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突然，教室门被打开了，一股强劲猛烈的冷风一下子冲进了教室，直吹到了
女孩那里。课本被吹得哗啦哗啦地响，一张张照片就像故意被风拽了出来一样，
全都散在了空中，女孩子一时间慌了手脚，不知所措地在空中一张一张地乱抓起
来。

　　刚打开门进来的俞思远见自己闯了祸，就急忙将门关好，走到女孩的座位旁，
帮忙捡已经落在地上的照片。

　　让他又一次觉得难以理解的是，那一张张照片照得竟全都是地图的一部分，
至于到底是哪个地方，他却始终看不清楚，直到他捡起了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是反面向上的，俞思远正好。在不经意间看见了上面的字“巴黎，被遗
忘的地方”。猛然间地被触动了，他仿佛看到了这女孩子背后的故事。

　　来不及多想，俞思远便将手中的照片还给了女孩子，原本打算说声抱歉的他，
没想到才将照片递过去一点，女孩便一改刚才温柔的姿态用力抢了过去，然后将
所有照片又匆忙地夹在一页书里，抱起那本书，整个人往靠窗户的那一边蜷缩起
来，那一头黑发也是时候地散下来，饶过了肩膀，半围住女孩的身体。女孩尽可
能地用力抱住课本，尽可能地将身体尽量往自己的头发里缩，如果有可能的话，
她似乎是想把自己整个埋在头发里。

　　俞思远没敢再多说什麽，只是讲了一句“对不起”便纳闷儿地回自己座位去
了。王啸坤仍然在睡觉，衣服还是那麽单薄。

　　放下书包后，俞思远就不得不认真思考起刚才发生的事。那个女孩，还有那
些只拍了地图的照片，尤其是照片上的那句话。

　　巴黎，被遗忘的地方。

　　是谁被遗忘了？巴黎，还是她自己？那么，被谁遗忘？怎麽会被遗忘？如果
是她自己，又怎麽会在巴黎，那异国他乡的地方被遗忘？

　　看着女孩软弱无力的背影，俞思远在心里暗自思忖：这麽一个柔弱的女生，
假如真的被遗忘在了异国他乡的地方，一个人孤零零的，她要怎样生存呢？

　　“丁爽同学，在你的身上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

　　俞思远在心里发问，太多不能回答的问题都被储存在了那里。一下子，他忽
然觉得这周围的同学，包括王啸坤，薛之谦，丁爽岛，所有的人好象都有过什么
让他难以想象的经历。那些经历虽然是不一样的，但它们所造成的伤害却一样深
得这么可怕。二年级一班的这些人全都是些似乎没有任何快乐可言也根本没有任
何难过可言的学生。因为他们从来不肯多讲一句话，沉默，是他们唯一的语言。
可是，为什么这些在别人看来相当古怪的人偏偏相处得又如此平静？俞思远从未
发现过他们彼此有过任何交流，却也丝毫感觉不到他们对彼此的抗拒。这实在是
一个令人难以理解的团体，俞思远感慨着。

　　可能是当天想得太多了，俞思远做了一个有些莫名其妙的梦。

　　梦里面，浪漫之都巴黎的一条大街上，一个女孩子孤零零地站在一个地方不
断焦急地四处张望，嘴里不停地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可是周围却没有任何声音
回应她，恐惧的感觉猛得袭来，她流着泪将自己抱紧，绝望地瘫在冰凉的大街上。
一个人，被遗忘在完全陌生的异国他乡。

　　显然，这个梦让他没有睡好，第二天早上上学的时候，一点精神也没有，哈
欠连天。迷迷糊糊地才一走进教室门，就不小心撞到了人。俞思远急忙道歉，一
句“对不起”说完以后，他自己却一下子被吓到了，因为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可
爱的笑脸，要知道，在二年级一班见到微笑简直比亲眼看见天上有飞碟出现还难

　　微笑的女孩什麽也没讲，低着头出了教室门口。俞思远回头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觉得很欣慰，因为至少应该不是所有人都是难过的吧，他想。

　　于是，就像发现了希望之光一样，俞思远决定找那个女孩聊聊。

　　下课的时候，俞思远来到了那个女孩的座位旁边。

　　“戚薇同学，可不可以跟你聊两句？”他站在一旁，因为个头有些高，又挡
住了微弱的阳光，让微笑女孩那里一下子变得像阴云遮住太阳一样暗暗的。

　　女孩一直微笑，虽然在看着俞思远，却没有说一句话。俞思远以为他没有听
清楚，所以又讲了一遍。

　　“常同学，可以跟你聊两句吗？”

　　确定她一定听到了以后，俞思远便一直等着她的回答，可是，等来的只有一
张微笑的脸，不带任何感情的微笑，只是在脸上呈现出一个“微笑”模样的微笑
而已。在很久都得不到她的回答之后，俞思远只得礼貌地说声“对不起，打扰了”，
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那一刻，他恍然觉得，她的微笑就是用来拒绝他的语言了。

　　难道，正如丁爽岛同学的头发一样，戚薇同学的微笑便是她用来拒绝别人和
保护自己的武器吗？

　　俞思远想到这里就出了一身冷汗，原以为戚薇同学与别的同学是不一样的，
没想到是她的保护方式更极端而已！

　　俞思远觉得教室里的空气让他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所以他走出教室，来到
了操场，连续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心理渐渐觉得好些了以后，才发现现在已经是
上课时间了。他知道，薛之谦这个时候肯定在篮球场，于是，便顺着篮球声传来
的远方走过去。

　　前两天的伤口不知道恢复得怎麽样了，以薛之谦的个性，伤口烂掉生疮他也
不会理睬的，对他来讲，似乎拥有篮球跟打篮球比他的生命重要多了，可是不论
如何，也不能“见死不救”啊，至少应该帮他照顾他的生命，即使他再抗拒，也
要硬带他去治疗。即使要把他打昏，即使要撕掉他的裤子，一定要看他的伤口。

　　俞思远想着，转眼就来到了篮球场。正如他所预料的，薛之谦依旧在打篮球，
像往常一样，疯狂地打着。不一样的是，看台上多了两个人。从他们的身影来看，
就确定是二年级一班的同学——因为冷漠、坚强又有些恐惧，这样的身影，似乎
已经成了二年级一班所有同学的特征。

　　当他的目光迎上看台上高娅媛同学的目光时，俞思远发现她的眼睛晃了一下，
然后，这个高挑的女孩子就像是故意回避似的，从看台上离开了。

　　正如俞思远看到的其他的同学的背影一样，高娅媛同学的背影也同样写满了
沉重的故事，只是这样的背影让俞思远的心中涌起了一种很强烈的熟悉感，难道，
高娅媛同学已不止一次地对她转身了吗？

　　这时候，一阵悦耳的口琴声突然传入了俞思远的耳朵。是看台的方向，吴斌
同学在吹。一首老歌，孟庭苇的《往事》。口琴声从远处传来，在天空旋绕，又
流水般倾泻在俞思远心中，让他感觉到了宛如天籁的声音。

　　明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抓住机会去询问更多关于二年级一班的事情，可是俞思
远实在不忍心打扰吴斌的演奏，而且，这几天看到了太多令人心情沉重的事，他
也有些累了，尤其是心。所以决定就在这时候偷一会儿懒，俞思远坐在看台上，
闭起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操场上已看不到任何人，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浓浓的雾将
他紧紧包围，俞思远觉得实在是太冷了，让他有种立刻要奔回二年级一班的冲动。
尽管，那个班里的同学总像是很冷漠，可是俞思远竟然不知不觉陷在这种冷漠里，
并且在这种冷漠中找到了一种甚至可以让他觉得温暖的东西。他不明白这只是单
纯地“习惯成自然”，还是事实上他根本与二年级一班的所有人有着一样的特质。
俞思远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有多恐怖，因为他觉得心里很塌实，这种塌实，
让他可以完全自由的呼吸，然后，全身都很舒服。

　　在起身离开的时候，有件东西从他身上滑落。俞思远低头看去，是一方手帕。
他记得薛之谦说要还给他一方的，只是没想到薛之谦不仅说到做到了，还这麽快。
恍然间，俞思远觉得除了缺失了一小部分东西，其他的所有，薛之谦以及其他二
年级一班的所有同学都与普通人是一样的。可见，二年级一班的同学不是别人所
讲的什麽“怪胎”，他们只是简单地缺失了一部分而已，或许他们原来有，因为
发生了些难以想象的经历，让那些东西缺失了而已。

　　所以，只要再找回那些缺失的东西就好了。可是，该怎样找回来呢？

　　俞思远想。

　　教室里空荡荡的，除了俞思远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继续思考着，其他同学都差
不多放学回到家了。

　　究竟缺失掉的是什麽呢？又该怎样找回来呢？

　　窗外的天色在渐渐变黑，俞思远站起来将教室的灯打开了，光明也在一瞬间
带来了些温暖，这让他有了疲倦的感觉，趁着起来开灯的空儿，就顺便伸了个懒
腰，活动一下。可就在他转身回到座位时，一直关着的门，突然在背后被打开了。
俞思远猛得转过身去，才发现是高娅媛同学。看得出来，她也被吓了一跳，脸色
雾白，甚至连腿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高娅媛同学，忘记带什麽东西了吗？”

　　俞思远试图用微笑来化解刚才的恐惧感。高娅媛没有理他，匆匆忙忙地从座
位上拿了落下的东西，又匆匆忙忙地向门口走去。

　　“高娅媛同学，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就在高娅媛就要跨出门口的
时候，俞思远突然问了一句，他注意到高娅媛拿着东西的手轻轻颤动了一下。之
后，高娅媛便立即跑开了，俞思远虽然没有得到答案，但从高娅媛刚才的反应来
看，他知道他的猜测一定没有错。只是，究竟在哪里遇见过她呢？俞思远敲打着
脑袋想让自己快点想起来。

　　“少爷。”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俞思远知道司机又来接他了。本来心
里就很烦的俞思远心情一下子变得更糟了。

　　“不是说过了我今天要自己回家吗？”俞思远边走向自己的座位边有些生气
地说着。

　　“是因为今天少爷回家晚了，我担心出了什麽事。要知道，老爷叫我负责少
爷的安全。”

　　“够了！”刚刚背起书包的俞思远朝司机吼了一句，“回去吧。”欲言又止，
俞思远压制住心中的怒气从司机面前走过。关了灯，锁了门，俞思远和司机便一
前一后地离开了。或许意识到自己错了，司机不敢太过靠近他，只好在他身后保
持一段距离跟着他。

　　走廊里，两个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声控灯一盏一盏地在他们头顶亮了起来，
两个沉重的影子很明显地出现在灯光里。

　　“少爷，你来这里，是为了高娅媛小姐吗？”

　　司机的话让俞思远立刻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又惊又喜地走到他面前。

　　“高娅媛同学，你也认识她吗？我和她在什麽时候见过？”俞思远一脸难掩
地兴奋。

　　“少爷，你忘记了吗？十四岁生日那天，KiMi少的小公主？”

　　司机的话让俞思远一下子想到了什麽。“快点，咱们回家。”俞思远开心地
转身大步向前，司机纳闷地紧随其后。

　　回到别墅以后，俞思远就开始在书房里翻箱倒柜地找着什麽，书架上，抽屉
里，能翻的地方他全部都翻过了，可似乎还是没有找到，于是，他又回到卧室，
在那里的小柜子里翻腾着，终于找到要找的相册了，俞思远竟兴奋地直接坐到了
地板上，目不转睛地不断翻看着，他想在这相册里找到答案。最后，他的目光锁
定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他十四岁生日的时候，阿KiMi和一帮朋友来参加他的生日
宴会，对了，就是那天，阿KiMi带着照片上的女孩子一起出席了，当时， KiMi
一脸骄傲地对他宣布，从今以后，那就是他的小公主，而那个小公主就是他现在
的同学高娅媛！

　　只是为什麽司机赵叔会说自己是为了高娅媛去读书的呢？俞思远觉得自己还
漏掉了什麽，于是便抽出那张照片，找到了正在门口发呆的司机赵叔。

　　“少爷真的不记得了吗？那次生日宴会过后，少爷一直生气KiMi少的嚣张，
气他在自己的生日宴会上故意炫耀自己，当时少爷气得直跺脚的样子我还记忆犹
新呢，真是太可爱了……”司机一边说一边笑了起来。

　　“是吗？我以前是这个样子吗？”俞思远丝毫没有想笑的意思，“那后来呢？
我还说过什麽或者做过什麽吗？”

　　“接下来的话，少爷也忘了？我就知道你当时说的是气话。”

　　“赵叔，我到底讲过什麽？”见少爷有些不悦，司机只好严肃起来。

　　“你说一定会报复KiMi少，要把他的小公主抢过来，让他好好‘受受教育’。”

　　“是吗？”俞思远苦笑一下，“我不会真对他们做了什麽吧？”

　　“当然没有，生日的第二天，少爷不就被老爷……”

　　“好了赵叔，今天太晚了，早点休息吧。”俞思远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冷，
所以他没有理会赵叔的疑惑便径直地回了房。

　　看着少爷的身影，司机赵叔觉得有些心疼。从前的少爷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是快乐的王子，可现在究竟发生了什麽事，让少爷改变了这麽多？

　　俞思远刚一回到卧室，就整个人重重地躺在了床上。闭着眼睛，试着让自己
忘掉刚刚差点被赵叔挑起的难过。他的手里依然拿着那张照片。似乎是心里好受
一点了，俞思远的脸变得不像刚才那麽紧皱了。他缓缓地睁开眼睛，认认真真地
端详起照片上的高娅媛。

　　没想到好几年过去了，她没有什麽变化似的。温柔的双眼里总流淌着令人怦
然心动的光。俞思远开始觉得当年说的要把KiMi的小公主抢过来做女朋友的话不
是在赌气，似乎当年，有那麽一瞬，他是真的对高娅媛心动了。那麽现在呢？俞
思远问着自己。突然间，他脸上竟然红了起来。难道经过这麽多年，自己又重新
爱上了这个女孩？不，不可以。俞思远一下子坐了起来。本来事情就够乱的了，
他怎麽可以允许自己再添乱呢？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俞思远摇了摇头想让自己
忘记刚才的所有东西，哪怕只是暂时的一会儿。

　　好不容易，俞思远把自己哄着了。

　　夜深人静，冬风在别墅周围不住地咆哮。星星在天空里若隐若现，忽闪忽闪
地像是在拼命撑着疲惫的双眼。

　　俞思远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表情很从容，似乎是睡得很香甜。身上的被子
软软地将他包围着，暖暖地，俞思远乖乖地躺着，似乎是沉浸在那温暖里了。

　　没有任何预兆，俞思远一下子坐了起来，身上的被子轻轻滑落，露出他上半
身雪白的睡衣。他的表情焦急又慌张，整个眉心攒成一团。

　　“KiMi是个花心的人，他不可能对高娅媛是真心的。那跟KiMi交往以后，高
娅媛又发生了什麽事？KiMi究竟对高娅媛做了什麽让她受到了很大伤害？”俞思
远自言自语着，心里头忽然剧烈地跳起来，他有种不好的感觉，高娅媛的难过一
定和KiMi有关。不想再想下去了，因为今晚他的脑海里已经全是高娅媛了，恐怕
要是再这样下去，他不仅会神经衰弱，还会做出一些不在原来计划范围内的事了。
所以，即使睡不着，他还是硬把自己放倒在床上了。无论如何，不可以辜负这麽
温暖的棉被，虽然辗转反侧，该休息的时候也必须休息，睡觉！俞思远抻抻被子
将头蒙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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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远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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