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之冬

    我站在楼群之间的狭窄的通道里，高大的建筑投射下来的灰色冰冷的阴影淹没
了我。我点着一支烟，烟灰烧得很长，风一吹，它们飘到我的身上，粘在衣服上面。

    烟头隐隐约约的亮着，随着我寂寞的吸气声迅速的燃烧。这是仅有的温度。

    在还没有学会抽烟的时候，我就爱上了它。

    傍晚。寒冷的冬日。喧嚣的城市还有盲目的人群。

    冰冻的身体瑟缩在僵硬的外套里。手指麻木了，没有感觉。我不敢哭，我怕流
出的泪水会结成冰。我需要温度。

    酒吧的名字叫BLUE. 蓝色是阴郁。我要了最烈的白酒。我想让身体恢复温度。
舞台上一个男人在唱歌。他唱NIAVANA 的，不插电。乐队有颓废的气息。

    歌手穿蓝色紧身牛仔裤，红色T 恤。他的腿很迷人。男性的健壮的腿，充满暴
力。

    我打电话给宁，我在电话里大声的和他说话。我告诉他我喝醉了。

    十分钟后，他愤怒的走进来，把我从酒吧柔软的沙发里抓起来。我和他吵架，
近乎歇斯底里。

    然后他狠狠的给了我一个耳光。

    在宁租的公寓里，我们疯狂的做爱。我看过一个故事，喜欢里面这样一句话，
时间断裂了，我们陷落了进去。我想我和宁在时间里，忘记了它。

    黑暗闷热的屋子里到处弥漫着激情退却后的孤独，宁躺在床上。我听到他沉静
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我到浴室里洗澡。我拼命的冲刷着自己的身体。我为它感到可耻。身体是污秽
的。滑过它的水变得污浊和冰冷。

    我突然间泪如雨下。

    我恨那些泪水。当它们感觉到如果再待在我的身体里会结成冰，它们会流出来。
它们有预兆。

    然后我叫醒宁。他该回家了。

    寒冷的冬天总能给人带来不好的感觉。我是个没有丝毫预感的女人。所以我恐
惧。我恐惧突然有一天生活会把我淹没。还有，我恐惧冬天。

    我喜欢坐在幽静的咖啡室里，靠窗的位子。让冬日苍白但却仍然执着的阳光照
在我的脸上和身上。还有漂浮在室里暖暖的咖啡的醇香。它们会在我的外套上留下
痕迹和气味。

    有时候幻想自己仍是个孩子，简单而且天真。拥有自己美丽的梦想和纯洁的身
体。希望心灵能够像夏日的阳光一样温暖而透明。然后再找个男朋友认真的爱上一
场。能够有一次柔软明亮的记忆。

    可是这一切都已经不再可能。所有美好的时光已不复存在。留在记忆里的，只
是一个个碎裂的短促的片段，涂抹在绽开的伤口上，疼痛冲击着灵魂。一切支离破
碎。

    宁是个好男人。他爱他的家庭。还有他的妻子。同时他也是个聪明的男人。他
把一切都控制在他的手心里。恰到好处。

    有时候我想让他疼痛，或者愤怒。看到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我会有一种满足
的快感。所以我经常对自己做出一些一反常态的事情。例如喝大量的酒抽大量的烟
来残害自己，在脆弱的手臂上用刀划几条口子，甚至有一次我从二楼的阳台上跳了
下去。我想让他疼痛，为我。

    当然我成功了。他会在接到我的电话的二十分钟之内赶到我的身边，无论他有
什么事情。

    看到我自虐，他会抱着我哭，狠狠的抽打我，或者疯狂的吻我。然后我们会不
顾一切的做爱，用尽全部力气，近乎窒息。生命随时可以在激情的痉孪中结束。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他。我沉迷于和他在一起时的疼痛。这种感觉令人兴奋。
但是我永远生活在海底，我不能浮出水面。在黑暗污浊冰冷的水中。也许有一天我
会窒息而死。

    有时候我会和宁去郊外散步。田野里开满了大片大片的雏菊。淡黄色的。纤细
的茎支撑着快乐而清香的花朵。风一吹就会把花瓣吹落到泥土上。我拣起几片来放
在宁的手心里。它们是那么的柔软。宁会把花瓣含在嘴里，轻轻的咀嚼。然后用沾
有花香的唇吻我的脸。

    我们会躺在草地上，身上沾满青草和泥土的的芳香。

    那是美好的春天。

    冬天是一个魔鬼。我们在寒冷和干燥的气候下变得暴燥和易怒。我变得神经质。

    我时常有压抑的的感觉。常常无法呼吸。我开始用锋利的刀子在手腕上划一些
细碎的口子，看着阴郁的血从破碎的血管中汩汩流出。我穿很少的衣服站在暴风雪
里吃很多的冰淇淋，刚洗过的头发散出凌冽的清香。然后它们冻成冰。我会在失去
知觉之前给宁打电话，他赶到后把昏迷僵硬的我送进医院。

    我痛恨冬天。痛恨寒冷。也痛恨我自己。

    宁和我告别，在我喜欢的春天里。四月。

    他说我是一个破碎的女子。我会淹没他，如果他不及时撤出。

    因为我太汹涌。

    当时我很温柔。眼神是清澈的。

    他对我说他很爱我，可是不得不离开。他怕自己会随着我一起粉碎。

    我微笑的看着他。我说，宁，再见。

    他拥抱我。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气息温暖清晰。他最后轻轻的吻我。

    他走了。

    我没有告诉他，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我开始一个人生活。

    夏天的时候，我的肚子微微的隆起。我开始穿肥大的厚重的裙子。我不再抽烟。
我吃很有营养的食物。我看关于胎教的书籍。

    我要我的孩子健康的出生。

    我希望它是个男孩。像宁。有漆黑清澈的眼神，柔软的头发，温暖的嘴唇。我
想它拥有正常明亮的生活。我要他幸福。

    黑暗里，我摸着日渐隆起的腹部，会想起宁。他给了我一个孩子。我想我没有
失掉什么。和宁之间那份孤独的感情，如果曾经有过，我想那是爱。

    偶尔会有泪水，但感觉它是温暖而平静的。

    我抚摸着我的腹部，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存在。我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我感
觉很安全。沉静而平和。

    深秋的时候，小东西不安分起来。我开始为它取名字。我想它是幸福的，我要
给它一个美好的名字。

    算算日子，它应该在冬天降生。

    这一年的冬天异常的寒冷。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感觉彻骨的恐慌。小东西这两
天在我的肚子里又踢又闹。我给自己穿上厚重的衣服。我知道它冷。

    夜晚，我躺在床上，想起了宁。我已经记不清他的样子。可是我希望我们的孩
子像他。

    感觉黑暗中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的覆盖了我的身体。我发出了许久不曾有过
的快乐的颤抖。

    我听到自己轻轻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第二天，我的腹部异常的疼痛。小东西开始在里面折腾起来。

    我有预感，它，就要出来了。

    在手术台上，我忍受着疼痛带来的剧烈的冲击。我感觉鲜血从体内迅速的流出
去。好几次，我昏死了过去。

    我很冷。我感觉全身都在颤栗。一种莫名的恐惧冰冷的涌进我的身体。

    我开始想念宁。我想起他的身体和气息。他温暖的气息覆盖了我身体，温柔的
手抚摸着我的肌肤。我想起他用沾着花香的唇吻我的脸，想起黑暗中他粗鲁的征服
和有力的臂膀……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感觉有人在用力的拍打着我的脸。听见有人在喊，用力，
快出来了……

    我想起我是恐惧冬天的。

    记得冬天唯一带给我的一次美好的记忆。我和宁走在路上，天空中飘着雪。宁
把我裹在他厚厚的大衣里面，紧紧的搂着我走路。雪下得很大，但是我们一直在走
路。心里很暖。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面，宁用手轻轻的抚去它。雪花在宁温暖的手
心里融化……

    汗水不断的从我的额头上流下去。混合着我温暖的泪水。力气正从我的体内一
点点的消逝着，我几乎流光了身体里面的每一滴血。

    我感到彻骨的疼痛。

    美好的事物都是在历经磨难之后才修成正果的。就像暴雨后的天空一定会出现
彩虹一样。我相信我的孩子会幸福。

    可是我感觉自己离它越来越远……

    我躺在那里，我感觉自己漂在血泊之中。有人用锋利的刀子割开我的腹部，拨
开我的皮肤，取走了我腹中的生命……

    然后我听见“哇”的一声清脆响亮的婴啼声，带着熟悉的气息和怀念。

    我的眼眶里流出了温暖的泪水。我笑了。

    我轻轻的闭上了眼睛。感觉生命正悄悄的在我的体内流逝。与我告别。

    我像尘埃一般消失在生命里。

    在这碎裂了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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