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我哭

    我茫然了一段日子。

    一箱摇滚的CD被我丢到床底下，取而代之的是周杰伦和莫文蔚，当然还有王菲，
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在我面前，我每天听这些歌，没有人的时候，我把这些CD一盘一
盘地放进去，《流年》然后《彼岸花》然后《盛夏的果实》然后《可爱女人》然后
《阴天》，连顺序都是一模一样。我的邻居，一位30岁左右的大叔，他说你的歌很
吵你不要放得那么大声，我说我还有更吵的我还没有放出来。

    我一盘一盘地放着CD，边放边想我现在听歌的档次竟然这么低这么低，这真的
是很混蛋的一件事。这些柔情似水的歌被我开到最大声，一支接一支地往我的耳膜
上拍打着，像是在对我说：抬起头来，好好听听我们，好好听听我们呀！

    可是我真的没有好好听过。

    俄罗斯听《可爱女人》时说她觉得这首歌很温暖，我说我怎么不觉得，她说你
不觉得歌词很好吗？我说很好吗？真的吗？她便笑了。

    俄罗斯很像歌词里描写的那个可爱女人，简直是十分可爱，可爱到无论谁都会
喜欢她，想象一下，浅黄色的直发，赫色的瞳孔，很白的皮肤，我们都叫她俄罗斯
是因为她太像外国人了可惜她又不是。她每次看到老师总是免不了这样说：头发天
生就是这个颜色，我没有染过，对这件事我也很没办法。然后就一幅被冤枉的诚实
表情。俄罗斯常跟我说她最自豪的就是自己的头发和瞳孔，“都是很漂亮的颜色”
她这么说着，还要自我欣赏地看一看镜子，满意地笑。

    就是这样一个可爱的人。

    因为很要好的缘故，我常常和俄罗斯比较，越发觉得自己普通，我的头发虽然
也是黄的，但却是染的，我的眼睛虽然是黑的，却还戴这着300 度的隐形眼镜，一
起看《珍珠港》的时候，俄罗斯掏出手帕来不停地擦眼泪，我一边吃爆米花一边抱
怨电影情节太涣散，而事实上，她几乎看什么电影都是要哭的，即使是看周星驰的
《大话西游》也同样，很小的事情也要哭，比如和男朋友吵架啦，认识的人得了重
病啦，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立刻就能哭出来，我一声不吭地坐在她旁边看她擦眼泪，
尽管我一句话都不讲，她还是拉着我的手说，猫，要是你是男的我非嫁给你不可。

    因为我不哭，俄罗斯便常常教训我，她说你不哭是要吃亏的，我不骗你，我真
的不骗你。我挥挥手说怎么会呢，她说你不哭，别人会觉得你没有良心，一点都不
善良，我吃吃吃笑个不停，她就不无担心地说，总之，你是一定会吃亏的。

    俄罗斯还教我怎么才能在60秒内使眼泪顺顺当当地流下来，她端坐在我面前，
用很深情的眼光盯着某处，眼睛一动不动，10秒不到眼泪就顺着鼻翼流了下来，这
一招立刻压倒了我，俄罗斯说其实很简单，只要不眨眼睛，想想不开心的事情，眼
泪马上就能下来。我照着做，可是不管用什么办法（比如双手撑着眼皮不让它眨，
或者想像我被某某人抛弃了的蠢样）还是流不下哪怕一滴眼泪，把眼睛都急红了还
是流不出来，10分钟20分钟都流不出来，我干脆放弃了，我想我真的是没有哭的才
能，我怀疑是不是有人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把我的泪腺给割了，不然我怎么就流不
出泪来。

    俄罗斯叹了一口气，她还是那句话，她说猫你一定会吃亏的。

    事实证明，俄罗斯的话一点都没错。

    10月的时候，我把一切重要的东西都给弄丢了，比如自行车隐型眼镜4 本漫画
随身听3 本小说8 盘CD一件外套还有一套发卡。弄丢的时候我就说：哦，丢了。虽
然丢的东西之多已经到了可疑的地步。心里还是很难过的，但我想反正也找不回来。
挨过骂之后我妈一件一件地把它们买回来放到我手里，放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就想哭
了，可是我还是没能哭出来，可以说是根本哭不出来，我只是觉得非常难受，难受
到我哭都哭不出来了，妈说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理解别人的辛苦，我就更难受了，
简直想倒下去，我最怕的就是连我妈都不能理解我。

    然后是我爷爷死的事情，妹妹哭个不停，我在边上一个劲地烧纸钱，一滴眼泪
都没有，并不是不伤心，只是觉得爷爷会去很好的地方，会重新开始他的生活，只
是因为这样想，所以没有哭泣的必要，这时就有很多人上来安慰妹妹，说这孩子很
孝顺很好，如此等等。我便跑开了，从小就是这样，遇到什么对我不好的事情就会
跑得远远的，离这件事远远的，假装没有看到或者听到过，这样我才能对自己说，
我还是好的，没有什么可介意。

    但是不能总是这样，我不能总是跑得远远的，有些事，不管我跑得再远它总归
还是要到我身边来，到我眼睛里或者耳朵里来，就算我把眼睛蒙住，把耳朵堵住，
我还是要看见或者听见它们，我还是要被拽到它面前来，面对它，然后以别人都不
知道的方式越发难过。

    W 也是如此，因为我不哭，他到最后还是转身走掉了，那天我们吵架，当然为
什么吵架我已经忘了，可能是为了一本书，可能是为了一顿饭，也可能是为了是去
唱卡拉OK还是打PS之类的问题，反正吵起来，而且越吵越厉害，两个人都在气头上，
当时要是我突然失声痛哭出来现在也不至于如此，他会立即停止争吵跑到我身边来
道歉，他那个人，心非常之软，最怕女孩哭，可是我吵到中途突然噎住了，就是什
么话都说不出来，脑子一片空白，只好睁圆了眼睛看着他，一副非常生气的表情，
我心里拼命想着哭啊，快哭出来啊，哭出来什么事都解决了，可是，我除了干睁着
眼睛瞪他之外，是一滴眼泪都没落下来，我急得半死，僵持3 分钟后，W 就这么义
无反顾地转身走掉了，连头也没回，要是他走个5 步再回头看看，就知道我已经哭
出来了，我简直想给自己一个耳光，非常的没出息，于是我也擦掉眼泪一走了之，
我想怎么会有那么可笑的时候，他刚刚转身我就哭出来了！

    俄罗斯说，哭是很正常的事情，她有时候忽然想到有一天她会闭上眼睛老死过
去，再也不会醒来，血液停止流动，没有呼吸，就这么永远永远地躺下去，再也不
会醒来，我这个人就从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就感到非常害怕，害怕地抱着她
妈哭。她说难道你没有这样的时候吗？或者是想到别人的不理解，生活的总总不幸，
烦恼，琐事，成绩，前途那些，你不会哭吗？我说会是会的，可是肯定不在别人面
前哭，俄罗斯长叹了一口气，抱了抱我的肩膀，她说你何必这样为难自己呢。

    我说，我并不是在跟自己过不去，我是真的哭不出来。是的是的，我也会感到
绝望得很，也害怕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怕别人不喜欢我，误解我，但是我不能
选择哭这种方式，也许有一天我实在憋不住了就会去死，从楼上跳下去，在死之前
要好好地大哭一场，把那些没哭的都哭出来，哭够了再死。

    可是我已经被这事折磨得精疲力尽。

    然后，我就茫然起来，一箱摇滚的CD被我丢到床底下，取而代之的是周杰伦和
莫文蔚，当然还有王菲，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在我面前，我每天听这些歌，没有人的
时候，我把这些CD一盘一盘地放进去，《流年》然后《彼岸花》然后《盛夏的果实》
然后《可爱女人》然后《阴天》，连顺序都是一模一样。我的邻居，一位30岁左右
的大叔，他说你的歌很吵你不要放得那么大声，我说我还有更吵的我还没有放出来。

    莫术术是我的网友，她对我说，如果一个人每天发呆3 小时以上，这个人就有
抑郁症的倾向，莫术术说她有抑郁症，她差点因此退学，我说，可是术术，我每天
发呆5 个小时以上啊，我还打了一个“^-^ ”的符号发过去。

    于是我开始想，那么我是不是也有抑郁症了呢？

    我时常感到，周围的人很难理解我，我也很难理解他们，比如《流星花圆》真
人版出来的时候，大家说那个道明寺很帅啊，我也附和着说真的很帅啊，大家说什
么什么很有意思，我也说是的，是很有意思，俄罗斯对我说，你其实是连自己的意
见都懒得发表了吧？

    因为你觉得别人都不理解你。如果你说了相反的话，那么你就得解释个半天你
为什么这么说，还要和别人争论，甚至还会影响一些人对你的好感，你是在害怕什
么吧？我很老实地点着头，她说，你害怕什么呢？

    我茫然地晃晃头，看着根本就不蓝的天。

    我去下载陈升那首《别让我哭》，听过后立刻就删掉了，觉得一点都不好听，
我想要是在以前我一定会觉得好听得不得了，究竟为什么现在不觉得好听了呢，我
被什么改变了呢，我好像一直在一条路上走着，现在忽然有一双手从我背后一推，
把我推到另外一条路上去，我就这么一跌就跌进许多一模一样的人中间去了，然后
和他们一起前进，最后变得和他们一模一样了，再也没有什么区别。我吓得尖叫起
来，觉得什么东西就这么从自己的身体里一点一点流失出去，我可悲地想，我再也
不是以前的我了。

    我还逃课在家发颠似地打打俄罗斯方块，那天我整整打了5 个小时，我想放音
乐，我手一抬往那键上一按，立刻就抽筋了，我左手伸过去抱住右手，坐在椅子上
等我的右手好起来，然后我的左手和右手就一直保持着那个相互搂抱的姿势，我看
着它们那样相亲相爱的抱在一起，就哭起来了，我说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的呢，
然后我冲到床底下找CD，我找出枪花的《Don ’t cry 》，整个下午，这首歌逼得
我一次又一次地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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