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之痛

    到北京观光的人，第一站大概都是故宫——明清以来皇帝们住的地方。建筑专
家说，故宫是世界上规模最大而又保存得最好的木构建筑群。在我的印象中，巴黎
的凡尔赛宫、伦敦的白金汉宫，以及许多等而下之的宫殿，论气象之宏伟庄严，都
难与故宫相比，这是祖先留下的光荣遗迹。
    从前听马连良和张君秋演“游龙戏凤”。天真活泼的李凤姐，问微服出巡的正
德皇帝，“月儿弯弯照天涯，问声军爷住在哪家？”正德故意绕弯子，“北京城内
有个大圈圈，大圈圈内有个小圈圈，小圈圈还有个黄圈圈。我啊，我就住在里面。”
观众都笑了，很欣赏他的俏皮并非吹牛。
    那黄圈圈就是北京的紫禁城。建筑面积约十五万方公尺，共有屋宇九千多间。
始建于明成祖永乐四年（西元一四○六年），盖了十五年才告完成，仍只是初具规
模。清代曾多次扩建；今天看到的大都是康雍乾以后扩建的成果。
    记得幼年参观故宫，分为中、东、西三路，即三条路线，每天只能参观一路。
现在不再有那样的限制。一日看遍长安花，虽然匆忙一点儿，倒也简单明了。
    读前人笔记，都建议参观故宫最好的路线，必须走正中的午门，必如此才能真
正体会到整体建构的美及其内在的精神。
    黄圈圈里分为外朝和内廷，用现代语言来说，前院办公，后院住家。专制时代
“天子富有四海”，家与国根本不用分。房子盖得那样大、那样多，其实亦是要表
达其权其势至高无上的虚荣感。
    外朝的中心是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太和殿亦即民间所说的金銮宝殿，是
故宫最大的建筑。皇帝接见大臣，主持庆典等都在这儿。站在宫门前才明白，所谓
文武百官朝见至尊，大多数都跪立庭中，敛神遥望，见不到皇帝的天颜。中和殿是
皇帝披览奏章和休憩之所。保和殿则是皇帝宴请王公大臣吃饭的地方。乾隆后期，
保和殿又充作殿试的试场。千千万万可怜的书生头悬梁、锥刺股，辛苦几十年就盼
望能到这儿来一试身手，状元郎在这儿诞生。
    由保和殿北进才是内廷区。中心部分也由三座宫殿组成。依予前进，乾清宫是
皇帝的寝宫。交泰殿居中，清代册封皇后大典即在此举行。后面的坤宁宫是皇后的
寝宫。内廷的主题是“乾坤交泰”，可惜事实并不常常交泰。
    西路的储秀官最引游客注意，因为那专权乱政、折腾了几十年的慈禧太后，就
住在这里。从窗外望进去，那硬板板的床，冷冰冰的古玩陈设，不管有多么名贵，
却都是大而无当，毫无生气。很坦白说，这样的房间如果让我住，我宁愿还是选择
自己的蜗居。“老佛爷”的种种勾心斗角，虽说半出于天性，半迫于时势，是否跟
她住在那样“孤绝”的环境里也有关系？夫丧子亡之后，没有别的消遣，就一天到
晚只有搞权力斗争。
    逛完了故宫，我觉得最精彩的部分倒是后面的御花园，松柏森森，势若蟠龙，
奇石峥崚，各成丘壑，果然与别处所见截然不同，可视为东方庭苑的代表作。游宫
的人到此已成强督之末，错过此园，实大可惜。
    对我个人来说，游故宫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记得抗战刚刚发，北京就沦陷了，
汉奸组织粉墨登场。侵华的敌军以封京长蛇之势南下，每当攻陷一处重要城市，便
从中南海附近升起很大的汽球，上面悬着大字“庆祝皇军”打下了什么什么地方。
汉奸们召集各校学生举行庆祝大会；集会地方就在可容纳二十万人的太和殿广场。
我也曾是那忍气吞声的青年人之一。现在，走在广场上，环顾龙凤阁，玉砌雕栏，
仿佛又听到多少年前人群中像夜潮一样的声音——不得不应命而作的呼喊，内心却
在无限伤痛，流泪流血。
    抗日的号召，吸引我远走大西南，也改变了此后的一生。那番决心其实就是在
太和殿前下定的。悲壮豪迈，勇往直前。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欢乐和痛苦。太和殿的集会令我感到屈辱，眼前这一辈
青年人们，想的却是天安门，故宫门前的另一座历史的标志。
    历史默默地朝着命定的方向流去。流不尽的，中国人的伤痛，中国人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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