔软。二十岁第一天的郑微左手
还紧紧地握着她的木头小龙,右手却抵在爱着的男孩胸前。她觉得自己太需要
再抓住些什么,她得抓牢什么,要不太多太多的喜悦就这么找不
到投靠的地方。可惜她只有一双手。
他反复地吸吮着她的唇瓣,然后短暂地抽离,“郑微,你能不能不要咬紧牙关?”
“哦。”她真是个听话的孩子。
很久之后,他把她揽在胸前,两人长长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时,她低不可闻地
抱怨,“你真坏,你怎么知道要把舌头……你说,谁教你的
。“
他的胸口因笑声而轻轻震动,“笨蛋,那是男人的本能。”
“为什么我没有这样的本能?”
“那你就只有笨鸟先飞,多多练习。”
郑微的辩驳消失于无形,她最后记得的只有他的一句话,“你为什么一定要睁
着眼睛。”
她说,“我想要记住今晚的月亮。”
真的,那个晚上月亮太亮了,蜡染一般的天幕一颗星星都没有,月光将周遭的
云层熏染成昏黄。
那是她一生之中最亮的月光。
郑微有些愧疚,她想,她一定是把阿正的正事给耽误了,因为那天晚上他把她
从操场送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很晚,就连宿舍楼下的大铁门都
已经锁住了。郑微不得不隔着门叫醒了刚刚睡下的舍管阿姨。阿姨披着衣服皱
眉来开门,看见是她,便说了声,“咦,你不是402 小郑微吗?”
郑微嘻嘻一笑,“谢谢阿姨。”人已经一溜烟地跑上了楼。走到二楼转角的时
候,她看到他还站在原地,隔着那么远,也不好说什么,唯
有看着他傻傻地笑,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去吧,自己也调头离开。
宿舍里已经熄了大灯,除了她之外其余的人都已经各就各位,看见她兴冲冲地
回来,阮阮才说:“吓了我一跳,刚才还在担心你失踪了。
“
朱小北则气呼呼地说,“老实交代,去哪鬼混了?你一个正主儿溜了,把我们
一群人扔在那里是怎么回事?”
“就是。”黎维娟拖长了声音,“你走的时候,许公子难过的样子,我都看不
下去了。”
她们七嘴八舌说的话郑微一概充耳不闻,她静静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借着何
绿芽床上台灯的微光,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一遍又一遍。熟
悉的眉眼,究竟是哪里不一样,是潋滟盈动的眼睛,还是娇艳欲滴的嘴唇……
她伸出手,将无名指轻轻点在镜中人的唇上,她想,她是真的醉
了。
那天晚上,她是跟阮阮挤在一起睡的,两人窃窃私语至半夜,谁也不觉得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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