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师生情
冯中一老师辞世快半年了。在我思想上却好像老师仍在人世,随时可前去看
望和请教。转念想到人已经与世长辞,心中立即充满无限惆怅,难以相信这怎么
会是事实。
那是去年11月13日,立冬后的第一个阴冷天。我闷在宿舍里,心绪有些不宁。
忽然,电话铃响,是位老友打来的。他声音低沉地说:“冯中一先生今早去世了!”
我脑中轰然一声,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连问:“什么,你说什么?请再讲一遍!”
事实无情。对方重复后,我心情异常沉重,愣在电话旁,一时难以自持。
怎么可能呢?一月前的重阳节上,冯老师还亲自主持驻济文学界老人茶话会。
那天,他一头银发梳理得十分整齐,面色润泽,双目慈祥,显得格外精神。他老
早就到会,热情等待大家,对人那么亲切。在发言中,充满对振兴山东文学的热
切希望。听说,在此之前,他不幸摔伤,托着骨折的手臂,还出席各种会议,找
人商谈工作,为文学事业辛勤奔忙。11月12日,他去世前最后一个中午,还同朋
友相聚,商议编《华人诗歌三百首》。晚上,又和家人一道看电视,并为患眼疾
的夫人林老师读报。临睡前,他大概已感到身体不适,怕影响家人休息,独自留
在了书房。谁知,当夜2 时家人发现时,他躺在书房的沙发上,病情已十分严重。
3 时10分,他就匆匆而去了!这实在太突然、太意外、太令家人和亲友难以承受
了。
中国有句老话:“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冯老师与我有近半个世纪的师生
之谊,突闻噩耗,怎能不倍加惊愕,深受打击,眼前总晃动着老师那亲切慈祥的
面影,心中有说不出的悲痛。
早在1964年,我就得识冯老师。那时,我刚从农村来济南上学,课余没处去,
常到附近青年会听演讲。平时讲演,大都是年龄较高的济南名士。有个周末,讲
演者却是位年轻人。他就是冯中一老师,讲题是《生活的form》。事后知道,他
当时年仅23岁,已是位发表过上百首诗,并整理有评论集< 新诗夜话)的诗人、
学者。他朴素、文静、恳切,演说题目也许有意模糊些,但内容却紧扣年轻人应
追求进步与光明,很能讲到青年们的心坎上,给我留有难忘的印象。第二年,我
考进他执教的济南禹城中学高中,虽不在他所教的班,却经常向其请教阅读、写
作等问题,他总是热情指导。
1948年济南解放,我们师生两人都进入济南三中。我得到了冯老师更多教导,
逐渐爱上了文学。我当时的习作《一个中学生的日记》,就是在他指导下写出后,
发表于《新民主报》的,从此便不断写些小稿。这对我一生从文有很大影响。那
时,我们搞课外活动,冯老师也经常参加。特别是1949年暑假,济南组织中等以
上学校学生参加劳动建设。济南三中文工团随劳建队去淄博,冯老师被聘为艺术
指导,与同学们一道排练节目,没白没黑下厂矿演出。有天下厂,卡车在条小街
上擦墙而过,他扶车厢板的一只手,不幸擦断几个手指。回济后,他住进市立一
院。我去病房看望,见面后他很少谈及伤情,津津乐道的却是与同学们一道下厂
矿的感受。
随后,冯老师长期在山东师范大学任教。他在写作教学与诗歌研究等方面,
造诣日深,有多部专著出版,被公认为著名诗歌评论家和写作理论家,在全国很
有影响。但是,他一直平易近人,以诚待人。我曾亲眼见到,他将带新诗研究生
这一国内先行的有关资料,没有任何保留地交给四川等高校的同行。我平时请其
审阅文稿,或向其请教问题,他更是从来不以长者或名人自居,而是以平等和蔼
的态度商量问题,启发思考,令人在亲切叙谈与温暖友情之中,得到启示,深受
教诲。所以,几十年来,过些时候不见面,我心中就若有所失,总想前去见见老
师。
1987年,我们两人都被选为省七届人大代表,每年都要在一起开会。当时,
他已年近古稀,住在文化东路山师大宿舍。他是学校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又是省
人大常委,随时可以要车,但不论去珍珠泉礼堂,还是去南郊宾馆开会,路都不
近,他却经常是早起步行。去年,他担任了省作协主席,也仍是经常步行或挤公
共汽车外出工作,一直保持其俭朴作风。几十年来,他从治学、育人到从政和为
人,各方面都被人所崇敬。所以,他不幸去世后,宋遂良教授在其所赠挽联中,
有“在教育界文艺界学术界政治界四界立德立言长存风范留人间”之句,的确是
中肯之言。
近些年,冯老师除任山师大教授、省人大常委外,还是省民进副主委、省作
协副主席、山东写作学会会长,并经常辅导青年教师,接连带四届研究生,真可
谓重任在肩,繁忙异常。但是,当我将一大叠准备编集子的散文剪报拿去,请写
序文时,他不仅接了书稿,还挤时间读了每一篇作品。有的并作了摘录,方才动
笔。听说他写就一稿后,自己感到言扰未尽,又写了第二稿。我双手捧读其稿时,
既觉得通过此序,的确深受启发和教育,可作为自己的宝贵教材与永久纪念,又
深感不该给年迈的老师增加负担。同时,我也注意到,在当前社会上各种序文中
太多应酬与代笔作品的情况下,冯老师给多位诗人、作家所写序文,却都是十分
认真而又深刻的。这怎能不令人想到这位鬓发斑白的老人,或寒或暑,或早或晚,
不顾劳累,甚至疾病,为奖掖后进,助人成长,读书稿,写文章,付出了多少宝
贵的心血!
1994年春,山东省举行第六届作家代表大会。作为省作协副主席的冯老师考
虑自己年纪较大,想连代表也不当了。但省领导考虑他深孚重望,善于团结,又
有很深的文学造诣,热情推荐他为省作协主席候选人。他本想不干,但为山东文
学事业着想,还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可是,在那情况复杂而又紧张的大会上,
我望着他那既泰然又疲惫的面容和身影,真有些心疼和为之担忧。所以,我与不
少友人一样诚恳相劝:您年事已高,能干多少干多少,千万不要有压力。但是,
他上任以后,仍四处听取意见,归纳思考,制订创作规戈0 ,紧抓繁荣文学措施,
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这又怎能不令人既钦佩,又痛惜。
我在悲痛之余,从内心感到,只有终生终世全身心地以冯老师为楷模,对人
民事业力尽所能,鞠躬尽瘁,才不辜负恩师几十年诚恳无私之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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