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高干病房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一盏昏黄的灯影影绰绰地照射着，四周很静很静，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守在他身边。
他的左手上，吊着液体。
    “我在医院？”他问。
    “首长，您醒了？”一个甜美温柔的声音，“您是在高干病房。您病了，不过
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
    叶为一环视四周，使劲回忆：会场，整党对照检查，还有，常委明天要开扩大
会……
    “我得回去，护士同志，请你给于秘书打个电话叫他接我回去。”
    那护士居然发出了一阵轻轻的笑声：“首长，现在是夜里十一点半。您上哪儿
去？您虽然是首长，可在这里得听我的，您现在是我们科的病人。”
    嘿，口气不小！他看了这护士一眼。这护士端坐着，沉静而自信，他感觉有她
在身边很安全。是啊，她说得也对。这里是病房，在这里，你当然得听她们的。
    他不再作声，闭上眼睛养神。这里昏暗的光线很惬意，满处浓浓的药水味儿也
很惬意，所以人们才给医院冠以红十字。它可以理直气壮地藏匿人世间的一切搏斗，
让那些疲惫的灵魂和肉体在这里得以片刻休息。
    …………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护士已经拉开了窗帘。
    天大亮了。太阳高高地升起来了。窗外，是一派盎然的夏季。碧蓝无垠的天空
一直伸向宇宙的深处，那幽幽的蓝色，溪水般淌进他的心田。晶莹剔透的光线，丝
一样从面颊上轻轻拂过。几株高大壮实的杨树，在窗外快乐地拂动着浓密的碧绿的
叶片向他招手。
    手上的液体不知何时输完了。他坐起来。我的身体很正常嘛，真的，根本没病
嘛。他觉得浑身又充满活力了。今天就出院。他决定。
    有人端着一盆洗脸水过来了：“首长，洗个脸。”
    他听出来就是昨晚那个护士：“哎，姑娘，哪里要劳动你呢，你看，我已经好
了嘛。”
    “首长，您刚好一点，还需要好好休息。洗脸吧。”
    他乖乖地接受了她的指令。
    这护士又忙着替他收拾病房，一转眼，又给他端来了早餐。
    “首长，吃早饭。”
    “唉哟，这可消受不起。姑娘，我可以去小食堂么，我又不是重病号，还要你
送饭吗？”他怪嗔着，但心头漾起一股温暖。
    “可是昨晚你是特护。你得听我的。”护士的口气，和昨晚一样不可争辩。

    一上班，科主任就带着医生专门来看叶为一了。叶为一说：“我已经完全好啦，
我想今天就出院。”
    “不行。”主任一边听他的心脏，叩他的胸部，一边说，“首长，你昨天进来
的时候情况是有一定危险的。血压很低，心电图也不正常。我们认为，你是劳累过
度，紧张过度所致。你需要住一段时间医院，做一些治疗，争取不要戴上冠心病的
帽子。”
    “有那么严重？”叶为一不以为然，“主任，你也知道，现在整党工作忙得很，
我是主要负责人，我在这里怎么闲呆得下去嘛！”
    “首长，这是治病，不是闲呆，你放心，只要你好好配合治疗，时间不会长。”
科主任面带微笑，“在医院里，我是主任，你得听我的。”
    嘿，和那护士一个口气！
    一个老护士推着小车进来给他输液体了，他只好乖乖地伸出胳膊，不再申辩。
    下午，许政委、张司令、舒放和于秘书都来看望他。许政委再三要他一定听医
生的，认真治疗：“老叶，你病了，我心里很不安呐，你这是太累啦。我们几个碰
了一下头，你住院这一段，整党工作我来抓总，等你出院了，我向你交班。你要是
不安心治病，就是存心和我过不去哟。你放心，有关的文件，于秘书保证及时给你
送来。”
    “哎呀许政委，看你说哪里话。谢谢大家关心，我一定争取早出院。”
    “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恢复。我们都等你早日出院。”许政委紧紧地握着叶为一
的手。
    门开了。
    许政委一抬头：“哟，夫人和千金都来了，我们撤！”
    周欣、叶芽和叶子是一起到的。
    “年岁不饶人，”周欣一脸愁容，“你以后不要太拼命了，该休息还得休息。”
    “就是，”叶子说，“不懂得休息就不懂得工作。我没说错吧，这是哪个伟人
讲的吧？”
    几个人都笑起来。
    周欣和两个女儿分别拿出自己带来的东西，一忽儿工夫，那些吃的就堆得小山
一样。
    “唉哟，这里又不是动物园。我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不多，主要是水果。”叶子说，“爸，大量吃水果对身体好，人家外国人，
谁总吃饭菜啊，主要都吃水果。”
    “你好像去过外国了？”周欣斜叶子一眼。
    叶子伸伸舌头。
    叶芽说：“爸，今晚上我留下来陪你。”
    “还是我留下吧。”周欣说。
    “不用。”叶为一摇摇头，“这里护士很好，服务很周到。你们一个也不用留。
你们都要上班，再说你们睡一个在这里，我反而休息不好了。”
    大家不再发表新意见。快吃晚饭的时候，液体终于输完了。周欣和女儿回去了。
叶为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总算消停了。

    天渐渐暗下来，夏日温热的晚风从窗外一阵阵吹进来，白天的嘈杂消失在黑暗
中了，走廊上就像没人似的，病区静极了。叶为一一直到这时才确信自己真是住院
了，而且还将住些日子——唉，偏偏这时候病了。医院这地方真是无聊得很，一天
三个饱两个倒，昏吃昏睡……
    “首长，今晚还是我值班。”一个声音飘进他的耳鼓。
    “哦，是你？”叶为一认出了还是昨晚那个护士，不觉有点欣慰，“我这里很
好，今晚我不会麻烦你了。”
    “首长那么客气。”护士微笑着，“这是我的工作。”
    “我其实已经完全好了，就是主任不放我走，姑娘，你明天交班的时候一定要
告诉医生我的情况很好。”
    护士又笑了：“我会如实汇报的。”
    “如实汇报。”叶为一重复她的话，“你可要保证公正哟。”
    “首长还信不过我？”这护士在叶为一面前坐下来，“首长，其实我早就知道
您。您的文章我剪贴了不少，写得真好。”
    “是吗？”叶为一那黑亮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芒，“你喜欢读书？”
    “喜欢。”
    叶为一这才仔细地看了看这护士。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生出一种温馨的感觉。
这护士很眼熟呢。你看她的眼睛，她的嘴，她的姿态……
    “姑娘，我们认识一下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康冰。健康的康，冰天雪地的冰。”
    “康冰？这名字好听，文静，浪漫。康冰。”叶为一重复着这个名字。猛地，
一个奇特的念头跃进他的脑海。对啦，她像赵小果嘛。像极了。而且赵小果的丈夫
就姓康！她是赵小果的女儿？唉唉……他立即否定了这种猜测。我是昏了头啦，这
些天写对照检查，尽回忆过去那些事，缠得我脱不了身啦……
    “我和几个朋友最近在读《安娜·卡列尼娜》。”康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首长，您对这本书有什么见解吗？”
    “这本书？噢，你是说《安娜·卡列尼娜》……”叶为一终于反应过来，“我
读过，几十年前读的。有些细节已经记不清了。不过，我很理解安娜这个人，我想
她是一个真人。”
    “您这么看？”康冰的脸上泛起一个满意的笑容，“谢谢您的支持。”
    “怎么，你正在同谁辩论？”
    “我们在宿舍里争论得很厉害。”
    叶为一又走神了，他又想起了赵小果。二十年前，也是在这个医院，说不定他
住的就是这间病房。他认识了那个叫赵小果的女人。他们谈论的第一个话题，就是
《安娜·卡列尼娜》……
    “首长，”康冰的声音轻轻的，“您累了吧，那就休息吧。我就在护士值班室，
我会过来看您，有事您打铃。”
    “好，好。”康冰拉灭了灯。
    这个可爱的女孩消失了。像黑夜里一弯明月被乌云遮去了。周围的一切又变得
寂静而且寂寞。
    她真的很像赵小果呢……在黑暗中，叶为一的想象力插上了翅膀。唉唉，我最
近怎么总是想起赵小果呢？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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